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巫兒
更生則機
齊國長女不嫁，主持家族祭祀，稱為“巫兒”。
齊王的獨女姜蒙，乃是“公室巫兒”。
齊國的長公子蘇十一歲時，便有“滋蘭澡雪”的美名，姜蒙的同胞兄長姜蘇，有“當世第一公子”之稱。
所以即使如此之盛名，在春祭中也只能為巫兒之輔。
巫兒地位超然，享有權威，是古老文明的殘留，溝通神靈，護衛(wèi)族運。
“公室巫兒”姜蒙，被認為是國運的象征。
侍女低聲提醒姜蒙用膳時，姜蒙還沉浸在緬想中，整個人恍恍惚惚。
首到聽到熟悉的腳步聲，姜蒙方如夢初醒，急忙**洗漱。
傅母到來時，看到銅鏡前梳妝的端莊少女，露出滿意的笑容。
“公主，臣婦奉大公子命，請您一同用膳?！?br>
傅母是王室挑選的年長、有威望和學識的貴族婦女，教導禮儀，規(guī)勸言行，半仆半親。
姜蒙發(fā)覺傅母不知自己今晨起遲，心下略微一松，唇角微彎，“我剛剛還念叨著兄長，真是說到就到，阿棠可在？”
齊王三子一女，皆是同母所出。
傅母青絲半白，精神卻矍鑠，自是含笑回道：“公主手足情深，二公子最是纏著您，如今正在堂中吵鬧著要見您呢。”
姜蒙到來時，桌前那七八歲的總角小童正用筷子敲擊著碗，叮咚作響，稚聲稚氣地喊著“食飯，食飯。”
姜蒙余光瞟了眼身后，幸好傅母沒跟過來，不然和這頑童又是一場惡仗。
她坐在姜棠身旁，問他：“你昨日不是說要和阿梨抵足而眠，同寢同食嗎？
怎么今兒又回到這處了？”
那穿著朱紫色鑲黑邊短衣的小童聞言臉上立馬皺成一團，愁眉不展的，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那兒的飯真是難以下咽，全都是水煮的蘿卜青菜，要么就是豬肝魚肺的，那些真的能吃嗎…”姜棠嘀咕半天，余光看到門外的來人，立馬又雀躍起來，撐著桌子跳起來喊：“阿兄！
阿兄！”
姜蒙隨著小童聲音轉(zhuǎn)身，目光輕輕與靠近之人交匯。
素色深衣的公子雙瞳剪水，似春風化雨，溫然注視著面前的弟妹。
齊國以頎長為美，公子蘇在當中佼佼，人言其智沛然如齊紈之透，追琢其章，金玉其相，自是令聞令望。
然而才高必顯孤傲，至少姜蒙在學宮中，是不覺得公子蘇有這般親易近人。
這頓飯如尋常一般，佳肴細膾，姜棠似是餓極了，埋頭扒飯，不時吧唧嘴。
姜蒙聽得眉頭一皺，“阿棠，毋咤食。”
姜棠聽到后一愣，露出被傷透了心的委屈神情：“阿姊是不是最近被傅母教的神智不清了，以前可不這樣管我的?！?br>
姜蒙一顆心立馬高懸了起來，惴惴不安。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她下意識的看向公子蘇，端方公子食飯也是細嚼慢咽，觀之可嘉，對小吵小鬧置若未聞。
姜蒙見狀剛放下心，公子蘇卻微轉(zhuǎn)視線，朝她看了過來，兩人就這么對視。
公子蘇看著她，眉頭一皺，姜蒙心下一緊。
她見他總是有種原形畢露的感覺，揮之不去，仿若里里外外都被看了個干凈。
“阿蒙…”她聽到他叫自己的名字，慢條斯理的，逐字逐音的掛在唇角。
“最近發(fā)生了什么事嗎，你總是精神不濟，若不我向父王請令，讓傅母寬容點，她確實將你看得太緊…”他又察覺到了…姜蒙又在春日冒出薄汗，恐懼如今晨那駭人的夢魘襲來。
-齊國公子姜應因曾在滋蘭學宮提出“三生”之論：其一為初生，混沌初開，天機自發(fā)；其二為更生，棄世無累，枯木新生；至于其三……那青衣公子含笑不語，只靜觀眾人議論。
有青年揚聲道：“其三當為長生——仙人莫不追求長生久視。”
學宮弟子任忘適聞言微哂：“長生未必解脫。
其三莫若超生，得大自在，羽化登仙。”
公子端坐主位，斟清茶一盞，從容調(diào)停：“諸位高論，皆含至理。
今日清談，不必強分高下。”
然而學宮眾人仍不免好奇，齊公子心中所持，究竟為何。
只聞高座之上，那清潤嗓音如山間流泉，漫過眾人耳畔，令人神思一明：“依在下愚見，其三應為重生——返璞歸真，如玉再琢?！?br>
彼時任忘適年少，只覺此言俗常，未解其本。
首到她醒來，發(fā)現(xiàn)自己叫姜蒙，齊王的愛女；有一同胞兄長，名蘇，字應因。
-姜應因看到自己的妹妹哆嗦了一下，還以為初春寒風料峭，一看窗戶卻緊閉未開。
他有些不解，甚至開始回憶昨日的春祭是否太過繁重，妹妹作為巫兒，擔主祭之任，自是辛勞，即使他明知道自六歲起妹妹便對這事情游刃有余了。
他又開始想得長遠些，想起近來的點點滴滴，思來想去，還是想到那件事，他心下一沉，他己琢磨過很多次了，妹妹自三年前…“阿兄…”姜應因的思緒被突然的聲音打斷，他看到他那妹妹絞著衣袖，似是費盡心力才開的口。
她說：“我近來做了個夢?！?br>
“何夢？”
她這么說，他便這么問了。
“夢啊，”姜蒙拂了拂額邊的發(fā)絲，半晌才道，“忘記了?！?br>
姜應因愣神了一刻，聽到這個回答，搖頭輕笑。
“只是醒來后，很想見到你?！?br>
姜蒙抬起頭，目光灼灼地望著他，鄭重其事，一字一句都透著真切。
姜應因在她認真的眼神中恍惚失了神。
他又說起學宮中的事：“你可還記得滋蘭學宮的‘三生’之談？”
姜蒙點點頭。
他復又說：“有人曾問我，是否在說人接觸到一定的玄妙，便開始發(fā)覺原本的世間變得不一樣了。
可能是一株草、一只蜉蝣，可能是寓旅時隱約忽聞的鄉(xiāng)謠，可能是俯首案間偶然所得的一點真知灼見，也可能是遇到一個人。
就是某然一刻，不期而遇，草還是那株草，人還是那個人，什么都沒變，可是又什么都變了。
這便是‘更生’了?！?br>
姜應因思索著溫吞說道，露出點回憶的神情，“我很小的時候，覺得世間就是西西方方一片小天地，有些木馬玩具、銀鈴錦綢，有一堆戰(zhàn)戰(zhàn)兢兢緊跟不放的仆從。
然后有一天，偶然的一天，忽然的一天，我有了一個妹妹。
父親說我要為榜樣，母親說我要為守衛(wèi)?！?br>
他那么小小一個人兒，有了個更小的妹妹。
王后行事大膽，讓不滿兩歲的幼童坐在床沿抱著那未滿月的嬰孩。
于是那琥珀般明亮的眼睛便對著嬰兒稚嫩的瞳孔。
“她的眼睛里映著我?！?br>
孩子高興的發(fā)現(xiàn)。
他歡快的重復喊著“妹妹”、“妹妹”，好像得了什么無價之寶。
那是姜應因一生記憶的起始。
混沌的天地初開，有了世間，蒙昧的愚知初啟，有了靈智。
后來他給這個起了名字，叫做“更生”。
姜應因?qū)ι仙倥當?shù)十年不變?nèi)鐙牒慵儩嵉难劬?，有些虔誠的說：“你是我的‘更生’，是我的新世間?！?br>
他很高興聽到妹妹說想見他這類話，總是讓人得到莫大的饜足。
他彎彎繞繞一大圈，剖心表意，費些口舌，無非就是想讓她安心些。
“只要你有話要說，我總是在聽的。”
姜蒙面頰微紅，有些慌亂，似是沒想到面前的如玉公子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說出比她還真情實意的話來。
姜蒙三年前再次醒來時，還有些殘存的記憶，跟幽魂未散似的，總是縈繞在心底，所以有時候自己也在想，有著這些殘留記憶的她，如今擁有的一切是否也算得上冠冕堂皇。
她記得這對兄妹感情極好。
是的了，神容清雋的公子，也只在一同長大的手足前，沾染些人間的凡塵了。
所以她永遠當不了真姜蒙，正如此時此刻，溫聲細語，而她只聽到弦外之音。
她是有些懂他的，少年時學宮中只言片語的交談，如今朝朝暮暮的相伴。
她知道他在說什么。
她是還有話未說完的，而他在等。
齊王的獨女姜蒙，乃是“公室巫兒”。
齊國的長公子蘇十一歲時，便有“滋蘭澡雪”的美名，姜蒙的同胞兄長姜蘇，有“當世第一公子”之稱。
所以即使如此之盛名，在春祭中也只能為巫兒之輔。
巫兒地位超然，享有權威，是古老文明的殘留，溝通神靈，護衛(wèi)族運。
“公室巫兒”姜蒙，被認為是國運的象征。
侍女低聲提醒姜蒙用膳時，姜蒙還沉浸在緬想中，整個人恍恍惚惚。
首到聽到熟悉的腳步聲，姜蒙方如夢初醒，急忙**洗漱。
傅母到來時，看到銅鏡前梳妝的端莊少女，露出滿意的笑容。
“公主，臣婦奉大公子命，請您一同用膳?！?br>
傅母是王室挑選的年長、有威望和學識的貴族婦女，教導禮儀，規(guī)勸言行，半仆半親。
姜蒙發(fā)覺傅母不知自己今晨起遲，心下略微一松，唇角微彎，“我剛剛還念叨著兄長，真是說到就到，阿棠可在？”
齊王三子一女，皆是同母所出。
傅母青絲半白，精神卻矍鑠，自是含笑回道：“公主手足情深，二公子最是纏著您，如今正在堂中吵鬧著要見您呢。”
姜蒙到來時，桌前那七八歲的總角小童正用筷子敲擊著碗，叮咚作響，稚聲稚氣地喊著“食飯，食飯。”
姜蒙余光瞟了眼身后，幸好傅母沒跟過來，不然和這頑童又是一場惡仗。
她坐在姜棠身旁，問他：“你昨日不是說要和阿梨抵足而眠，同寢同食嗎？
怎么今兒又回到這處了？”
那穿著朱紫色鑲黑邊短衣的小童聞言臉上立馬皺成一團，愁眉不展的，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那兒的飯真是難以下咽，全都是水煮的蘿卜青菜，要么就是豬肝魚肺的，那些真的能吃嗎…”姜棠嘀咕半天，余光看到門外的來人，立馬又雀躍起來，撐著桌子跳起來喊：“阿兄！
阿兄！”
姜蒙隨著小童聲音轉(zhuǎn)身，目光輕輕與靠近之人交匯。
素色深衣的公子雙瞳剪水，似春風化雨，溫然注視著面前的弟妹。
齊國以頎長為美，公子蘇在當中佼佼，人言其智沛然如齊紈之透，追琢其章，金玉其相，自是令聞令望。
然而才高必顯孤傲，至少姜蒙在學宮中，是不覺得公子蘇有這般親易近人。
這頓飯如尋常一般，佳肴細膾，姜棠似是餓極了，埋頭扒飯，不時吧唧嘴。
姜蒙聽得眉頭一皺，“阿棠，毋咤食。”
姜棠聽到后一愣，露出被傷透了心的委屈神情：“阿姊是不是最近被傅母教的神智不清了，以前可不這樣管我的?！?br>
姜蒙一顆心立馬高懸了起來，惴惴不安。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她下意識的看向公子蘇，端方公子食飯也是細嚼慢咽，觀之可嘉，對小吵小鬧置若未聞。
姜蒙見狀剛放下心，公子蘇卻微轉(zhuǎn)視線，朝她看了過來，兩人就這么對視。
公子蘇看著她，眉頭一皺，姜蒙心下一緊。
她見他總是有種原形畢露的感覺，揮之不去，仿若里里外外都被看了個干凈。
“阿蒙…”她聽到他叫自己的名字，慢條斯理的，逐字逐音的掛在唇角。
“最近發(fā)生了什么事嗎，你總是精神不濟，若不我向父王請令，讓傅母寬容點，她確實將你看得太緊…”他又察覺到了…姜蒙又在春日冒出薄汗，恐懼如今晨那駭人的夢魘襲來。
-齊國公子姜應因曾在滋蘭學宮提出“三生”之論：其一為初生，混沌初開，天機自發(fā)；其二為更生，棄世無累，枯木新生；至于其三……那青衣公子含笑不語，只靜觀眾人議論。
有青年揚聲道：“其三當為長生——仙人莫不追求長生久視。”
學宮弟子任忘適聞言微哂：“長生未必解脫。
其三莫若超生，得大自在，羽化登仙。”
公子端坐主位，斟清茶一盞，從容調(diào)停：“諸位高論，皆含至理。
今日清談，不必強分高下。”
然而學宮眾人仍不免好奇，齊公子心中所持，究竟為何。
只聞高座之上，那清潤嗓音如山間流泉，漫過眾人耳畔，令人神思一明：“依在下愚見，其三應為重生——返璞歸真，如玉再琢?！?br>
彼時任忘適年少，只覺此言俗常，未解其本。
首到她醒來，發(fā)現(xiàn)自己叫姜蒙，齊王的愛女；有一同胞兄長，名蘇，字應因。
-姜應因看到自己的妹妹哆嗦了一下，還以為初春寒風料峭，一看窗戶卻緊閉未開。
他有些不解，甚至開始回憶昨日的春祭是否太過繁重，妹妹作為巫兒，擔主祭之任，自是辛勞，即使他明知道自六歲起妹妹便對這事情游刃有余了。
他又開始想得長遠些，想起近來的點點滴滴，思來想去，還是想到那件事，他心下一沉，他己琢磨過很多次了，妹妹自三年前…“阿兄…”姜應因的思緒被突然的聲音打斷，他看到他那妹妹絞著衣袖，似是費盡心力才開的口。
她說：“我近來做了個夢?！?br>
“何夢？”
她這么說，他便這么問了。
“夢啊，”姜蒙拂了拂額邊的發(fā)絲，半晌才道，“忘記了?！?br>
姜應因愣神了一刻，聽到這個回答，搖頭輕笑。
“只是醒來后，很想見到你?！?br>
姜蒙抬起頭，目光灼灼地望著他，鄭重其事，一字一句都透著真切。
姜應因在她認真的眼神中恍惚失了神。
他又說起學宮中的事：“你可還記得滋蘭學宮的‘三生’之談？”
姜蒙點點頭。
他復又說：“有人曾問我，是否在說人接觸到一定的玄妙，便開始發(fā)覺原本的世間變得不一樣了。
可能是一株草、一只蜉蝣，可能是寓旅時隱約忽聞的鄉(xiāng)謠，可能是俯首案間偶然所得的一點真知灼見，也可能是遇到一個人。
就是某然一刻，不期而遇，草還是那株草，人還是那個人，什么都沒變，可是又什么都變了。
這便是‘更生’了?！?br>
姜應因思索著溫吞說道，露出點回憶的神情，“我很小的時候，覺得世間就是西西方方一片小天地，有些木馬玩具、銀鈴錦綢，有一堆戰(zhàn)戰(zhàn)兢兢緊跟不放的仆從。
然后有一天，偶然的一天，忽然的一天，我有了一個妹妹。
父親說我要為榜樣，母親說我要為守衛(wèi)?！?br>
他那么小小一個人兒，有了個更小的妹妹。
王后行事大膽，讓不滿兩歲的幼童坐在床沿抱著那未滿月的嬰孩。
于是那琥珀般明亮的眼睛便對著嬰兒稚嫩的瞳孔。
“她的眼睛里映著我?！?br>
孩子高興的發(fā)現(xiàn)。
他歡快的重復喊著“妹妹”、“妹妹”，好像得了什么無價之寶。
那是姜應因一生記憶的起始。
混沌的天地初開，有了世間，蒙昧的愚知初啟，有了靈智。
后來他給這個起了名字，叫做“更生”。
姜應因?qū)ι仙倥當?shù)十年不變?nèi)鐙牒慵儩嵉难劬?，有些虔誠的說：“你是我的‘更生’，是我的新世間?！?br>
他很高興聽到妹妹說想見他這類話，總是讓人得到莫大的饜足。
他彎彎繞繞一大圈，剖心表意，費些口舌，無非就是想讓她安心些。
“只要你有話要說，我總是在聽的。”
姜蒙面頰微紅，有些慌亂，似是沒想到面前的如玉公子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說出比她還真情實意的話來。
姜蒙三年前再次醒來時，還有些殘存的記憶，跟幽魂未散似的，總是縈繞在心底，所以有時候自己也在想，有著這些殘留記憶的她，如今擁有的一切是否也算得上冠冕堂皇。
她記得這對兄妹感情極好。
是的了，神容清雋的公子，也只在一同長大的手足前，沾染些人間的凡塵了。
所以她永遠當不了真姜蒙，正如此時此刻，溫聲細語，而她只聽到弦外之音。
她是有些懂他的，少年時學宮中只言片語的交談，如今朝朝暮暮的相伴。
她知道他在說什么。
她是還有話未說完的，而他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