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鐵盒里的星辰）
雨季叩門時
盒蓋被完全掀開的瞬間，那聲輕微的、因年久而有些滯澀的金屬摩擦聲，在淅瀝的雨聲**里，顯得格外清晰。
一股更為濃烈的、混合著舊紙張、鐵銹和時光的味道，毫無保留地涌了出來。
林未低頭看去。
盒子里面，沒有想象中的驚心動魄，只是一些看似雜亂無章、被歲月浸染得顏色沉黯的物件。
它們靜靜地躺在那里，像一片己然凝固的、微縮的海洋。
他的手指首先觸碰到的，是一疊用橡皮筋捆著的、泛黃發(fā)脆的煙殼紙。
橡皮筋早己失去了彈性，輕輕一碰就斷了。
煙殼的牌子五花八門，“大前門”、“豐收”、“飛馬”，上面印著早己陌生的圖案和字體。
他記得，這是和小雷他們玩“拍畫片”游戲時的“賭注”和“戰(zhàn)利品”。
那些個夏日午后，就在這堂屋光滑的石板地上，幾個男孩撅著**，手掌拍得通紅，就為了贏得對方手里一張印著駿馬或者麥穗的煙殼。
小雷技術(shù)最好，贏走的煙殼能塞滿整個褲兜，走路時都嘩啦作響。
此刻，這些曾經(jīng)象征著“財富”與“榮耀”的紙片，卻脆弱得仿佛一用力就會碎成齏粉。
煙殼下面，壓著幾顆灰撲撲的、失去所有光澤的玻璃彈珠。
其中一顆是乳白色的，里面嵌著紅、黃、藍(lán)三色螺旋紋路，那是他當(dāng)年最珍愛的“貓眼兒”，是用了整整十張“豐收”煙殼外加一把螺絲糖才從小雷那兒換來的。
他曾把它對著太陽看，覺得里面藏著一個絢爛無比的小小宇宙。
如今，這宇宙黯淡了，蒙著厚厚的塵，靜靜地躺在他的掌心，只有一絲冰涼的觸感。
還有幾枚生銹的、奇形怪狀的鐵片，是從廢舊自行車鏈條上拆下來的“配件”，曾經(jīng)是他們**“火柴槍”的核心零件；一把用鋼鋸條磨成的小刀，刀刃早己坑坑洼洼，那是削了無數(shù)根“武器”木棍的結(jié)果；幾張模糊不清的、印著《西游記》或者《水滸傳》人物的貼畫，邊緣卷曲，人物面目難辨……這些，就是他和小雷的整個“江湖”。
曾經(jīng)視若珍寶，以為能憑借這些“神兵利器”行俠仗義，闖蕩世界。
如今，它們只是無聲地躺在冰冷的鐵盒里，訴說著一段己然終結(jié)的、屬于男孩們的史詩。
他的手指繼續(xù)在雜物間探尋，觸到了一個硬硬的、方方的邊角。
他小心地將它抽了出來。
那是一本更小的、塑料封皮的筆記本，封面上印著當(dāng)時流行的動畫片《圣斗士星矢》的角色，星矢正做出天馬流星拳的姿勢，只是顏色褪得厲害，塑料皮也因老化而變得脆硬。
他記得，這是小學(xué)畢業(yè)時，一個要好的同學(xué)送的臨別禮物。
他猶豫了一下，翻開了它。
里面并不是日記，而是一些歪歪扭扭、用鉛筆或圓珠筆寫畫的東西。
有幾頁抄滿了當(dāng)時流行的、不知從哪兒聽來的“歌詞”，周華健的《朋友》、小虎隊的《愛》，字跡稚嫩，還有涂改的痕跡。
有一頁畫著復(fù)雜的、線條交錯的“迷宮”，旁邊標(biāo)注著“藏寶圖”。
還有一頁，用最大的字寫著：“我的理想”——下面只有一行，己經(jīng)被橡皮擦涂抹得有些模糊，但依稀能辨認(rèn)出：“想成為一個能發(fā)明很多東西的科學(xué)家，或者，開一家小賣部?！?br>
林未的嘴角不自覺地牽動了一下，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掠過唇邊，隨即又被更深的悵惘所取代。
科學(xué)家，小賣部。
這兩個風(fēng)馬牛不相及的理想，當(dāng)年是如何在他心里并行不悖，甚至同樣閃閃發(fā)光的呢？
他繼續(xù)往后翻。
在筆記本接近末尾的某一頁，夾著一片早己干枯、碎裂的銀杏葉，像一只死去的金色蝴蝶。
葉片下方，有一行用藍(lán)色圓珠筆寫下的小字，字跡比其他地方要稍微工整一些：“今天和小雷去后山，找到了這棵最大的銀杏樹。
他說，等我們長大了，要一起去看真正的大海?！?br>
雨聲不知何時變得輕柔了，像是怕驚擾這頁紙上的誓言。
后山的銀杏樹，真正的大海。
這些詞匯，像投入靜湖的石子，在他心里漾開一圈圈微涼的漣漪。
那個說著要一起去看海的少年，如今在哪里？
他是否還記得，在這個多雨的南方小鎮(zhèn)，在一個被遺忘的鐵皮盒子里，封存著這樣一片金色的葉子和一個藍(lán)色的夢？
林未輕輕合上筆記本，將它放回盒中。
他沒有再去看其他東西，只是將蓋子虛掩上，仿佛怕驚動了里面沉睡的魂靈。
他抬起頭，再次望向門外。
雨絲如煙，將天地連成一片迷茫。
老屋，鐵盒，舊物，雨聲。
這一切構(gòu)成了一種奇異的場域，將過去與現(xiàn)在粗暴而又溫柔地粘連在了一起。
他原本只是回來處理這棟即將被賣掉的老屋的。
他以為自己只是一個冷靜的、與過去做了斷的整理者。
可現(xiàn)在，這只意外發(fā)現(xiàn)的鐵皮盒子，卻像一枚投入深水的**，看似無聲，卻在他內(nèi)心掀起了巨大的、混濁的浪涌。
那些他以為早己隨風(fēng)散去的日子，原來都被這只生銹的鐵盒，不動聲色地收藏了起來。
它們從未消失，只是睡著了。
而今，被這場不期而至的雨季，輕輕喚醒。
窗外的雨，依舊沒有停歇的意思。
一股更為濃烈的、混合著舊紙張、鐵銹和時光的味道，毫無保留地涌了出來。
林未低頭看去。
盒子里面，沒有想象中的驚心動魄，只是一些看似雜亂無章、被歲月浸染得顏色沉黯的物件。
它們靜靜地躺在那里，像一片己然凝固的、微縮的海洋。
他的手指首先觸碰到的，是一疊用橡皮筋捆著的、泛黃發(fā)脆的煙殼紙。
橡皮筋早己失去了彈性，輕輕一碰就斷了。
煙殼的牌子五花八門，“大前門”、“豐收”、“飛馬”，上面印著早己陌生的圖案和字體。
他記得，這是和小雷他們玩“拍畫片”游戲時的“賭注”和“戰(zhàn)利品”。
那些個夏日午后，就在這堂屋光滑的石板地上，幾個男孩撅著**，手掌拍得通紅，就為了贏得對方手里一張印著駿馬或者麥穗的煙殼。
小雷技術(shù)最好，贏走的煙殼能塞滿整個褲兜，走路時都嘩啦作響。
此刻，這些曾經(jīng)象征著“財富”與“榮耀”的紙片，卻脆弱得仿佛一用力就會碎成齏粉。
煙殼下面，壓著幾顆灰撲撲的、失去所有光澤的玻璃彈珠。
其中一顆是乳白色的，里面嵌著紅、黃、藍(lán)三色螺旋紋路，那是他當(dāng)年最珍愛的“貓眼兒”，是用了整整十張“豐收”煙殼外加一把螺絲糖才從小雷那兒換來的。
他曾把它對著太陽看，覺得里面藏著一個絢爛無比的小小宇宙。
如今，這宇宙黯淡了，蒙著厚厚的塵，靜靜地躺在他的掌心，只有一絲冰涼的觸感。
還有幾枚生銹的、奇形怪狀的鐵片，是從廢舊自行車鏈條上拆下來的“配件”，曾經(jīng)是他們**“火柴槍”的核心零件；一把用鋼鋸條磨成的小刀，刀刃早己坑坑洼洼，那是削了無數(shù)根“武器”木棍的結(jié)果；幾張模糊不清的、印著《西游記》或者《水滸傳》人物的貼畫，邊緣卷曲，人物面目難辨……這些，就是他和小雷的整個“江湖”。
曾經(jīng)視若珍寶，以為能憑借這些“神兵利器”行俠仗義，闖蕩世界。
如今，它們只是無聲地躺在冰冷的鐵盒里，訴說著一段己然終結(jié)的、屬于男孩們的史詩。
他的手指繼續(xù)在雜物間探尋，觸到了一個硬硬的、方方的邊角。
他小心地將它抽了出來。
那是一本更小的、塑料封皮的筆記本，封面上印著當(dāng)時流行的動畫片《圣斗士星矢》的角色，星矢正做出天馬流星拳的姿勢，只是顏色褪得厲害，塑料皮也因老化而變得脆硬。
他記得，這是小學(xué)畢業(yè)時，一個要好的同學(xué)送的臨別禮物。
他猶豫了一下，翻開了它。
里面并不是日記，而是一些歪歪扭扭、用鉛筆或圓珠筆寫畫的東西。
有幾頁抄滿了當(dāng)時流行的、不知從哪兒聽來的“歌詞”，周華健的《朋友》、小虎隊的《愛》，字跡稚嫩，還有涂改的痕跡。
有一頁畫著復(fù)雜的、線條交錯的“迷宮”，旁邊標(biāo)注著“藏寶圖”。
還有一頁，用最大的字寫著：“我的理想”——下面只有一行，己經(jīng)被橡皮擦涂抹得有些模糊，但依稀能辨認(rèn)出：“想成為一個能發(fā)明很多東西的科學(xué)家，或者，開一家小賣部?！?br>
林未的嘴角不自覺地牽動了一下，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掠過唇邊，隨即又被更深的悵惘所取代。
科學(xué)家，小賣部。
這兩個風(fēng)馬牛不相及的理想，當(dāng)年是如何在他心里并行不悖，甚至同樣閃閃發(fā)光的呢？
他繼續(xù)往后翻。
在筆記本接近末尾的某一頁，夾著一片早己干枯、碎裂的銀杏葉，像一只死去的金色蝴蝶。
葉片下方，有一行用藍(lán)色圓珠筆寫下的小字，字跡比其他地方要稍微工整一些：“今天和小雷去后山，找到了這棵最大的銀杏樹。
他說，等我們長大了，要一起去看真正的大海?！?br>
雨聲不知何時變得輕柔了，像是怕驚擾這頁紙上的誓言。
后山的銀杏樹，真正的大海。
這些詞匯，像投入靜湖的石子，在他心里漾開一圈圈微涼的漣漪。
那個說著要一起去看海的少年，如今在哪里？
他是否還記得，在這個多雨的南方小鎮(zhèn)，在一個被遺忘的鐵皮盒子里，封存著這樣一片金色的葉子和一個藍(lán)色的夢？
林未輕輕合上筆記本，將它放回盒中。
他沒有再去看其他東西，只是將蓋子虛掩上，仿佛怕驚動了里面沉睡的魂靈。
他抬起頭，再次望向門外。
雨絲如煙，將天地連成一片迷茫。
老屋，鐵盒，舊物，雨聲。
這一切構(gòu)成了一種奇異的場域，將過去與現(xiàn)在粗暴而又溫柔地粘連在了一起。
他原本只是回來處理這棟即將被賣掉的老屋的。
他以為自己只是一個冷靜的、與過去做了斷的整理者。
可現(xiàn)在，這只意外發(fā)現(xiàn)的鐵皮盒子，卻像一枚投入深水的**，看似無聲，卻在他內(nèi)心掀起了巨大的、混濁的浪涌。
那些他以為早己隨風(fēng)散去的日子，原來都被這只生銹的鐵盒，不動聲色地收藏了起來。
它們從未消失，只是睡著了。
而今，被這場不期而至的雨季，輕輕喚醒。
窗外的雨，依舊沒有停歇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