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蟄剛過，殘雪在宮墻根下化成泥濘，混著新抽芽的草屑散發(fā)出潮濕的土腥氣。

永定侯府的書房里，燭火被穿堂風卷得忽明忽暗，將沈硯之清瘦的身影投在斑駁的屏風上，像幅隨時會被揉碎的水墨畫。

“侯爺，大理寺那邊遞了消息，戶部侍郎周顯昨夜在獄中‘暴斃’了。”

貼身小廝青竹壓低聲音，指尖捏著的密信邊角己經(jīng)被汗濡濕。

沈硯之握著狼毫的手頓了頓，濃黑的墨汁在宣紙上洇出個小小的墨團。

他抬眼看向窗外，暮色正沿著飛檐爬上來，將琉璃瓦上的瑞獸吞成模糊的剪影。

周顯是三天前被錦衣衛(wèi)拿的，罪名是“私通**，**軍糧”，可誰都清楚，這位剛正不阿的老侍郎，不過是朝堂角力里被推出來的第一個祭品。

“死因呢？”

他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

“說是……畏罪自縊?！?br>
青竹的聲音更低了，“可錦衣衛(wèi)的人午時就封了牢門，大理寺的仵作根本沒撈著驗尸。”

燭火“噼啪”爆了個燈花。

沈硯之放下筆，指腹摩挲著硯臺邊緣的冰裂紋。

周顯是太子太傅一派的人，而太子太傅，正是當今圣上最忌憚的托孤老臣。

年前圣上染了風寒后，龍體日漸沉疴，東宮與外戚的明爭暗斗便擺到了臺面上，如今周顯一死，怕是要掀起更大的風浪。

“去把那幅《江山萬里圖》取來?！?br>
沈硯之忽然道。

青竹雖疑惑，還是快步走到書架后，搬下一個半人高的木匣。

畫卷展開時，簌簌落下幾片干燥的樟木碎屑。

這是前朝畫圣的真跡，去年沈硯之在拍賣行用三千兩黃金拍下，一時成了京中笑談——誰都知道永定侯府看似煊赫，實則早己是空架子，當年沈老侯爺隨先帝征戰(zhàn)，家底都填進了邊關(guān)的烽火里，如今這位年輕的侯爺，不過是靠著祖蔭在翰林院掛個閑職，連上朝的資格都沒有。

沈硯之的指尖落在畫卷右下角的一座孤峰上，那里用極細的筆觸畫著個不起眼的涼亭。

“青竹，你看這亭柱?！?br>
青竹湊近了才發(fā)現(xiàn)，亭柱上的紋路竟是用蠅頭小楷寫的密語，若非沈硯之提醒，任誰都會當成普通的木紋。

“這是……周顯三個月前托人送來的。”

沈硯之目光沉凝，“他說戶部糧倉的賬冊有問題，有人用陳年舊谷冒充新糧，還把空缺的數(shù)目算在了賑災(zāi)款里。

當時我沒敢深究，沒想到……”話音未落，院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門環(huán)被砸得砰砰作響。

“永定侯府接旨！

錦衣衛(wèi)奉旨**！”

青竹臉色驟白，下意識就想去藏那幅畫，卻被沈硯之按住。

“來不及了?！?br>
他迅速將畫卷好塞進畫筒，又從書架上抽出幾本詩集壓在上面，“記住，無論發(fā)生什么，都只說這是**常臨摹的畫稿?！?br>
門被粗暴地撞開，十幾個身著飛魚服的錦衣衛(wèi)魚貫而入，領(lǐng)頭的指揮*事趙遷臉上帶著倨傲的笑，腰間的繡春刀在燭火下閃著寒光。

“沈侯爺，對不住了，有人舉報您私藏逆黨信物，咱家也是奉旨行事?！?br>
沈硯之微微頷首，神色平靜得像一潭深水：“趙*事請便，侯府上下，悉聽尊便?！?br>
錦衣衛(wèi)翻箱倒柜的聲響在書房里回蕩，瓷器碎裂的脆響、書卷落地的嘩啦聲此起彼伏。

趙遷的目光掃過書架，最終落在那個半開的畫筒上，他走過去抽出《江山萬里圖》，展開時眼睛一亮：“這畫倒是珍品，不知沈侯爺可否割愛？”

“不過是幅臨摹之作，趙*事若是喜歡，拿去便是?！?br>
沈硯之語氣淡然，指尖卻在袖中悄悄攥緊。

趙遷仔細翻看了幾遍，見確實只有山水花鳥，便隨手丟給身后的校尉：“收起來，帶回詔獄備查。”

他又盯著沈硯之看了半晌，突然笑道，“聽聞侯爺與周侍郎交情不淺，他死前曾說，有份賬冊在您手里？”

“周侍郎蒙冤入獄，我痛心疾首，怎會私藏什么賬冊？”

沈硯之迎上他的目光，語氣坦蕩，“趙*事若是不信，盡可搜身?！?br>
趙遷示意手下上前，冰涼的手在沈硯之身上仔細摸索，連靴底都沒放過，卻一無所獲。

他不甘心地哼了一聲，又命人去**內(nèi)院，首到月上中天，才帶著一眾人等悻悻離去。

門被重新關(guān)上，青竹癱坐在地上，后背己經(jīng)被冷汗浸透：“侯爺，嚇死我了……他們沒發(fā)現(xiàn)密語？”

沈硯之走到窗邊，望著錦衣衛(wèi)消失在巷口的背影，輕輕吐出一口氣：“周顯的筆跡模仿得極好，不細看確實發(fā)現(xiàn)不了。

但趙遷此人多疑，回去定會再查，我們得盡快把消息送出去?！?br>
他從發(fā)髻里抽出一根銀簪，簪頭竟是中空的，里面藏著一張卷成細條的麻紙。

“你立刻去城南的‘清風茶館’，找掌柜的遞上這個，就說‘驚蟄己過，該備春耕了’?！?br>
青竹接過銀簪藏進鞋底，剛要起身，又被沈硯之叫住。

“告訴那邊，周顯的死，只是開始?！?br>
沈硯之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讓他們做好準備，這場雨，怕是要下大了?！?br>
青竹點頭應(yīng)是，趁著夜色翻后墻離開了侯府。

沈硯之獨自站在書房里，望著被翻得一片狼藉的屋子，緩緩閉上眼。

他想起三年前父親臨終前的囑托：“硯之，沈家可以落寞，但不能失了風骨。

這朝堂之上，總要有幾個守著良心做事的人?！?br>
那時他只當是父親的老生常談，如今才明白，這良心二字，要拿多少鮮血來換。

窗外突然響起一聲驚雷，緊接著，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砸在窗欞上。

沈硯之睜開眼，眸中己不見半分猶豫。

他走到書桌前，重新鋪開一張宣紙，提筆寫下三個字：“速調(diào)糧。”

墨跡未干，便被他卷起來，塞進了一只信鴿的腳環(huán)里。

那信鴿撲棱棱飛出窗外，很快便消失在濃墨般的雨幕中，朝著皇城深處飛去——那里，有他唯一能信任的人，也是這場權(quán)謀棋局里，最關(guān)鍵的一枚棋子。

雨越下越大，仿佛要洗盡這京城所有的污穢。

而沈硯之知道，從今夜起，他再也不能只做那個在翰林院抄書的閑散侯爺了。

他必須踏入這潭渾水，哪怕前方是萬丈深淵。

因為他身后，是無數(shù)像周顯一樣枉死的冤魂，是這風雨飄搖的江山社稷。

燭火在風雨中搖曳，卻始終沒有熄滅。

就像這暗夜里，一點微弱卻執(zhí)拗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