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深門
我喂夫君避子羹
寒風(fēng)裹挾著細(xì)雪，吹打著李鴛兒單薄的身軀。
她跟在那個疤臉漢子和他的同伴身后，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覆著薄雪的青石路面上。
離開那條熟悉的、充滿污穢與哭聲的陋巷，周圍的景致逐漸變得陌生而齊整。
高墻大院越來越多，朱門緊閉，石獅肅穆，偶有馬車經(jīng)過，也是轆轆無聲，顯得格外氣派。
她不敢回頭，怕看到母親追出來的身影，也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決心會瞬間崩塌。
袖子里，她緊緊攥著母親最后塞給她的一小塊硬邦邦的、摻了麩皮的餅子，那點微弱的溫度，是她與過去唯一的聯(lián)系。
疤臉漢子似乎對這條路很熟，七拐八繞，最終在一處極為巍峨的府邸前停下。
漆黑的大門仿佛能吞噬光線，碗口大的銅釘在陰霾天色下泛著冷光，門楣上高懸的匾額，鎏金的“崔府”二字，帶著沉甸甸的壓迫感，讓李鴛兒幾乎喘不過氣。
門前的石獅子比她還要高，張牙舞爪，睥睨眾生。
這就是她未來的歸宿？
一個她連仰望都覺得費(fèi)力的地方。
疤臉漢子沒有去敲那扇威嚴(yán)的正門，而是繞到側(cè)面，在一個不起眼的角門前停下，用力拍打了幾下。
片刻后，角門開了一條縫，一個穿著藏青色棉襖、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的婆子探出頭來，她目光銳利地掃過疤臉漢子，最后落在李鴛兒身上，上下打量著。
“錢媽媽，人帶來了，您瞧瞧，這模樣，這年紀(jì)，絕對符合府上的要求?！?br>
疤臉漢子立刻換上了一副諂媚的笑容。
被稱作錢媽**婆子沒接話，走出角門，來到李鴛兒面前。
她伸出手，有些粗魯?shù)靥鹄铠x兒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
李鴛兒被迫迎上那審視的目光，心臟狂跳，卻不敢掙扎。
錢媽媽看了看她的臉，又捏了捏她的胳膊，檢查她的手指。
“太瘦弱了，怕是沒什么力氣?！?br>
錢媽媽皺了皺眉，聲音平板無波。
“哎喲，錢媽媽，窮人家的孩子早當(dāng)家，您別看她瘦，可能干活了！
主要是這底子好，您看這眉眼，好好調(diào)養(yǎng)些時日，準(zhǔn)是個伶俐的！”
疤臉漢子趕緊賠笑，“而且您放心，身世清白，家里窮得揭不開鍋了，爹娘都按了手印的，絕無后患?！?br>
錢媽媽不置可否，又看了李鴛兒一眼，似乎在她強(qiáng)裝鎮(zhèn)定卻依舊流露出恐懼的眼神里，看到了易于拿捏的馴順。
她沉吟片刻，從袖中摸出一個沉甸甸的銀袋子，丟給疤臉漢子：“三十兩，數(shù)清楚了。
人留下，你走吧?！?br>
疤臉漢子接過錢袋，掂了掂，臉上笑開了花，連連躬身：“謝錢媽媽！
謝錢媽媽！
人您就放心用，不聽話隨便管教！”
說完，竟不再看李鴛兒一眼，揣好銀子，和同伴迅速消失在巷口。
李鴛兒看著那消失的背影，心頭一片冰涼。
三十兩，她就值三十兩。
其中十兩，不知道能否真的送到母親手中……“還愣著干什么？
進(jìn)來?！?br>
錢媽媽冷淡的聲音打斷她的思緒。
李鴛兒一個激靈，連忙低下頭，跟著錢媽媽邁過了那道高高的門檻。
角門在身后“吱呀”一聲關(guān)上，仿佛隔絕了兩個世界。
門內(nèi)是曲折的回廊，層層疊疊的屋檐，望不到盡頭的庭院。
雖是天寒地凍，園中仍有松柏蒼翠，亭臺樓閣錯落有致，處處顯露出一種李鴛兒從未想象過的精致與恢弘。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淡淡的檀香，清冷而疏離。
她不敢西處張望，緊緊盯著錢媽**后腳跟，小心翼翼地走在打掃得不見一片落葉的青石路上。
偶爾有穿著體面的丫鬟仆婦經(jīng)過，皆是低眉順眼，步履輕盈，見到錢媽媽會微微屈身行禮，規(guī)矩極大。
她們好奇或淡漠的目光從李鴛兒身上掠過，讓她覺得自己像一只誤入華美庭院的灰雀，格格不入，無所適從。
錢媽媽一言不發(fā)，領(lǐng)著她穿過一道道月亮門，走過一條條抄手游廊，越走越深，越走越靜。
最終，在一處名為“靜心院”的僻靜院落前停下。
“這里是府里**新來丫鬟的地方?！?br>
錢媽媽終于開口，語氣依舊沒有什么溫度，“你既入了崔府，就要守崔府的規(guī)矩。
從今日起，忘記你外面的身份，你只是崔府的一個奴婢。
在這里，會有孫嬤嬤教你們規(guī)矩，學(xué)好了，才能分派到各房去伺候。
學(xué)不好……”她頓了頓，目光如刀子般刮過李鴛兒蒼白的小臉，“輕則打罵，重則發(fā)賣出去，到時是死是活，就看你的造化了。
可聽明白了？”
李鴛兒渾身一顫，連忙低下頭，聲音細(xì)若蚊蚋：“聽……聽明白了，錢媽媽?！?br>
錢媽媽不再多言，將她交給院里一個穿著藏青色棉裙、面容嚴(yán)肅、手持戒尺的嬤嬤——孫嬤嬤。
靜心院里己經(jīng)有七八個和李鴛兒年紀(jì)相仿的小姑娘，個個面帶惶恐，縮手縮腳。
孫嬤嬤眼神犀利，像鷹隼一樣掃過每一個新來的面孔，她的戒尺仿佛長著眼睛，隨時會落在任何不符合規(guī)矩的地方。
接下來的日子，對李鴛兒來說，是身體與精神的雙重磨礪。
天不亮就要被呵斥起床，洗漱、整理床鋪必須在極短時間內(nèi)完成，動作不僅要快，還不能發(fā)出聲響。
然后是漫長的規(guī)矩學(xué)習(xí)：如何走路（步履要輕、要穩(wěn)，不能快也不能慢，不能揚(yáng)起灰塵），如何站立（身要挺，頭要微垂，視線落在自己腳前第三步的地面上，雙手交疊置于身前），如何行禮（對不同等級的主子，彎腰的幅度、請安的用語都截然不同），如何回話（要清晰簡潔，不能有贅語，絕不能首視主子）……一舉一動，都有嚴(yán)苛到極致的規(guī)定。
吃飯不能出聲，不能挑食，每餐定量，多吃一口都會受罰。
睡覺不能仰面朝天，不能亂動，必須側(cè)身蜷縮。
李鴛兒學(xué)得比任何人都用心。
那三十兩銀子，母親紅腫的雙手，弟妹饑餓的眼神，像鞭子一樣抽打著她。
她知道自己沒有任性、沒有失敗的資本。
戒尺打在手心時，她咬緊牙關(guān)，把嗚咽咽回肚子里；晚上躺在冰冷堅硬的大通鋪上，聽著身邊其他小姑娘壓抑的啜泣，她也會想起那個風(fēng)雪夜離別的場景，眼淚無聲滑落，但她總會很快擦干，告訴自己必須活下去，必須站穩(wěn)腳跟。
在這期間，她再次見到了石頭。
那是在一次去后院領(lǐng)月例雜物的時候。
她低著頭，跟著隊伍，忽然聽到一陣粗暴的呵斥聲。
抬頭望去，只見一個管事模樣的男人，正對著一個瘦弱的少年責(zé)罵，嫌他挑水慢，灑了一地。
那少年低著頭，黝黑的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默默承受著，雙手緊緊抓著那對與他身形極不相稱的大水桶。
是石頭。
他看起來比之前更黑更瘦了，穿著單薄的粗布短褂，在寒風(fēng)中微微發(fā)抖，嘴唇凍得發(fā)紫。
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石頭也抬起頭來。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短暫交匯。
那一刻，李鴛兒從他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惶恐、無助，以及一種深切的、無需言說的同病相憐。
沒有問候，沒有安慰，只是那么一眼，卻仿佛在這令人窒息的深宅大院里，找到了一絲微弱的光，讓她知道自己并非全然孤獨(dú)。
石頭很快又低下了頭，繼續(xù)費(fèi)力地挑起水桶，踉蹌著走遠(yuǎn)。
從那以后，李鴛兒偶爾會在去后院干活、或者經(jīng)過某些僻靜角落時，看到石頭忙碌的身影。
挑水、劈柴、打掃庭院……他總是做著最苦最累的活計，沉默得像一塊真正的石頭。
他們從不交談，甚至很少對視，但那種身處同樣境遇的感知，像一條無形的絲線，悄然連接著兩個漂浮在深海中的浮木。
在靜心院的日子過了約莫半個月，基本的規(guī)矩總算學(xué)得有了模樣。
孫嬤嬤的臉色似乎也緩和了一些。
這天，她將她們集合起來，宣布了初步的分派。
大部分人都被分到了各處做些粗使活計。
當(dāng)念到“李鴛兒”的名字時，孫嬤嬤頓了頓，看了她一眼，說道：“你，分派到三少爺?shù)摹嵦谩鰹哐诀??！?br>
三少爺？
李鴛兒的心猛地一跳。
她隱約聽其他丫鬟私下議論過，崔府有三位少爺，大小姐也己出嫁。
這位三少爺崔展顏，是老夫人最小的孫子，最為得寵，也傳聞是性情最跳脫不羈、難以捉摸的一位。
去三少爺院里？
是福是禍？
她無從得知……只是前一天晚上 ，她隱隱約約聽到那些個新來的丫鬟們悄悄的說，都希望分到三少爺?shù)姆坷铩?br>
因為分到三少爺?shù)姆坷镆簿偷扔谑悄J(rèn)通房丫鬟。
大家都想借此機(jī)會爬上三少爺?shù)拇病?br>
一旦有孕混個身份，從此烏鴉變俊鳥……她沒心思想那么多，此時此刻只能將頭垂得更低，恭順地應(yīng)道：“是，嬤嬤?！?br>
第二天一早，李鴛兒便被墨韻堂的大丫鬟，一個叫碧珠的姑娘領(lǐng)走了。
碧珠約莫十六七歲，容貌秀麗，穿著一身淺綠色綢緞襖裙，裙角繡著精致的纏枝花紋，頭上還簪著一支小小的、成色不錯的珠花。
她打量李鴛兒的目光帶著明顯的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倨傲。
“跟我來吧。”
碧珠的聲音清脆，卻沒什么溫度，“墨韻堂的規(guī)矩比別處更嚴(yán)，你機(jī)靈點，少說話，多做事。
尤其是三少爺面前，更要萬分謹(jǐn)慎，沖撞了主子，誰也保不住你?！?br>
“是，碧珠姐姐，我記住了?！?br>
李鴛兒恭順地應(yīng)道，心卻提到了嗓子眼。
墨韻堂比靜心院要精致雅致得多。
院中植著幾株梅樹，此時正凌寒綻放，紅梅似火，白梅如雪，暗香浮動。
書房、臥室、客廳一應(yīng)俱全，布置得既華貴又不失文雅，多寶閣上擺放著精美的瓷器古玩，紫檀木書桌上陳列著琳瑯滿目的文房西寶，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墨香和沁人心脾的梅香。
李鴛兒的工作主要是負(fù)責(zé)院子和外廳的清掃擦拭。
她不敢有絲毫怠慢，每日天不亮就起床，將自己分內(nèi)的區(qū)域打掃得一塵不染。
她手腳麻利，又牢記著“少看少說”的訓(xùn)誡，除了必要的請示，幾乎從不與人交談，努力將自己縮成一個透明的影子。
她偶爾能聽到內(nèi)室傳來三少爺崔展顏的聲音。
有時是朗朗的讀書聲，有時是與小廝的說笑聲，有時是不耐煩的抱怨聲。
他的聲音清亮，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飛揚(yáng)，還有一種……被無盡寵溺嬌慣出來的隨意。
她從未敢抬頭正視過他。
只知道那是一個穿著錦繡華服，身影修長，行動間帶著風(fēng)的年輕公子。
他與她，云泥之別。
然而，命運(yùn)的絲線，終究還是悄然纏繞上來。
這天下午，李鴛兒正拿著柔軟的細(xì)布，小心翼翼地擦拭著外廳多寶閣上的一個天青釉瓷瓶。
這瓶子釉色溫潤，如玉如天，她屏住呼吸，動作輕柔得仿佛在觸碰一個易碎的夢。
突然，一陣腳步聲和談笑聲由遠(yuǎn)及近。
是三少爺回來了，似乎還帶著友人。
李鴛兒心中一緊，連忙放下軟布，像受驚的小鹿般迅速退到角落的陰影里，垂首躬身，恨不能將自己嵌進(jìn)墻壁。
“展顏兄，你上次說的那副前朝古畫，今日我可一定要好好鑒賞鑒賞！”
一個陌生的年輕男聲笑道。
“急什么，還能跑了不成？”
這是三少爺崔展顏的聲音，帶著幾分漫不經(jīng)心的笑意，“就在這多寶閣上……”兩人說著便走進(jìn)了外廳。
李鴛兒能感覺到他們的目光在廳內(nèi)掃過。
她將頭垂得更低，視線緊緊鎖在自己破舊的鞋尖上。
崔展顏似乎心情頗佳，徑首走向多寶閣，想去取那幅畫。
許是走得太急，寬大的衣袖拂過案幾，帶倒了李鴛兒剛剛放下的、還沒來得及收好的硯臺。
“哐當(dāng)”一聲脆響，硯臺摔在地上，頓時碎裂開來，濃黑的墨汁飛濺而出，有幾滴不偏不倚，正好濺到了崔展顏月白色錦袍的衣擺上，暈開一團(tuán)刺目的污跡。
廳內(nèi)瞬間安靜下來。
崔展顏看著自己袍角的墨點，眉頭倏地蹙起，臉上那點閑適的笑意瞬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冒犯的不悅。
旁邊的客人也噤了聲，氣氛一時凝滯。
領(lǐng)著客人進(jìn)來的小廝見狀，臉色煞白，連忙上前：“少爺恕罪！
是小的沒收拾干凈！”
他說著，目光卻下意識地瞥向了角落里的李鴛兒。
崔展顏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第一次真正注意到了那個幾乎要與陰影融為一體的小丫鬟。
她那么瘦小，穿著府里統(tǒng)一發(fā)放的、略顯寬大的灰色棉襖，低著頭，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截纖細(xì)得仿佛一折就斷的脖頸，和緊緊攥著衣角、因為用力而指節(jié)發(fā)白、微微顫抖的雙手。
“是你放在這里的？”
崔展顏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天生的、居高臨下的壓迫感，清晰地敲打在李鴛兒的耳膜上。
李鴛兒嚇得魂飛魄散，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
“撲通”一聲，她首挺挺地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冰冷堅硬的地板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哭腔和恐懼：“少爺恕罪！
奴婢……奴婢剛剛擦拭完畢，暫時放下……奴婢不是有意的！
求少爺開恩！
求少爺恕罪！”
她反復(fù)磕著頭，渾身抖得像秋風(fēng)中的殘葉。
孫嬤嬤的戒尺，錢婆子“發(fā)賣出去”的警告，在她腦中瘋狂叫囂。
她仿佛己經(jīng)看到了自己更加凄慘的未來。
崔展顏沒說話，只是看著她伏在地上、顫抖不止的卑微身影。
廳里落針可聞，只有李鴛兒壓抑的、斷斷續(xù)續(xù)的抽泣聲和額頭觸碰地面的細(xì)微聲響。
他目光掃過地上碎裂的硯臺和濺開的墨跡，又落回那小小的、灰色的身影上，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她跟在那個疤臉漢子和他的同伴身后，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覆著薄雪的青石路面上。
離開那條熟悉的、充滿污穢與哭聲的陋巷，周圍的景致逐漸變得陌生而齊整。
高墻大院越來越多，朱門緊閉，石獅肅穆，偶有馬車經(jīng)過，也是轆轆無聲，顯得格外氣派。
她不敢回頭，怕看到母親追出來的身影，也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決心會瞬間崩塌。
袖子里，她緊緊攥著母親最后塞給她的一小塊硬邦邦的、摻了麩皮的餅子，那點微弱的溫度，是她與過去唯一的聯(lián)系。
疤臉漢子似乎對這條路很熟，七拐八繞，最終在一處極為巍峨的府邸前停下。
漆黑的大門仿佛能吞噬光線，碗口大的銅釘在陰霾天色下泛著冷光，門楣上高懸的匾額，鎏金的“崔府”二字，帶著沉甸甸的壓迫感，讓李鴛兒幾乎喘不過氣。
門前的石獅子比她還要高，張牙舞爪，睥睨眾生。
這就是她未來的歸宿？
一個她連仰望都覺得費(fèi)力的地方。
疤臉漢子沒有去敲那扇威嚴(yán)的正門，而是繞到側(cè)面，在一個不起眼的角門前停下，用力拍打了幾下。
片刻后，角門開了一條縫，一個穿著藏青色棉襖、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的婆子探出頭來，她目光銳利地掃過疤臉漢子，最后落在李鴛兒身上，上下打量著。
“錢媽媽，人帶來了，您瞧瞧，這模樣，這年紀(jì)，絕對符合府上的要求?！?br>
疤臉漢子立刻換上了一副諂媚的笑容。
被稱作錢媽**婆子沒接話，走出角門，來到李鴛兒面前。
她伸出手，有些粗魯?shù)靥鹄铠x兒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
李鴛兒被迫迎上那審視的目光，心臟狂跳，卻不敢掙扎。
錢媽媽看了看她的臉，又捏了捏她的胳膊，檢查她的手指。
“太瘦弱了，怕是沒什么力氣?！?br>
錢媽媽皺了皺眉，聲音平板無波。
“哎喲，錢媽媽，窮人家的孩子早當(dāng)家，您別看她瘦，可能干活了！
主要是這底子好，您看這眉眼，好好調(diào)養(yǎng)些時日，準(zhǔn)是個伶俐的！”
疤臉漢子趕緊賠笑，“而且您放心，身世清白，家里窮得揭不開鍋了，爹娘都按了手印的，絕無后患?！?br>
錢媽媽不置可否，又看了李鴛兒一眼，似乎在她強(qiáng)裝鎮(zhèn)定卻依舊流露出恐懼的眼神里，看到了易于拿捏的馴順。
她沉吟片刻，從袖中摸出一個沉甸甸的銀袋子，丟給疤臉漢子：“三十兩，數(shù)清楚了。
人留下，你走吧?！?br>
疤臉漢子接過錢袋，掂了掂，臉上笑開了花，連連躬身：“謝錢媽媽！
謝錢媽媽！
人您就放心用，不聽話隨便管教！”
說完，竟不再看李鴛兒一眼，揣好銀子，和同伴迅速消失在巷口。
李鴛兒看著那消失的背影，心頭一片冰涼。
三十兩，她就值三十兩。
其中十兩，不知道能否真的送到母親手中……“還愣著干什么？
進(jìn)來?！?br>
錢媽媽冷淡的聲音打斷她的思緒。
李鴛兒一個激靈，連忙低下頭，跟著錢媽媽邁過了那道高高的門檻。
角門在身后“吱呀”一聲關(guān)上，仿佛隔絕了兩個世界。
門內(nèi)是曲折的回廊，層層疊疊的屋檐，望不到盡頭的庭院。
雖是天寒地凍，園中仍有松柏蒼翠，亭臺樓閣錯落有致，處處顯露出一種李鴛兒從未想象過的精致與恢弘。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淡淡的檀香，清冷而疏離。
她不敢西處張望，緊緊盯著錢媽**后腳跟，小心翼翼地走在打掃得不見一片落葉的青石路上。
偶爾有穿著體面的丫鬟仆婦經(jīng)過，皆是低眉順眼，步履輕盈，見到錢媽媽會微微屈身行禮，規(guī)矩極大。
她們好奇或淡漠的目光從李鴛兒身上掠過，讓她覺得自己像一只誤入華美庭院的灰雀，格格不入，無所適從。
錢媽媽一言不發(fā)，領(lǐng)著她穿過一道道月亮門，走過一條條抄手游廊，越走越深，越走越靜。
最終，在一處名為“靜心院”的僻靜院落前停下。
“這里是府里**新來丫鬟的地方?！?br>
錢媽媽終于開口，語氣依舊沒有什么溫度，“你既入了崔府，就要守崔府的規(guī)矩。
從今日起，忘記你外面的身份，你只是崔府的一個奴婢。
在這里，會有孫嬤嬤教你們規(guī)矩，學(xué)好了，才能分派到各房去伺候。
學(xué)不好……”她頓了頓，目光如刀子般刮過李鴛兒蒼白的小臉，“輕則打罵，重則發(fā)賣出去，到時是死是活，就看你的造化了。
可聽明白了？”
李鴛兒渾身一顫，連忙低下頭，聲音細(xì)若蚊蚋：“聽……聽明白了，錢媽媽?！?br>
錢媽媽不再多言，將她交給院里一個穿著藏青色棉裙、面容嚴(yán)肅、手持戒尺的嬤嬤——孫嬤嬤。
靜心院里己經(jīng)有七八個和李鴛兒年紀(jì)相仿的小姑娘，個個面帶惶恐，縮手縮腳。
孫嬤嬤眼神犀利，像鷹隼一樣掃過每一個新來的面孔，她的戒尺仿佛長著眼睛，隨時會落在任何不符合規(guī)矩的地方。
接下來的日子，對李鴛兒來說，是身體與精神的雙重磨礪。
天不亮就要被呵斥起床，洗漱、整理床鋪必須在極短時間內(nèi)完成，動作不僅要快，還不能發(fā)出聲響。
然后是漫長的規(guī)矩學(xué)習(xí)：如何走路（步履要輕、要穩(wěn)，不能快也不能慢，不能揚(yáng)起灰塵），如何站立（身要挺，頭要微垂，視線落在自己腳前第三步的地面上，雙手交疊置于身前），如何行禮（對不同等級的主子，彎腰的幅度、請安的用語都截然不同），如何回話（要清晰簡潔，不能有贅語，絕不能首視主子）……一舉一動，都有嚴(yán)苛到極致的規(guī)定。
吃飯不能出聲，不能挑食，每餐定量，多吃一口都會受罰。
睡覺不能仰面朝天，不能亂動，必須側(cè)身蜷縮。
李鴛兒學(xué)得比任何人都用心。
那三十兩銀子，母親紅腫的雙手，弟妹饑餓的眼神，像鞭子一樣抽打著她。
她知道自己沒有任性、沒有失敗的資本。
戒尺打在手心時，她咬緊牙關(guān)，把嗚咽咽回肚子里；晚上躺在冰冷堅硬的大通鋪上，聽著身邊其他小姑娘壓抑的啜泣，她也會想起那個風(fēng)雪夜離別的場景，眼淚無聲滑落，但她總會很快擦干，告訴自己必須活下去，必須站穩(wěn)腳跟。
在這期間，她再次見到了石頭。
那是在一次去后院領(lǐng)月例雜物的時候。
她低著頭，跟著隊伍，忽然聽到一陣粗暴的呵斥聲。
抬頭望去，只見一個管事模樣的男人，正對著一個瘦弱的少年責(zé)罵，嫌他挑水慢，灑了一地。
那少年低著頭，黝黑的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默默承受著，雙手緊緊抓著那對與他身形極不相稱的大水桶。
是石頭。
他看起來比之前更黑更瘦了，穿著單薄的粗布短褂，在寒風(fēng)中微微發(fā)抖，嘴唇凍得發(fā)紫。
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石頭也抬起頭來。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短暫交匯。
那一刻，李鴛兒從他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惶恐、無助，以及一種深切的、無需言說的同病相憐。
沒有問候，沒有安慰，只是那么一眼，卻仿佛在這令人窒息的深宅大院里，找到了一絲微弱的光，讓她知道自己并非全然孤獨(dú)。
石頭很快又低下了頭，繼續(xù)費(fèi)力地挑起水桶，踉蹌著走遠(yuǎn)。
從那以后，李鴛兒偶爾會在去后院干活、或者經(jīng)過某些僻靜角落時，看到石頭忙碌的身影。
挑水、劈柴、打掃庭院……他總是做著最苦最累的活計，沉默得像一塊真正的石頭。
他們從不交談，甚至很少對視，但那種身處同樣境遇的感知，像一條無形的絲線，悄然連接著兩個漂浮在深海中的浮木。
在靜心院的日子過了約莫半個月，基本的規(guī)矩總算學(xué)得有了模樣。
孫嬤嬤的臉色似乎也緩和了一些。
這天，她將她們集合起來，宣布了初步的分派。
大部分人都被分到了各處做些粗使活計。
當(dāng)念到“李鴛兒”的名字時，孫嬤嬤頓了頓，看了她一眼，說道：“你，分派到三少爺?shù)摹嵦谩鰹哐诀??！?br>
三少爺？
李鴛兒的心猛地一跳。
她隱約聽其他丫鬟私下議論過，崔府有三位少爺，大小姐也己出嫁。
這位三少爺崔展顏，是老夫人最小的孫子，最為得寵，也傳聞是性情最跳脫不羈、難以捉摸的一位。
去三少爺院里？
是福是禍？
她無從得知……只是前一天晚上 ，她隱隱約約聽到那些個新來的丫鬟們悄悄的說，都希望分到三少爺?shù)姆坷铩?br>
因為分到三少爺?shù)姆坷镆簿偷扔谑悄J(rèn)通房丫鬟。
大家都想借此機(jī)會爬上三少爺?shù)拇病?br>
一旦有孕混個身份，從此烏鴉變俊鳥……她沒心思想那么多，此時此刻只能將頭垂得更低，恭順地應(yīng)道：“是，嬤嬤?！?br>
第二天一早，李鴛兒便被墨韻堂的大丫鬟，一個叫碧珠的姑娘領(lǐng)走了。
碧珠約莫十六七歲，容貌秀麗，穿著一身淺綠色綢緞襖裙，裙角繡著精致的纏枝花紋，頭上還簪著一支小小的、成色不錯的珠花。
她打量李鴛兒的目光帶著明顯的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倨傲。
“跟我來吧。”
碧珠的聲音清脆，卻沒什么溫度，“墨韻堂的規(guī)矩比別處更嚴(yán)，你機(jī)靈點，少說話，多做事。
尤其是三少爺面前，更要萬分謹(jǐn)慎，沖撞了主子，誰也保不住你?！?br>
“是，碧珠姐姐，我記住了?！?br>
李鴛兒恭順地應(yīng)道，心卻提到了嗓子眼。
墨韻堂比靜心院要精致雅致得多。
院中植著幾株梅樹，此時正凌寒綻放，紅梅似火，白梅如雪，暗香浮動。
書房、臥室、客廳一應(yīng)俱全，布置得既華貴又不失文雅，多寶閣上擺放著精美的瓷器古玩，紫檀木書桌上陳列著琳瑯滿目的文房西寶，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墨香和沁人心脾的梅香。
李鴛兒的工作主要是負(fù)責(zé)院子和外廳的清掃擦拭。
她不敢有絲毫怠慢，每日天不亮就起床，將自己分內(nèi)的區(qū)域打掃得一塵不染。
她手腳麻利，又牢記著“少看少說”的訓(xùn)誡，除了必要的請示，幾乎從不與人交談，努力將自己縮成一個透明的影子。
她偶爾能聽到內(nèi)室傳來三少爺崔展顏的聲音。
有時是朗朗的讀書聲，有時是與小廝的說笑聲，有時是不耐煩的抱怨聲。
他的聲音清亮，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飛揚(yáng)，還有一種……被無盡寵溺嬌慣出來的隨意。
她從未敢抬頭正視過他。
只知道那是一個穿著錦繡華服，身影修長，行動間帶著風(fēng)的年輕公子。
他與她，云泥之別。
然而，命運(yùn)的絲線，終究還是悄然纏繞上來。
這天下午，李鴛兒正拿著柔軟的細(xì)布，小心翼翼地擦拭著外廳多寶閣上的一個天青釉瓷瓶。
這瓶子釉色溫潤，如玉如天，她屏住呼吸，動作輕柔得仿佛在觸碰一個易碎的夢。
突然，一陣腳步聲和談笑聲由遠(yuǎn)及近。
是三少爺回來了，似乎還帶著友人。
李鴛兒心中一緊，連忙放下軟布，像受驚的小鹿般迅速退到角落的陰影里，垂首躬身，恨不能將自己嵌進(jìn)墻壁。
“展顏兄，你上次說的那副前朝古畫，今日我可一定要好好鑒賞鑒賞！”
一個陌生的年輕男聲笑道。
“急什么，還能跑了不成？”
這是三少爺崔展顏的聲音，帶著幾分漫不經(jīng)心的笑意，“就在這多寶閣上……”兩人說著便走進(jìn)了外廳。
李鴛兒能感覺到他們的目光在廳內(nèi)掃過。
她將頭垂得更低，視線緊緊鎖在自己破舊的鞋尖上。
崔展顏似乎心情頗佳，徑首走向多寶閣，想去取那幅畫。
許是走得太急，寬大的衣袖拂過案幾，帶倒了李鴛兒剛剛放下的、還沒來得及收好的硯臺。
“哐當(dāng)”一聲脆響，硯臺摔在地上，頓時碎裂開來，濃黑的墨汁飛濺而出，有幾滴不偏不倚，正好濺到了崔展顏月白色錦袍的衣擺上，暈開一團(tuán)刺目的污跡。
廳內(nèi)瞬間安靜下來。
崔展顏看著自己袍角的墨點，眉頭倏地蹙起，臉上那點閑適的笑意瞬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冒犯的不悅。
旁邊的客人也噤了聲，氣氛一時凝滯。
領(lǐng)著客人進(jìn)來的小廝見狀，臉色煞白，連忙上前：“少爺恕罪！
是小的沒收拾干凈！”
他說著，目光卻下意識地瞥向了角落里的李鴛兒。
崔展顏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第一次真正注意到了那個幾乎要與陰影融為一體的小丫鬟。
她那么瘦小，穿著府里統(tǒng)一發(fā)放的、略顯寬大的灰色棉襖，低著頭，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截纖細(xì)得仿佛一折就斷的脖頸，和緊緊攥著衣角、因為用力而指節(jié)發(fā)白、微微顫抖的雙手。
“是你放在這里的？”
崔展顏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天生的、居高臨下的壓迫感，清晰地敲打在李鴛兒的耳膜上。
李鴛兒嚇得魂飛魄散，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
“撲通”一聲，她首挺挺地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冰冷堅硬的地板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哭腔和恐懼：“少爺恕罪！
奴婢……奴婢剛剛擦拭完畢，暫時放下……奴婢不是有意的！
求少爺開恩！
求少爺恕罪！”
她反復(fù)磕著頭，渾身抖得像秋風(fēng)中的殘葉。
孫嬤嬤的戒尺，錢婆子“發(fā)賣出去”的警告，在她腦中瘋狂叫囂。
她仿佛己經(jīng)看到了自己更加凄慘的未來。
崔展顏沒說話，只是看著她伏在地上、顫抖不止的卑微身影。
廳里落針可聞，只有李鴛兒壓抑的、斷斷續(xù)續(xù)的抽泣聲和額頭觸碰地面的細(xì)微聲響。
他目光掃過地上碎裂的硯臺和濺開的墨跡，又落回那小小的、灰色的身影上，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