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荒的艱辛，遠超沈云霜最壞的想象。

這片靠近溪流的坡地，表面上只是碎石多了些，但當她真正開始清理時，才發(fā)現(xiàn)困難重重。

許多石塊半埋在上里，需要她用借來的舊鎬頭先刨松周圍的土，再徒手或用木棍撬動，才能將其取出。

一天下來，她累得腰都首不起來，手掌上更是磨出了好幾個亮晶晶的水泡，**辣地疼。

這具身體，屬于現(xiàn)代都市女孩的部分缺乏鍛煉，屬于逃難孤女的部分更是長期營養(yǎng)不良。

每一次揮動鎬頭，每一次彎腰撿拾石塊，都伴隨著肌肉的酸痛和肺部的灼熱感。

汗水順著額角滑下，滴入干涸的土地，瞬間消失無蹤。

但她沒有停下。

她知道，自己沒有退路。

當簪換來的錢，除了租地，己所剩無幾，若不能盡快產(chǎn)出，等待她的依舊是饑餓和絕望。

她回憶著前世查閱過的古代農(nóng)書知識，決定采用 “區(qū)田法” 。

這樣既能保墑抗旱，又能集中肥力。

她先用樹枝和撿來的尖銳石片，在地上費力地劃出一個個一尺五寸見方的區(qū)域，然后用清理出來的碎石和泥土在區(qū)間堆起半尺多高的土埂。

這個過程極其繁瑣，需要極大的耐心和體力。

劃區(qū)、清石、筑埂……周而復(fù)始。

她的舉動，引來了不遠處一間稍微像樣些的茅屋主人的注意。

那是一個獨臂的老者，姓趙，人們都叫他趙伯。

據(jù)說曾是行伍中人，因傷退役，在此落戶多年。

他起初只是沉默地站在自家門口，或用那只獨臂打理著屋前一小片長得極好的菜地，冷眼旁觀著這個看似柔弱的姑娘做著在他看來近乎愚蠢的徒勞之功。

偶爾，他會搖搖頭，覺得這丫頭怕是餓瘋了，在做白日夢。

幾天過去，沈云霜硬是靠著一股驚人的韌勁，將兩畝荒地劃分成了數(shù)十個整齊的區(qū)田。

接下來是施肥。

她按照記憶嘗試堆肥，卻不得其法，只是將撿來的糞便、爛葉胡亂堆在一處，氣味難聞，引來了**，肥效卻堪憂。

這天清晨，她正對著那堆失敗的肥料發(fā)愁，一個沙啞得像破鑼的聲音在身后響起：“丫頭，糞肥不是這么漚的。”

沈云霜回頭，看見趙伯不知何時走了過來，臉上依舊是那副沒什么表情的樣子，但那雙略顯渾濁的眼睛里，卻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類似于“看不過眼”的情緒。

她連忙放下手中的木棍，虛心地行了個禮：“請趙伯指點?！?br>
趙伯用他僅存的右手指點著她那堆“肥料”：“光這些不成。

得去找些老墻土、灶膛灰，跟這些糞便、爛葉子分層堆起來，一層土一層糞，最外面要用河泥或者黃泥封死，糊得嚴嚴實實的。

不然，肥力都叫日頭曬跑了，雨一沖就沒了，還盡生些蛆蟲**?！?br>
茅塞頓開！

沈云霜立刻依言行事。

她西處尋找倒塌老屋的墻土，收集各家灶膛里冷掉的灰燼，又去河邊挖來濕泥。

按照趙伯指點的“三明治”堆肥法，重新弄了兩個肥堆，最后用河泥仔細封好。

趙伯在一旁看著，偶爾在她手法不對時，用簡短的詞語糾正：“壓緊些?！?br>
“泥封厚點。”

在忙碌的間隙，沈云霜還發(fā)現(xiàn)難民們丟棄的魚鱗、內(nèi)臟、骨頭等物。

她想起這些都是極好的磷肥和鈣質(zhì)來源，便悄悄收集起來，在遠離居住區(qū)的地方挖深坑埋好，讓其自然腐熟，作為未來的追肥。

日子在日復(fù)一日的勞作中流逝。

她的皮膚被春日漸烈的日頭曬得微黑，手上的水泡破了又起，最后凝結(jié)成一層層難看卻實用的厚繭。

原本纖細的手指變得粗糙，指甲縫里總是嵌著洗不凈的泥垢。

但她看著那片從雜亂荒蕪變得整齊有序，并堆起了規(guī)整肥堆的土地，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踏實感。

終于到了播種的日子。

她將買來的菘菜、蘿卜種子，用溫水仔細浸泡過，然后懷著近乎虔誠的心情，小心翼翼地、一粒一粒地播撒到那些整齊的區(qū)田里，覆上薄薄一層細土。

做完這一切，她又從溪邊一桶一桶地提來清水，沿著區(qū)田的土埂，細細地、均勻地澆灌，確保每一寸土壤都浸潤到水分。

清冽的溪水滲入深褐色的土地，也仿佛滲入了她干渴的心田。

她用自己的勞動，汗水，甚至血水（手上的傷口），在與這片土地建立最首接、最深刻的聯(lián)系。

當晚，她用僅剩的幾文錢買的糙米，混合著從田間地頭、溪邊山坡挖來的薺菜、馬齒莧等野菜，煮了一鍋幾乎能照見人影的野菜粥。

坐在自己用三塊石頭壘起的簡陋灶膛前，灶膛里跳躍的微弱火光照亮了她疲憊卻異常明亮的臉。

她小口小口地喝著那清湯寡水、刮擦著喉嚨的粥，望著窗外初升的、清冷的星子，默默地、更加堅定地對自己發(fā)誓：“一定要盡快，吃上自己親手種出的、第一口像樣的、熱乎乎的飯菜。

一定要在這片土地上，重新扎根，活下去，而且要活得越來越好！”

這個信念，如同種子，在她心中深深埋下，等待著破土而出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