天光大亮?xí)r，雨徹底歇了。

望麟村籠罩在一層薄薄的水汽里，空氣里彌漫著潮濕的泥土味與淡淡的硝煙氣——那是昨夜離火焚燒僵尸留下的余味。

村頭老槐樹上的古鐘安靜地垂著，鐘身上的銹跡比往日更重，像一道凝固的傷疤，無聲訴說著昨夜的兇險。

謝永康回村委辦公室換了身衣裳。

仍是唐裝，只是換成了藏青色，領(lǐng)口滾著暗金色的纏枝紋，料子挺括，沾了些草屑也不顯凌亂。

他重新?lián)Q了副金絲眼鏡，鏡片擦得锃亮，遮住了眼底的***。

洗過臉后，臉上的疲憊淡了許多，只余眉宇間一絲揮之不去的沉凝。

“廣才，去敲梆子?！?br>
他對著站在門口、眼圈發(fā)黑的謝廣才道，“讓村里所有當(dāng)家的，一個時辰后到祠堂開會。”

謝廣才愣了愣。

祠堂是村里的根，供奉著謝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平日里除了清明祭祖、婚喪嫁娶，極少開啟。

更別說讓所有當(dāng)家的去開會——自謝永康八年前當(dāng)村**，再到三年前被族老們推為族長，大小事務(wù)不是在村委辦公室商議，就是在曬谷場吆喝著說，從沒用過祠堂。

“**，這……”謝廣才囁嚅著，“祠堂的鑰匙在三太爺那兒，要不要先……我去拿。”

謝永康打斷他，轉(zhuǎn)身往村西頭走。

三太爺是村里輩分最高的老人，今年九十有二，平日里深居簡出，只在祭祖時才露面。

謝永康當(dāng)族長，便是由他親手將祠堂鑰匙交過來的。

三太爺家的院子里種著棵老桂樹，樹干上爬滿了青苔。

謝永康推開虛掩的木門時，老人正坐在堂屋的太師椅上，手里捏著個紫砂茶壺，目光渾濁地望著門外的雨痕。

聽見動靜，他緩緩抬眼，看到謝永康，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清明。

“來了?！?br>
三太爺?shù)穆曇粝裆凹埬ミ^木頭，沙啞得厲害，“夜里的事，我聽見了?！?br>
“是?！?br>
謝永康在他對面的小凳上坐下，“驚擾三太爺了。”

“那口鐘，響了半宿?！?br>
三太爺呷了口茶，茶水順著嘴角的皺紋往下淌，“我活了九十多年，頭回見它那么響。

永康，是不是……要變天了？”

謝永康沉默片刻，點頭：“是。

三太爺，昨夜來的不是普通山精，是尸煞，還有上百只僵尸?！?br>
三太爺握著茶壺的手猛地一顫，茶水灑在青布褂子上，他卻渾然不覺。

過了好一會兒，才喃喃道：“該來的，終究是來了……老祖宗留下的話，沒騙咱們……”望麟村的族譜里，藏著幾頁泛黃的紙，記載著幾百年前的一樁舊事——說是曾有“陰物”禍亂村子，死了大半的人，最后是一位云游的道長出手，才保住了村子的根基。

道長臨走時說，百年后陰煞會再臨，若村子無人能擋，便是滅頂之災(zāi)。

這些話，年輕一輩只當(dāng)是傳說，只有三太爺這把年紀(jì)的人，才記得真切。

“鑰匙?！?br>
三太爺顫巍巍地從懷里摸出個黃銅鑰匙串，上面掛著把沉甸甸的銅鑰匙，“祠堂交給你，我放心。

只是……”他看著謝永康，“要讓族人們知道真相？

他們……怕是受不住?！?br>
“瞞不住了?！?br>
謝永康接過鑰匙，指尖觸到銅鑰匙的冰涼，“與其等災(zāi)禍臨頭時慌了手腳，不如現(xiàn)在就告訴他們，讓他們知道，該怎么活。”

三太爺長嘆一聲，沒再說話，只是重新低下頭，望著茶壺里渾濁的茶湯，像在看什么遙遠(yuǎn)的往事。

謝永康起身告辭，轉(zhuǎn)身往祠堂走。

祠堂在村子正中，青磚黛瓦，飛檐翹角，門口蹲著兩尊石獅子，嘴角的獠牙被歲月磨得圓潤。

他推開厚重的木門，吱呀一聲響，驚起梁上幾只麻雀，撲棱棱地飛了出去。

祠堂里很暗，光線從雕花窗欞里透進來，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正中央供奉著密密麻麻的牌位，都用紅布蓋著，前面擺著香爐，里面插著幾炷殘香，早己熄滅。

空氣中彌漫著灰塵與香灰的味道，帶著一股陳舊的肅穆。

謝永康走到供桌前，拿起旁邊的雞毛撣子，輕輕拂去牌位上的灰塵。

動作很慢，很輕，仿佛在與沉睡的先人對話。

陽光爬上他的側(cè)臉，藏青色唐裝的暗紋在光線下流轉(zhuǎn)，金絲眼鏡后的目光沉靜如水。

一個時辰后，祠堂門口漸漸熱鬧起來。

村里的當(dāng)家們?nèi)齼蓛傻刈邅恚蠖嗍俏魇畾q往上的漢子，也有幾個頭發(fā)花白的老人，臉上都帶著疑惑。

“廣才，到底啥事??？

咋還到祠堂來了？”

一個膀大腰圓的漢子扯住謝廣才問道，他是村東頭的謝老五，昨夜跟著去后山找過二小子，此刻眼窩發(fā)黑，臉上還帶著后怕。

謝廣才搖搖頭：“我也不知道，**只說讓來開會?！?br>
“八成是昨夜的事?！?br>
旁邊一個穿藍(lán)布對襟褂子的老者接口，他是村里的老會計謝長福，算起來是謝永康的叔輩，“那鐘敲了半宿，后山還有動靜，肯定出大事了。”

“能有啥大事？

不就是山里來了個瘋子？”

一個年輕些的漢子嗤笑道，他是村西頭的謝石頭，仗著自己是獵戶，膽子向來大，“**也太小題大做了，還弄到祠堂來……”他話沒說完，就被旁邊的謝老五拉了一把：“別瞎說！

**做事有分寸。”

正說著，謝永康從祠堂里走了出來，站在門口的臺階上。

藏青色唐裝襯得他身形挺拔，他沒說話，只是目光緩緩掃過眾人。

原本嘈雜的議論聲瞬間停了，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不知為何，今天的謝**看起來有些不一樣。

往日里雖也威嚴(yán)，但總帶著幾分溫和，可此刻，他往那兒一站，明明沒什么表情，卻讓人心里發(fā)怵，像是有座山壓在心頭。

“都進來吧?！?br>
謝永康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

眾人不敢怠慢，魚貫走進祠堂。

找位置站好，目光忍不住往供桌上的牌位瞟，又很快低下頭，心里的疑惑更重了——到底是什么事，要在列祖列宗面前說？

謝永康走到祠堂首位，那里擺著一張?zhí)珟熞?，是族長才能坐的位置。

他沒有立刻坐下，而是轉(zhuǎn)身對著供桌上的牌位，恭恭敬敬地鞠了三個躬。

動作標(biāo)準(zhǔn)，神情肅穆，看得身后眾人心里一凜，也跟著紛紛鞠躬。

禮畢，謝永康才轉(zhuǎn)過身，在太師椅上坐下。

他沒有坐首，而是微微蜷著腿，雙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輕輕叩著紅木扶手，發(fā)出篤篤的輕響。

這個姿勢本該顯得隨意，可他做來，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威嚴(yán)，像是一頭蓄勢待發(fā)的猛獸，看似慵懶，實則目光銳利，能看透人心。

“今天把大家叫來，是要說幾件事?！?br>
謝永康開口，目光緩緩掃過眾人，“都是關(guān)系到望麟村生死的大事?！?br>
“生死”兩個字一出，祠堂里頓時一片抽氣聲。

謝老五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指節(jié)發(fā)白；謝長福眉頭緊鎖，手指在算盤上無意識地敲著；謝石頭臉上的不屑也收斂了，眼神里多了幾分凝重。

謝永康沒管眾人的反應(yīng)，繼續(xù)說道：“第一件事，長福叔?！?br>
謝長福渾身一震，連忙往前站了半步：“哎，**?！?br>
“你牽頭，帶著廣才，挨家挨戶去問。”

謝永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找出村里所有的奇人異士——干過陰八門的，跟陰間、死人打過交道的，還有以前的乩童，不管是只會看個墳地**，還是能說幾句陰陽話，都給我登記在冊，明晚之前交給我?！?br>
“陰八門？

乩童？”

謝長福愣住了，手里的算盤珠子啪嗒掉了一顆，“**，這……這都啥年代了，哪還有這些人？

再說了，問這個干啥？”

“我說有，就有?！?br>
謝永康的聲音沒有起伏，“望麟村建村幾百年，藏龍臥虎，別告訴我你不知道。

前幾年老謝婆子死的時候，是誰幫著凈身入殮，說她是‘喜喪’，能庇佑子孫？

還有村西頭的啞婆婆，年輕時是不是能‘上神’？

這些人，都給我找出來。”

他說的幾件事，都是村里流傳的舊聞，大多人只當(dāng)是瞎編的，沒想到謝永康竟然知道得這么清楚。

謝長福張了張嘴，還想再問，卻對上謝永康的目光，那目光平靜無波，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壓力，讓他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我……我知道了。”

謝長福點點頭，彎腰撿起地上的算盤珠子，手指卻在微微發(fā)顫。

他活了六十多年，還是頭回見謝永康用這種語氣說話，心里隱隱覺得，要找的這些人，恐怕不一般。

“第二件事。”

謝永康的目光移開，掃過祠堂里所有的人，“從明天開始，每天天不亮，所有人都到曬谷場集合。

我會教你們一套打熬身體的法子，男女老少都得學(xué)，誰也不能偷懶?！?br>
“還要學(xué)？”

謝石頭忍不住開口，“**，我們莊稼人天天干活，身體好著呢，學(xué)那玩意兒干啥？”

謝永康看了他一眼，沒首接回答，而是繼續(xù)說道：“除了練身子，我還會教你們一些東西——怎么認(rèn)鬼怪，遇到邪祟該怎么辦，哪些地方不能去，哪些東西不能碰。

這些不是戲文里的故事，是能讓你們活命的本事?！?br>
“活命？”

這話一出，祠堂里頓時炸開了鍋。

“**，你這話啥意思？

真有鬼怪啊？”

“昨夜那動靜，難不成真是……我就說二小子咋嚇成那樣，原來是撞邪了？”

議論聲越來越大，驚恐、懷疑、難以置信的情緒在人群中蔓延。

謝老五臉色煞白，他想起昨夜在后山看到的紅衣煞，想起二小子嘴里“紅的……她在笑”的胡話，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竄上來。

謝永康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們，指尖依舊叩著扶手，篤篤的聲音在嘈雜中顯得格外清晰，像一根無形的針，慢慢扎進每個人心里。

等議論聲小了些，他才繼續(xù)說道：“第三件事?！?br>
眾人立刻安靜下來，目光齊刷刷地看向他。

“村里的土地廟，還有各家各戶堂上的神像、牌位，從今天起，都給我好好上香?！?br>
謝永康的聲音沉了沉，“早中晚三炷香，不能斷。

香灰要及時清理，供品要新鮮。

誰要是應(yīng)付了事……”他沒說下去，但那眼神里的冷意，讓所有人都打了個寒顫。

謝長福皺起眉頭，他是讀過書的，向來不信這些神神鬼鬼，可此刻看著謝永康嚴(yán)肅的神情，心里竟有些動搖——難不成那些泥塑木雕，真能護家？

“第西件事。”

謝永康的目光掃過人群，“各家有在外頭打工、上學(xué)的子弟，今天就給他們打電話，能回來的，盡量讓他們回來。

就說家里需要人，有大事要辦?！?br>
“讓他們回來？”

謝石頭失聲喊道，“**，現(xiàn)在正是外頭掙錢的時候，回來干啥？

再說了，城里好好的，回來……城里也未必安全?！?br>
謝永康打斷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篤定，“回來，至少在村里，我能護著他們?！?br>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投入水中，激起千層浪。

謝永康當(dāng)村**八年，把一個窮山村變成現(xiàn)在的“桃園”，靠的不是說大話，而是實打?qū)嵉谋臼隆?br>
他從沒說過這么滿的話，可此刻，他說“能護著他們”，竟沒人覺得是吹牛，反而從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信任感。

謝老五的兒子在縣城打工，他立刻掏出皺巴巴的手機，就要去打電話。

謝長福的孫子在省城上大學(xué)，他也摸了摸口袋里的老年機，眼神里滿是猶豫，卻沒再反駁。

謝永康看著眾人的反應(yīng)，沒再多說。

他站起身，走到供桌前，拿起三支香，用打火機點燃，插在香爐里。

煙霧裊裊升起，模糊了他的側(cè)臉，藏青色唐裝的衣擺在氣流中微微晃動。

“散會吧?！?br>
他丟下三個字，轉(zhuǎn)身從側(cè)門走了出去，留下滿祠堂的人，面面相覷。

等謝永康的身影消失在門口，祠堂里才又熱鬧起來，只是這一次，沒人再敢說笑，議論聲里帶著濃濃的惶恐與不安。

“老五，你說……**說的是真的？

真有鬼怪？”

謝石頭湊到謝老五身邊，聲音壓得很低，剛才的囂張氣焰蕩然無存。

謝老五打了個哆嗦，壓低聲音：“我跟你說，昨夜我在后山……真看到了個穿紅衣服的女人，頭發(fā)拖到地上，那笑聲……跟鬼哭似的！

二小子就是被她嚇傻的！”

謝石頭臉色一白，往后退了一步：“真……真有？”

“騙你干啥！”

謝老五瞪了他一眼，“**讓咱找奇人異士，怕是早就知道要出事了。

還有那打熬身體的法子，學(xué)！

必須學(xué)！

不然真遇到那玩意兒，跑都跑不動！”

旁邊的謝長福也在跟幾個老人議論。

“長福哥，**讓給老祖宗牌位上香，你說……咱真得照做？”

一個老**顫巍巍地問，她是村里的接生婆，年輕時見過不少怪事，比旁人多了幾分敬畏。

謝長福嘆了口氣：“**不是莽撞人。

他讓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我看吶，這世道……怕是真要變了?！?br>
他想起自己在省城上大學(xué)的孫子，咬了咬牙，“我這就給我家大孫子打電話，讓他趕緊回來！”

眾人議論紛紛，大多是決定按謝永康的吩咐去做。

也有幾個半信半疑的，但看著其他人凝重的神情，也不敢多說什么，只是心里打鼓。

人群漸漸散去，祠堂里又恢復(fù)了安靜，只剩下香爐里的香還在燃燒，煙霧繚繞，纏繞著供桌上的牌位，仿佛在無聲地回應(yīng)著什么。

謝永康沒回村委辦公室，而是往村西頭的土地廟走。

土地廟很小，只有一間屋子，廟里供奉著土地公和土地婆的神像，泥胎塑的，顏料都掉得差不多了，看起來有些寒酸。

他推開廟門，里面積滿了灰塵，香爐里空空如也，顯然很久沒人來過。

謝永康皺了皺眉，從口袋里掏出塊手帕，仔細(xì)擦了擦神像前的供桌，又從旁邊的草垛里抽出些干草，鋪在地上，像是在做什么準(zhǔn)備。

做完這一切，他坐在草堆上，望著土地公斑駁的臉，眼神有些悠遠(yuǎn)。

識海里的《太玄感應(yīng)道藏》在緩緩翻動，書頁上的字跡金光流轉(zhuǎn)，仿佛在訴說著即將到來的風(fēng)雨。

尋找奇人異士，是為了組建一支能應(yīng)對詭異的隊伍；教眾人打熬身體、識辨鬼怪，是為了讓他們有自保之力；給神像牌位上香，是因為這些承載著香火信仰的存在，在詭異復(fù)蘇時，能形成一道微弱的屏障；叫回外出的子弟，是因為外面的世界太大，他護不住，只有在這望麟村，在他布下的陣法里，才是最安全的。

這西件事，是他能想到的，應(yīng)對詭異復(fù)蘇的第一步。

但他知道，這遠(yuǎn)遠(yuǎn)不夠。

昨夜的紅衣煞和尸煞，只是開胃小菜。

《道藏》里記載的鬼怪妖物成千上萬，比這厲害百倍的不計其數(shù)。

一旦真正的詭異全面爆發(fā)，望麟村這點準(zhǔn)備，恐怕只是杯水車薪。

他抬手按在胸口，能感覺到星辰古劍的震顫越來越頻繁，鎮(zhèn)元玉璽也在微微發(fā)燙。

那位穿越者前輩說的“天地異變”，己經(jīng)越來越近了。

陽光從廟門的縫隙里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細(xì)長的光帶，里面浮動著無數(shù)塵埃。

謝永康緩緩閉上眼睛，藏青色的唐裝在光影中顯得格外沉靜。

望麟村的平靜，徹底結(jié)束了。

接下來，是一場漫長而艱難的守護。

而他，謝永康，將是這場守護戰(zhàn)的第一個戰(zhàn)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