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陽光斜斜切進文物修復室，在宋疏月指間流淌成細碎的金箔。

8空氣中彌漫著松節(jié)油與礦粉混合的淡澀氣味，這是她五年來最熟悉的味道。

她指尖捏著極細的羊毫筆，筆桿是姐姐宋清輝留下的老竹料，握在掌心溫溫的。

此刻，筆端沾著調好的青綠礦粉，正小心翼翼為一面戰(zhàn)國青銅鏡填補邊緣的空缺。

這面銅鏡是上周剛從民間征集來的，鏡面邊緣的蟠*紋被歲月磨得有些模糊，唯有一處缺口格外突兀，像是被人用利器硬生生敲出來的，露出底下暗沉的銅胎。

修復臺旁的白瓷盤里，盛著按比例調配好的礦料，青綠與赭石交融。

宋疏月屏住呼吸，將筆尖的礦粉輕輕覆在鏡面缺口上。

筆尖劃過銅胎的觸感很輕，讓她想起小時候姐姐教她給年畫填色的模樣。

忽然，窗外掠過一片厚重的云，天光驟然暗了下去。

蟬鳴停了，修復室里只剩下桌上小風扇轉動的“嗡嗡”聲，格外清晰。

青銅鏡的反光倏然變濃，不再是柔和的散射，反倒像一汪深不見底的潭水，將周圍的光線都吸了進去。

宋疏月眨了眨眼，以為是光線變化的錯覺，可再抬眼時，心臟猛地一縮。

鏡中沒有她的身影，也沒有修復臺和窗外的樹影，只有一片模糊的暗色調，像極了當年姐姐失蹤那晚郊外的黑樹林。

取而代之的，是姐姐宋清輝蒼白的臉。

姐姐穿著五年前那件月白色旗袍，領口沾著早己干涸的暗紅血跡，那是姐姐最喜歡的玉扣被染透后留下的印子。

姐姐的發(fā)絲凌亂地貼在頰邊，幾縷被汗水粘住，額角還有一塊青紫的瘀傷。

她的眼睛睜得極大，瞳孔里映著跳動的火光，像是在無聲地求救。

宋疏月甚至能看清姐姐眼底的恐懼——姐姐一向要強，連修文物劃傷手都只會笑著說“小傷不礙事”。

宋疏月的指尖猛地一顫，羊毫筆“嗒”地落在瓷盤里，礦粉濺起細小的塵埃，落在她的白大褂袖口上。

她踉蹌著上前一步，膝蓋撞到了修復臺的邊角，疼得倒吸一口冷氣，卻顧不上揉。

她想看清鏡中景象，想問問姐姐當年沒說完的“你別信……”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鏡中的姐姐只是嘴唇動了動，聲音被無形的屏障擋住，只剩下模糊的口型。

宋疏月湊得更近，鼻尖幾乎碰到冰涼的鏡面，這才看清姐姐的右手攥著半塊玉佩——那是她十八歲生日時，姐姐送的禮物，后來警方只在姐姐失蹤現場找到了另一半。

鏡面里的旗袍下擺還沾著深褐色泥點，泥點里裹著一片細小的楓葉——姐姐失蹤的季節(jié)，正是楓葉紅透的時候。

宋疏月的呼吸變得急促，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連吸氣都帶著疼。

伸出手，想要觸碰鏡中的人，指尖剛碰到冰涼的青銅鏡面，鏡面突然“咔”地一聲裂開。

裂痕從姐姐的眉心蔓延開，像一道猙獰的傷疤，將鏡中的影像撕得粉碎。

姐姐的臉在裂痕中分成一塊一塊，最后徹底消失，只留下細碎的反光，晃得她眼睛發(fā)花。

宋疏月驚呼一聲，往后退了兩步，撞在身后的工具架上。

架子上的銅制修復刀、竹制刮刀嘩啦啦掉在地上，發(fā)出刺耳的聲響，打破了修復室的寂靜。

她扶著架子站穩(wěn)，指尖還殘留著鏡面的冰涼，心臟仍在胸腔里狂跳，像是要撞破肋骨逃出來。

她低頭看向散落一地的工具，目光落在那支老竹筆上——筆桿滾到了墻角，竹紋在昏暗的光線下格外清晰。

她蹲下身，慢慢伸出手，指尖剛碰到筆桿，眼淚就毫無預兆地落了下來，砸在冰涼的水泥地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五年了，她以為自己早己把眼淚流干，以為能靠著修復文物的日子，把姐姐的影子藏進時光里。

可這面破碎的銅鏡，卻像一把鑰匙，猝不及防打開了她刻意塵封的記憶。

她想起姐姐失蹤后，她在警局里坐了三天三夜。

想起警方遞來的“意外身亡”鑒定報告。

想起蕭云停當時看她的眼神，冰冷得像結了霜。

宋疏月深吸一口氣，用手背擦了擦眼淚，起身重新走到青銅鏡前。

鏡面的裂痕己經停止蔓延，細碎的紋路在重新穿透云層的陽光里，折射出零散的光斑。

她伸出手指，輕輕劃過一道裂痕，指尖傳來細微的凹凸感，像在觸摸一道無法愈合的傷口。

修復臺旁的白瓷盤里，礦粉己經撒了一半，青綠的粉末沾在盤沿，像極了記憶里姐姐旗袍上的花紋。

她拿起那支老竹筆，重新蘸了礦粉，卻遲遲不敢再碰鏡面——她怕再看見姐姐的臉，怕那些被強行壓下的疼痛，又一次將自己吞沒。

窗外的云漸漸飄走，陽光重新鋪滿修復室，可宋疏月的指尖，卻始終帶著那抹化不開的冰涼。

知道，從這一刻起，姐姐的“意外”，或許從來都不是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