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涼風微拂，青石鋪成的小巷中只剩些許暮雨中的殘香。

大荒鎮(zhèn)雖不大，卻因西野臨荒，夜夜總有不安生的蟲鳴與遠山狼嗥充塞在寂靜里。

牧云舟推開自家房門時，還在琢磨中午搶林月漣饅頭時的嘴炮是否太損，腳步不由自主地輕了許多，像只躡手躡腳的肥貓。

屋里點亮的燈盞，宛如殘月一般清冷。

云瑤正倚窗而坐，纖腕撐臉，身影被燈火拉得細長。

聽見門響，她慢慢轉(zhuǎn)頭，那雙眼平時總溫潤無波，今日卻多了一層淡淡的憂色。

“姐，我?guī)Я送睃c。”

牧云舟把懷里的蛋糕小心翼翼放桌上，試探著開口。

云瑤挑了下眉，嘴角微揚，淡聲道：“怕是你自己搶的吧？”

“搶也有搶的禮貌，誰讓他們嘴太慢了?！?br>
牧云舟自覺理首氣壯，一**坐在云瑤對面，笑得一臉討好。

兩人相對沉默片刻。

屋外狂風卷過，木窗微顫。

云瑤卻輕輕推了盤糕點到他面前，聲音低了幾分。

“你喜歡吃什么，跟姐說。

以后別為這點東西鬧笑話?！?br>
牧云舟本想打個哈哈，見云瑤神情冷淡，心頭咯噔一下——姐姐極少如此正色。

屋內(nèi)氣氛忽然緊了幾分，他嗓子發(fā)干：“姐，你該不會又要念我武藝沒練好吧？

今天陳十三可是被我一只手揍趴了?！?br>
云瑤搖頭，凝視著燭火，眸中忽然浮現(xiàn)出難掩的疲憊。

“云舟，你還記得爹娘失蹤那年嗎？”

這樣的夜，總歸讓人沒法裝傻。

牧云舟一時訕然，舌頭打結(jié)：“不是說……就是出去謀點生路，順便游歷西國，英雄兒女嘛。

你不是一首這么說的？”

“如果只是游歷，他們會連年無音，衣帶未留嗎？”

她聲音輕，卻刀子般漏了點寒意，“那些年，我夜夜都夢見他們走進風里，最終被卷進霧中。”

夜風夾著冷意鉆進屋，牧云舟抬頭，不自覺繃緊了背脊：“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云瑤靜默片刻，竟沒否認。

“我只知道，爹當年曾經(jīng)救過一個人，也得罪過很多人。”

她嘴角微微勾起自嘲笑意，“你覺得，一個靠在大荒鎮(zhèn)種藥草賣藥引的人，會無緣無故有一身高強武藝嗎？”

牧云舟愣住——自幼他和云瑤練的那些拳腳，果然不是尋常的‘童子武’。

“你放心，我不會讓你摻和進來。”

云瑤收斂情緒，努力平復嗓音，“但有些事，是騙不了的。

你的天賦、血脈……遲早會讓某些人盯上?！?br>
“姐，什么叫‘遲早’？

你該不會讓我以后少出門，多練拳?。俊?br>
牧云舟把氣氛往輕松里扯，結(jié)果云瑤卻搖頭。

“你今天在武會上的表現(xiàn)，鎮(zhèn)上己經(jīng)傳了?！?br>
云瑤凝視著弟弟，神色難明。

“你天生喜歡熱鬧，可這世界的熱鬧背后都是刀光血影。

武會是小亂，江湖大劫難，你明白嗎？”

牧云舟本想嬉皮笑臉，見云瑤如此慎重，心底某種遲緩的恐懼終于爬上腦門。

他咽了下口水，干脆道：“那你倒是說說，看見什么‘江湖大劫’？”

云瑤略一遲疑，伸手在床下搬出個包裹，緩緩推到云舟面前：“你少調(diào)侃。

今晚我說的，關(guān)乎你我性命?！?br>
他一怔，見包裹里赫然是把如意短劍、幾張陳舊的羊皮卷軸，還有兩只精巧的金環(huán)。

“這些你拿著。

若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得帶上它們，去青羊山找個叫‘秦老三’的混賬——記得，要笑著去見他，不許帶哭腔。”

牧云舟神色變幻，終于忍不?。骸敖?，你是不是發(fā)現(xiàn)什么？

是不是……是不是有人找上門了？”

云瑤怔了怔，仿佛第一次看見兒時那個經(jīng)常對著灶臺摔碗的小弟長大了。

她抬手摸了摸他的頭發(fā)，唇邊罕見地露出溫柔的笑意：“傻瓜，有姐姐守著，誰也近不得你身?！?br>
“可我以前也總覺得你是女神，現(xiàn)在……總覺得你好像累壞了?！?br>
云瑤搖頭，起身關(guān)窗，背影柔弱卻倔強。

“云舟，從今夜起，你要隨時準備離開大荒鎮(zhèn)。

等消息一出，就必須走，去江湖上走一遭。

你天資雖好，可別忘了，嘴皮子救不了命?！?br>
牧云舟忽然坐首身體，沖口而出：“嘴皮子救命你見的還少？

上次陳十三被鎮(zhèn)長家的狗追，我一嗓子喊‘著火啦’，結(jié)果全鎮(zhèn)人都出來了，狗都嚇懵了！”

云瑤轉(zhuǎn)身，終于被他逗樂，輕輕拍了下他腦門：“好啊你，還敢調(diào)侃姐姐——不過也好，記著，無論遇到多險的局，只要還有力氣笑，命就還在自己手上?！?br>
靜默頃刻，云瑤望著燭火道：“你可知道爹娘最后留給你的名諱？”

牧云舟微怔，旋即搖頭。

“‘戰(zhàn)神遺脈。

’”她話如細**破氣泡，“這雖然只是個傳說，我也不知是真是假——但你，必須去查清他們的下落。

家族的事情，有些該忘卻，有些卻必須扛起來。”

氣氛一時間凝固。

牧云舟捏緊了桌上的金環(huán)，咧嘴一笑：“戰(zhàn)神？

那聽起來比鎮(zhèn)上包子王霸氣多了。

行，我記住了，‘云舟’既然取‘乘風載云，焉知丘壑’之意，就算前方有坑，也先摔個痛快再說！”

云瑤輕輕點頭，眸中神色漸柔，卻難掩憂慮：“早點歇下吧。

小鎮(zhèn)的夜雖靜，風濤卻要起了。”

燈火搖曳，姐弟二人對坐良久，窗外的夜愈發(fā)深邃，仿佛有什么巨變即將自遠方撲來。

牧云舟低頭，指間轉(zhuǎn)著金環(huán)，笑容在幽光中依稀堅韌起來，無聲地在心底刻下誓言。

忽有急促敲門聲自門外傳來，打破了夜的安寧。

遠處巷口微風中傳來陳十三的喊聲：“云舟，林家的千金又惹禍了，出大事了！”

牧云舟猛然抬頭，夜色下的屋檐仿佛也隨之震顫起來。

他對上云瑤的目光，都沒有再多說什么，只是齊齊向門外走去。

沒了逃避的余地，少年人終于明白，屬于他們的風暴，己經(jīng)悄然臨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