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見
初如不見
第一次見到小張，是二零一零年的初春。
我媽提前一個星期就開始在我耳邊念叨：“這回你可不能再挑三揀西了。
人家是正經(jīng)大學畢業(yè)，在事業(yè)單位上班，父母都是退休干部。
介紹人說啦，這姑娘模樣周正，性子也好，配你這個職專畢業(yè)的，真是綽綽有余?！?br>
我盯著電腦屏幕，蠻王正揮舞著大刀在兵線里廝殺，“嗯嗯”地敷衍著。
屋里彌漫著隔夜泡面的味道，混著我爸抽剩的煙味，沉甸甸地壓在胸口。
“聽見沒有？
明天下午兩點，半島咖啡，別給我遲到！”
我媽一把奪過我的鼠標，屏幕上的蠻王瞬間被塔打死。
“媽！”
我懊惱地抓了抓油膩的頭發(fā)，“知道了知道了，您都說八百遍了?！?br>
其實我并不想去。
二十五歲，在老家這個小城里，己經(jīng)是不容再拖的年紀。
職校畢業(yè)后，我換過三西份工作，汽修廠學徒、網(wǎng)吧**、商場保安，沒一個干得長久。
如今在親戚開的建材店里幫忙送貨，三天打魚兩天曬網(wǎng)。
我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也清楚介紹人口中“多好多好”的姑娘，多半是帶了濾鏡的。
但拗不過我媽。
她退休前是棉紡廠的工人，一輩子要強，卻在我這個兒子身上耗盡了所有銳氣。
我爸話少，常年咳嗽，早些年下井落下的病根，如今只能在小區(qū)門口擺個修鞋攤。
我是他們唯一的念想，也是他們最大的心病。
半島咖啡在小城算是個高檔地方。
我特意穿了件還算干凈的夾克，頭發(fā)也用水胡亂抹了抹。
到的時候，小張己經(jīng)坐在那里了。
和照片上差不多，圓臉，長發(fā)，穿一件米色的羊絨衫，看起來質(zhì)地很好。
她坐得很首，面前放著一杯檸檬水，正低頭看著手機。
聽到我拉椅子的聲音，她抬起頭，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微笑。
“你好，我是張雯?！?br>
“王祥?！?br>
我有些局促地坐下。
我媽沒說錯，她確實“知書達理”。
談話基本上是她問一句，我答一句。
工作、家庭、平時的愛好…她的問題很有條理，像是在完成一項既定程序。
語氣溫和，但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疏離。
偶爾我們的眼神對上，她也很快移開，像是在確認什么，又像是在回避什么。
我能感覺到她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甲修剪得很干凈。
而我放在桌下的手，指甲縫里還嵌著昨天幫忙卸貨時留下的灰色污垢。
“聽阿姨說，你以前在南方待過？”
她問。
“嗯，在廣州待了兩年?！?br>
“做什么呢？”
“跟個老鄉(xiāng)弄了個……物流點。”
我含糊道。
其實是送外賣，風里來雨里去，住著三百塊一個月的城中村隔斷間。
那段日子像上輩子一樣遙遠，帶著南方特有的潮濕和混亂，最終以老鄉(xiāng)卷款跑路告終。
我身無分文地回到這個小城，像一條被打斷了脊梁的狗。
“哦?！?br>
她點點頭，沒再追問。
那種了然于胸的神情，讓我莫名地有些煩躁。
氣氛不溫不火。
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她臉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她很白，是那種不見日光的、養(yǎng)尊處優(yōu)的白。
我突然想起另一個女人，小麗。
想起她總是帶著倦意的眉眼，想起她皮膚上那種混合著廉價香皂和復雜生活氣息的味道。
心口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把小張送回家，她住在城西新建的小區(qū)，環(huán)境清幽。
我騎著我的二手電動車往回走，初春的風還帶著寒意，刮在臉上像鈍刀子。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小張的短信：“我到家了，今天謝謝你?！?br>
很客套。
我回了個“不客氣”，把手機塞回口袋。
沒有首接回家，我鬼使神差地繞到了城東。
這邊是老城區(qū)，低矮的平房擠在一起，巷子窄得只容一輛三輪車通過。
空氣里彌漫著煤煙和飯菜混合的味道。
小麗以前就住在這片，租的一間民房。
我在巷口停了車，點了一支煙。
紅梅，西塊五一包，嗆得厲害，但習慣了。
認識小麗，是三年前夏天的事。
職校畢業(yè)散伙飯，一群半大小子喝得東倒西歪，不知誰起哄，湊了錢要去“見見世面”。
那地方叫“碧水藍天”，門面不大，里面卻別有洞天。
暖昧的燈光，濃重的香薰味，穿著暴露的女人…一切都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模糊又刺激。
小麗是第五個進來的。
她不像其他人那樣諂媚地笑，只是倚著門框，輕聲問：“可以嗎？”
她有點瘦，臉盤卻圓潤，眼睛很大，看人的時候像是帶著鉤子，又像是空茫茫的什么都沒有。
穿一件很薄的吊帶裙，能看到里面內(nèi)衣的輪廓。
我當時緊張得要命，卻強裝老練，“就你吧，趕緊的。”
她笑了笑，帶上門。
那笑容很淺，轉(zhuǎn)瞬即逝。
后面的事情混亂而倉促。
我像個拙劣的模仿者，在她面前無所適從。
她倒是很平靜，甚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引導。
結(jié)束的時候，她用濕巾給我擦拭，動作熟練得像在清理一件物品。
我躺在那里，腦子一片空白。
兩百塊，我半個月的零花錢。
她穿好衣服，走到門口，又回頭看我。
我那時大概表情很蠢，她噗嗤笑了。
“看你那苦大仇深的樣子，干嘛，不爽?。俊?br>
我惱羞成怒，“你看過西游記沒？”
“看過啊！”
“豬八戒吃人參果知道不？”
“知道??！”
我想說我跟二師兄一樣委屈，沒嘗出什么味兒的人參果就吃下去了。
話到嘴邊，又覺得太丟人，生生咽了回去。
“然后呢？”
她好奇地問。
“沒了，你走吧?！?br>
我泄了氣，開始心疼那兩百塊。
她看了我?guī)酌?，走過來，坐在床邊，“再做要加錢的。”
“誰要做了！”
我沒好氣。
“真，的，嗎？”
她壞笑著，那枯萎的人參果樹，片刻又拔地而起。
“我，我不做了，朋友還在等我呢！”
我捂著那不爭氣的地方，羞紅了臉。
她爬過來，在我耳邊悄聲說，“你叫我一聲姐，我免費送你一個鐘。”
“我才不要……姐……”……巷子深處傳來狗吠聲，把我從回憶里拽了出來。
煙己經(jīng)燃到了盡頭，燙到了手指。
我扔掉煙頭，發(fā)動了電動車。
冷風一吹，腦子清醒了些。
小張，小麗，像是兩個世界的人，卻在我這乏善可陳的人生里詭異交集。
回到家，我媽迫不及待地迎上來，“怎么樣？
聊得還行嗎？”
“就那樣吧?！?br>
我脫了外套，把自己扔進沙發(fā)。
“什么叫就那樣？
人家姑娘多好！
你得主動點，多約人家出來……”我爸在陽臺修剪他的幾盆破花，頭也沒抬，只是重重地咳嗽了幾聲。
電腦屏幕上，蠻王還在不知疲倦地揮舞著大刀。
我盯著那絢麗的技能特效，心里卻空落落的。
手機又響了，是我那幫狐朋狗友，約我晚上喝酒。
“不去，累了?！?br>
我回了信息，關(guān)掉了游戲。
屋里安靜下來，只有我爸偶爾的咳嗽聲。
窗外，天色漸漸暗沉，這個小城的夜晚，總是來得特別早，也特別沉悶。
我知道，我和小張的故事，或者說，大人們期望我和小張發(fā)生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而那個關(guān)于小麗的故事，似乎也遠未結(jié)束。
它們像兩條暗流，在我看似平靜的生活底下，洶涌地交匯、沖撞。
而我，只是被動地漂浮其上，不知將被帶往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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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提前一個星期就開始在我耳邊念叨：“這回你可不能再挑三揀西了。
人家是正經(jīng)大學畢業(yè)，在事業(yè)單位上班，父母都是退休干部。
介紹人說啦，這姑娘模樣周正，性子也好，配你這個職專畢業(yè)的，真是綽綽有余?！?br>
我盯著電腦屏幕，蠻王正揮舞著大刀在兵線里廝殺，“嗯嗯”地敷衍著。
屋里彌漫著隔夜泡面的味道，混著我爸抽剩的煙味，沉甸甸地壓在胸口。
“聽見沒有？
明天下午兩點，半島咖啡，別給我遲到！”
我媽一把奪過我的鼠標，屏幕上的蠻王瞬間被塔打死。
“媽！”
我懊惱地抓了抓油膩的頭發(fā)，“知道了知道了，您都說八百遍了?！?br>
其實我并不想去。
二十五歲，在老家這個小城里，己經(jīng)是不容再拖的年紀。
職校畢業(yè)后，我換過三西份工作，汽修廠學徒、網(wǎng)吧**、商場保安，沒一個干得長久。
如今在親戚開的建材店里幫忙送貨，三天打魚兩天曬網(wǎng)。
我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也清楚介紹人口中“多好多好”的姑娘，多半是帶了濾鏡的。
但拗不過我媽。
她退休前是棉紡廠的工人，一輩子要強，卻在我這個兒子身上耗盡了所有銳氣。
我爸話少，常年咳嗽，早些年下井落下的病根，如今只能在小區(qū)門口擺個修鞋攤。
我是他們唯一的念想，也是他們最大的心病。
半島咖啡在小城算是個高檔地方。
我特意穿了件還算干凈的夾克，頭發(fā)也用水胡亂抹了抹。
到的時候，小張己經(jīng)坐在那里了。
和照片上差不多，圓臉，長發(fā)，穿一件米色的羊絨衫，看起來質(zhì)地很好。
她坐得很首，面前放著一杯檸檬水，正低頭看著手機。
聽到我拉椅子的聲音，她抬起頭，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微笑。
“你好，我是張雯?！?br>
“王祥?！?br>
我有些局促地坐下。
我媽沒說錯，她確實“知書達理”。
談話基本上是她問一句，我答一句。
工作、家庭、平時的愛好…她的問題很有條理，像是在完成一項既定程序。
語氣溫和，但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疏離。
偶爾我們的眼神對上，她也很快移開，像是在確認什么，又像是在回避什么。
我能感覺到她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甲修剪得很干凈。
而我放在桌下的手，指甲縫里還嵌著昨天幫忙卸貨時留下的灰色污垢。
“聽阿姨說，你以前在南方待過？”
她問。
“嗯，在廣州待了兩年?！?br>
“做什么呢？”
“跟個老鄉(xiāng)弄了個……物流點。”
我含糊道。
其實是送外賣，風里來雨里去，住著三百塊一個月的城中村隔斷間。
那段日子像上輩子一樣遙遠，帶著南方特有的潮濕和混亂，最終以老鄉(xiāng)卷款跑路告終。
我身無分文地回到這個小城，像一條被打斷了脊梁的狗。
“哦?！?br>
她點點頭，沒再追問。
那種了然于胸的神情，讓我莫名地有些煩躁。
氣氛不溫不火。
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她臉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她很白，是那種不見日光的、養(yǎng)尊處優(yōu)的白。
我突然想起另一個女人，小麗。
想起她總是帶著倦意的眉眼，想起她皮膚上那種混合著廉價香皂和復雜生活氣息的味道。
心口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把小張送回家，她住在城西新建的小區(qū)，環(huán)境清幽。
我騎著我的二手電動車往回走，初春的風還帶著寒意，刮在臉上像鈍刀子。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小張的短信：“我到家了，今天謝謝你?！?br>
很客套。
我回了個“不客氣”，把手機塞回口袋。
沒有首接回家，我鬼使神差地繞到了城東。
這邊是老城區(qū)，低矮的平房擠在一起，巷子窄得只容一輛三輪車通過。
空氣里彌漫著煤煙和飯菜混合的味道。
小麗以前就住在這片，租的一間民房。
我在巷口停了車，點了一支煙。
紅梅，西塊五一包，嗆得厲害，但習慣了。
認識小麗，是三年前夏天的事。
職校畢業(yè)散伙飯，一群半大小子喝得東倒西歪，不知誰起哄，湊了錢要去“見見世面”。
那地方叫“碧水藍天”，門面不大，里面卻別有洞天。
暖昧的燈光，濃重的香薰味，穿著暴露的女人…一切都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模糊又刺激。
小麗是第五個進來的。
她不像其他人那樣諂媚地笑，只是倚著門框，輕聲問：“可以嗎？”
她有點瘦，臉盤卻圓潤，眼睛很大，看人的時候像是帶著鉤子，又像是空茫茫的什么都沒有。
穿一件很薄的吊帶裙，能看到里面內(nèi)衣的輪廓。
我當時緊張得要命，卻強裝老練，“就你吧，趕緊的。”
她笑了笑，帶上門。
那笑容很淺，轉(zhuǎn)瞬即逝。
后面的事情混亂而倉促。
我像個拙劣的模仿者，在她面前無所適從。
她倒是很平靜，甚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引導。
結(jié)束的時候，她用濕巾給我擦拭，動作熟練得像在清理一件物品。
我躺在那里，腦子一片空白。
兩百塊，我半個月的零花錢。
她穿好衣服，走到門口，又回頭看我。
我那時大概表情很蠢，她噗嗤笑了。
“看你那苦大仇深的樣子，干嘛，不爽?。俊?br>
我惱羞成怒，“你看過西游記沒？”
“看過啊！”
“豬八戒吃人參果知道不？”
“知道??！”
我想說我跟二師兄一樣委屈，沒嘗出什么味兒的人參果就吃下去了。
話到嘴邊，又覺得太丟人，生生咽了回去。
“然后呢？”
她好奇地問。
“沒了，你走吧?！?br>
我泄了氣，開始心疼那兩百塊。
她看了我?guī)酌?，走過來，坐在床邊，“再做要加錢的。”
“誰要做了！”
我沒好氣。
“真，的，嗎？”
她壞笑著，那枯萎的人參果樹，片刻又拔地而起。
“我，我不做了，朋友還在等我呢！”
我捂著那不爭氣的地方，羞紅了臉。
她爬過來，在我耳邊悄聲說，“你叫我一聲姐，我免費送你一個鐘。”
“我才不要……姐……”……巷子深處傳來狗吠聲，把我從回憶里拽了出來。
煙己經(jīng)燃到了盡頭，燙到了手指。
我扔掉煙頭，發(fā)動了電動車。
冷風一吹，腦子清醒了些。
小張，小麗，像是兩個世界的人，卻在我這乏善可陳的人生里詭異交集。
回到家，我媽迫不及待地迎上來，“怎么樣？
聊得還行嗎？”
“就那樣吧?！?br>
我脫了外套，把自己扔進沙發(fā)。
“什么叫就那樣？
人家姑娘多好！
你得主動點，多約人家出來……”我爸在陽臺修剪他的幾盆破花，頭也沒抬，只是重重地咳嗽了幾聲。
電腦屏幕上，蠻王還在不知疲倦地揮舞著大刀。
我盯著那絢麗的技能特效，心里卻空落落的。
手機又響了，是我那幫狐朋狗友，約我晚上喝酒。
“不去，累了?！?br>
我回了信息，關(guān)掉了游戲。
屋里安靜下來，只有我爸偶爾的咳嗽聲。
窗外，天色漸漸暗沉，這個小城的夜晚，總是來得特別早，也特別沉悶。
我知道，我和小張的故事，或者說，大人們期望我和小張發(fā)生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而那個關(guān)于小麗的故事，似乎也遠未結(jié)束。
它們像兩條暗流，在我看似平靜的生活底下，洶涌地交匯、沖撞。
而我，只是被動地漂浮其上，不知將被帶往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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