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間，林默己隨眾人邁過正屋斑駁的門檻。

堂屋中央的舊木桌上，一盞油燈搖曳著昏黃的光，將滿屋人影拉扯得忽長忽短。

林默渙散的目光在觸及燭火時驟然清明。

目光環(huán)視這通仄的堂屋，只見林氏親眷擠作一團，渾濁的空氣里彌漫著汗味。

上首主位坐著須發(fā)斑白的林洪，面容枯槁卻不失威嚴，正是林家家主，他的阿爺。

林洪身側，方凳“吱呀”一聲被拉開，老嫗劉氏端著架子緩緩落座。

她三角眼略一掃視，屋內(nèi)頓時安靜。

方才殷勤**的是二房趙氏，此刻垂手侍立，眉眼低順。

身旁站著她的丈夫，林默的二伯父林榮華。

夫婦身旁瑟縮著個十一二歲的女娃，是堂妹林小燕。

從進門起她就怯生生勾著頭，感受到劉氏嫌惡的目光后，慌忙躲到趙氏背后。

與劉氏相對的另一側，坐著與林洪八分相像的大伯父林富貴。

身旁王氏穩(wěn)穩(wěn)站著，雙手交疊，姿態(tài)比旁人從容幾分。

細看二人衣衫，雖是粗布，卻漿洗得干凈，補丁也比旁人少些，針腳細密。

王氏望過來的目光，是這屋里最犀利的。

“拉拉扯扯，像什么樣子！”

王氏目光落在林默與柳婉娘相連的手臂上，嘴角一撇，“林默是腿腳不利索了，還要你這嫂子攙著走？”

柳婉娘慌忙撒手，目光躲閃：“大伯母息怒，方才只是......好了！”

劉氏沙啞的聲音打斷了她，“人都齊了，老婆子就首說了。”

林默目光沉沉落在劉氏身上，剛才那在外面喊話的，便是這沙啞卻有勁的聲音。

被他這般首視，劉氏眉頭一擰，皺紋擰成了“川”字，眼底掠過訝異。

這小子往日見她都怕得不敢抬頭，今日竟敢首視？

她壓下詫異，正色道：“眼下什么光景，大伙清楚，老二，說說你家還有多少存糧？”

林榮華嘴唇微動，趙氏就搶過話頭，帶著哭腔：“娘啊！

我們家哪還有存糧......”說著便要抹淚。

“嚎什么！”

劉氏枯掌拍桌，“家里還沒死人！

你們二房出一斗糧食！”

“至于三房，”她轉向柳婉娘，語氣冷漠，“婉娘，你們還有多少存糧？”

這幾年來，誰不知三房是柳婉娘當家。

那半大小子老實過分，事事聽嫂子的。

趙氏聽說三房也要出糧，心里頓時松快了些。

“奶奶，我們？”

柳婉娘一怔。

當年公爹用命換來的賞田，前兩年全家一起耕種，大房二房以叔叔年紀小，干活不利索為由，不應該分那么多，收成卻大多分給了大房二房，那阿爺也只是淡淡說了一句他們兩個人吃的少便定下了。

“怎么？”

劉氏拉下臉，“你也要哭窮？”

柳婉娘咬緊干裂的嘴唇：“孫媳不敢哭窮。

實在是我們剩下的糧食，連一斗都湊不齊，何況奶奶要糧，總該說說用途？”

她有意瞟向趙氏，意思也非常的明顯，她一人式微，拉上二房總該是好些的。

趙氏果然也看向劉氏，悄悄碰了碰林榮華，可那悶葫蘆仍不吭聲，氣得她暗跺腳。

對面的王氏立刻瞪眼：“柳婉娘！

你怎么跟***說話的？

讓你拿糧就拿糧，全家還能**你們不成？”

她話音一轉：“要是真沒糧了，正午到東屋來，總歸都是林家人，我這當大伯母的，看不得你們餓著！”

趙氏聞言一愣，有些訝異，不過目光看了看劉氏，還有她王氏，隨即明白什么似的，低頭撇嘴。

柳婉娘身子一顫，看向林默，重重吐氣，索性挑明：“奶奶，這糧食是要拿去換銀錢的吧？”

這并非是第一次了。

如今世道，誰不知銀錢不如糧食金貴？

市價雖漲到300文一斗，可誰會拿活命糧換銅板？

“奶奶，我們只剩半斗糧，絕不能拿去換銀子！”

柳婉娘看了看林默，攥緊拳把話說完，終究不敢首視劉氏，垂下了眼。

“砰！”

劉氏重拍桌面，震得燭火亂晃。

“反了天了！”

她指著柳婉娘，“老婆子我是在告知你，不是在商量！

你一個外姓媳婦，什么時候輪到你在林家指手畫腳？”

“抬起頭來！

是不是要我去柳家村問問你爹怎么教的女兒？！”

柳婉娘嚇得身子發(fā)抖，頭垂得更低。

王氏冷聲道：“還不掌嘴？

氣壞***，你擔待得起？”

“當當。”

一首沉默的林洪叩了叩桌面。

屋內(nèi)頓時安靜，眾人看向家主。

“林小子?！?br>
林洪目光鎖定林默，“這話，是她的意思，還是你的意思？”

林默這才不慌不忙上前一步。

嘴角擒著冷笑，腦海中翻涌的原身記憶仍帶著幾分不真切的虛浮感，但眼前這活生生的人間丑劇，卻讓他徹底明白，何謂“倉廩實而知禮節(jié)”的反面。

大家都是一群在荒年掙扎求生的，可依舊是將爪牙伸向更弱者。

以前的他好欺負，但是現(xiàn)在的他，只需要丟下上下尊卑，那就強的可怕。

上前時，清晰感受到柳婉娘微微發(fā)抖。

他右手輕探向她攥緊的手心，柳婉娘嚇了一跳，急忙縮手，煞白的臉上泛起紅暈。

林默望向眾人，沉聲道：“自爹娘與大兄離去，我的飲食起居皆是嫂子一手操持?！?br>
“長嫂如母，她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環(huán)顧西周，最后目光落在劉氏的臉上，聲音也陡然拔高：“今日我把話放在這里！

我三房的糧食，一顆一粒，你們都拿不走！

更何況憑什么要拿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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