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偏西時，老山的熱終于松了點勁，卻沒徹底退去 —— 像剛從蒸籠里拎出來的饅頭，外皮涼了，內(nèi)里還裹著燙。

陳輕鴻蹲在貓耳洞右側(cè)的芭蕉樹下，選了塊背風(fēng)的根須處，把信紙攤在膝蓋上。

芭蕉葉寬得能擋半個人，葉面上的水珠順著紋路往下滴，偶爾落在信紙上，暈開一小圈濕痕，他趕緊用掌心蹭干，又摸出個銀灰色的**彈殼，壓在信紙右上角 —— 這是昨天跟王磊查陣地時撿的，殼口還留著黑褐色的**痕，像誰不小心濺上的墨，比艾家村用來串門簾的銅鑰匙亮得多。

貓耳洞就在身后，半人深的洞壁滲著水珠，洞口堆著沙袋，沙袋上爬著淺綠的藤蔓，不仔細看，根本分不清是土坡還是工事。

洞里面鋪著兩層防水布，卻還是潮得能擰出水，陳輕鴻前幾天把艾新柔送的小棉絮墊在腰后，現(xiàn)在摸起來，棉絮都帶著股霉味。

王磊在洞邊擦槍，帆布槍布蹭過槍身的 “沙沙” 聲，混著遠處灌木叢里的蟲鳴，倒讓這白天的陣地顯得格外靜。

“輕鴻，你那信紙省著點用，下次軍工送補給，不一定能帶上新的?！?br>
王磊頭也沒抬，手里的動作沒停，槍托抵在膝蓋上，槍身被他擦得能照見人影，“上次西邊陣地的小李，寫信寫一半沒紙了，最后用罐頭盒蓋當(dāng)紙，字寫得歪歪扭扭的，他對象回信說，摸著罐頭盒上的銹，都能想起他在陣地上的苦?！?br>
陳輕鴻 “嗯” 了一聲，筆尖頓在信紙上，先抬頭往山下望 —— 他們守的 3 號哨位在老山主峰南側(cè)，地勢高，往下能清清楚楚看見友軍的 2 號陣地。

那陣地沒有帳篷，只有幾處半埋在土里的隱蔽坑，坑口蓋著偽裝網(wǎng)，網(wǎng)面上爬滿藤蔓，有個戰(zhàn)士正貓著腰從坑口出來，手里拎著軍用水壺，往陣地前的蓄水池走，腳步輕得像怕驚著地里的蟲。

蓄水池是用西個***焊在一起的，桶身刷了層綠漆，遠遠看去像個矮胖的鐵墩子。

再往遠看，隔著片茂密的灌木，就是越軍的坑道，灰黑色的入口藏在巖石后，只露個半米寬的洞口，洞口堆著沙袋，沙袋上也爬滿了草，安安靜靜的，連個人影都看不見。

陳輕鴻知道，那安靜是裝的 —— 昨天查哨時，他在鐵絲網(wǎng)外的泥地里發(fā)現(xiàn)了半截?zé)煹?，煙蒂還沒完全涼，煙紙上印著越軍的標識，說明不久前有人借著灌木掩護，摸過來偵察過。

視線落回腳邊，貓耳洞旁的相思果樹剛齊腰高，枝椏細細的，上面掛著一串串青綠的小莢果，最大的也沒指甲蓋大，硬邦邦的像小石子。

王磊早上澆水時還說：“這樹得等秋天才會紅，到時候莢果裂開，里面的紅豆能串成手鏈，比你對象戴的紅繩還好看?！?br>
陳輕鴻伸手碰了碰莢果，指尖傳來澀澀的觸感，突然想起艾新柔去年在金山嶺長城邊撿的紅豆，她把紅豆用紅繩串起來，系在他手腕上，說 “紅豆寄相思，戴著它，就像我在你身邊”。

現(xiàn)在這沒成熟的相思果，倒成了他陣地上最貼身的念想，每次查哨路過，都要忍不住摸一摸。

“王磊，你說對面現(xiàn)在在干啥？”

陳輕鴻問，指尖無意識地劃著信紙邊角的向日葵圖案 —— 這是艾新柔特意找供銷社買的信紙，臨走前她蹲在艾家村的老槐樹下，把信紙一張張疊好塞進鐵皮盒，指甲蓋都蹭得發(fā)白，說 “向日葵跟著太陽轉(zhuǎn)，就像我跟著你轉(zhuǎn)，你看見它，就像看見我”。

那時候槐花開得正盛，白色的花瓣落在她的發(fā)間，她抬手拂開時，指尖還沾著片花瓣，現(xiàn)在想起來，那畫面比老山的攀枝花還艷。

王磊停下擦槍，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撇了撇嘴：“還能干啥？

要么縮在坑道里啃壓縮餅干，要么趴在隱蔽位上盯著咱，盼著天黑摸哨。”

他把槍布疊好，塞進戰(zhàn)術(shù)背心里，指節(jié)敲了敲槍身，金屬的碰撞聲在靜里格外響，“老山的陣地都這樣，誰也不傻，敢搭帳篷就是給對方當(dāng)靶子。

上次 2 號陣地的老張，白天在隱蔽坑外多站了會兒，就被對面冷槍打穿了軍帽，**擦著頭皮過，他說當(dāng)時聽見‘咻’的一聲，還以為是風(fēng)吹樹葉，后來摸見軍帽上的洞，腿都軟了 —— 現(xiàn)在他每次出坑，都得先探半個腦袋看半天，跟個耗子似的?！?br>
陳輕鴻沒再接話，筆尖終于落下，在信紙開頭寫下 “新柔：” 兩個字。

“柔” 字的最后一筆拉得有點長，像去年秋天在金山嶺長城邊，他幫艾新柔扯斷的那根山葡萄藤 —— 那天他從陳家村往艾家村走，路過兩村之間的老槐樹時，看見艾新柔正背著筐在等他，筐里裝著剛挖的柴胡，根上還沾著濕土，綠油油的透著勁。

她蹲在地上，用山葡萄藤把柴胡捆成小捆，藤條在她手里繞了三圈，打得結(jié)緊實又好看，見他來了，笑著遞過一捆：“你看，太陽斜著的時候挖的柴胡，根最粗，煮水喝最敗火，你總咳嗽，回去讓嬸子給你煮。”

那天的風(fēng)是涼的，吹著她的辮梢，蹭過他的手背，像現(xiàn)在陣地邊的風(fēng)，卻沒那么多灌木的澀味，只有柴胡的清香。

“今天老山的太陽也斜著，跟去年挖柴胡那天一樣，只是沒有柴胡香，只有灌木的澀味，還有點炮煙的嗆。

貓耳洞旁的芭蕉樹長得旺，葉子寬得能擋雨，我就蹲在樹下給你寫信，偶爾有水滴落在紙上，我趕緊蹭干，怕把字暈了 —— 你知道我寫字不好看，暈了就更認不出了。

還有相思果，現(xiàn)在還是青綠色的小莢果，王磊說秋天會紅，到時候像串小燈籠，我想等成熟了，摘幾串寄給你，比你去年撿的紅豆更能寄相思，也能讓你看看，老山不是只有彈殼和炮煙，還有會結(jié)果的樹。”

陳輕鴻寫得慢，時不時要抬手擦汗 —— 雖然風(fēng)是涼的，可太陽還沒完全沉下去，曬在后背上，還是有點燙。

他穿的迷彩服后背己經(jīng)被汗浸得發(fā)深，貼在皮膚上，一動就磨得慌。

他想起艾新柔總說他 “怕熱”，去年夏天，兩人在長城邊的陽坡采野百合，他熱得首擦汗，T 恤都濕透了，貼在身上像塊濕抹布。

艾新柔就摘了片比臉還大的百合葉，蹲在他身邊給他扇風(fēng)，扇得葉子 “嘩啦” 響，說 “等秋天涼了，咱再來采百合根，燉雞湯給你補補，你看你瘦的，一陣風(fēng)就能吹跑”。

那時候野百合開得正艷，粉白色的花映著她的臉，比花還好看，她的指尖沾著百合的花粉，蹭在他胳膊上，留下淡淡的黃印，他洗了三天都沒洗掉，卻偷偷樂了三天。

可現(xiàn)在老山的野花開得少，只有遠處巖石縫里的攀枝花，開得火紅，像一團團小火焰，只是離得遠，看不清花瓣的模樣，只能看見那點紅，在綠里格外扎眼。

正寫著，遠處突然傳來 “咚” 的一聲悶響 —— 不是雷，是八里河?xùn)|山方向的高射炮。

陳輕鴻猛地抬頭，只見一道橘紅色的光劃破了天，像誰把紅綢子扔在了黑布上，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 一道接一道往老山腳下墜，光的軌跡在黑里格外亮，像畫上去的線。

王磊瞬間就站了起來，一把抓過身邊的槍，攥在手里，指節(jié)泛白：“輕鴻，盯著山下！

炮光會照見動靜，別漏了對面的人！”

陳輕鴻也趕緊攥緊槍，槍身被汗浸得有點滑，他下意識地把槍托抵在肩膀上，手指扣在扳機護圈外，眼睛死死盯著炮光墜下的方向。

炮光落在地上時，濺起一團團淺黃的亮，把山下的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 友軍 2 號陣地的隱蔽坑、越軍陣地前的沙袋堆，連芭蕉樹的葉脈都能看見，像撒了把碎星。

突然，他看見越軍坑道入口處，有個黑影閃了一下，手里好像拎著個鐵桶似的東西，很快又縮了回去，連帶著那點影子都沒了。

“王磊，對面有動靜！

坑道口有個人影，好像拎著東西！”

他壓低聲音喊，心跳得像要蹦出來，手心的汗把槍柄都浸濕了，滑得差點握不住。

王磊順著他指的方向望過去，皺了皺眉，從兜里摸出個望遠鏡，湊在眼前看了半天：“別慌，估計是他們的觀察哨，怕炮打過來，躲回坑道里了 —— 說不定是拎著水壺，想回去喝水?！?br>
他把望遠鏡揣回去，拍了拍陳輕鴻的胳膊，“你接著盯著，我去把絆發(fā)雷的引線再緊一緊 —— 上次咱設(shè)的引線松了，幸好沒出事，這炮聲一停，天就黑了，要是被摸過來，連反應(yīng)時間都沒有?！?br>
王磊說著，貓著腰往陣地前的鐵絲網(wǎng)走，腳步輕得像貓，每走一步都要先踩踩地面，怕踩著自己人的陷阱 —— 他們前幾天在鐵絲網(wǎng)外埋了三個絆發(fā)雷，引線用草葉蓋著，不仔細看根本發(fā)現(xiàn)不了。

陳輕鴻的目光沒敢離開那個坑道入口，手里的筆卻沒停，在信紙背面飛快地寫 —— 他怕等炮光停了，就忘了此刻的感覺，忘了炮光里的亮，忘了想起艾新柔的瞬間。

字被風(fēng)刮得有點歪，有的筆畫還重疊了，可他沒停，筆尖在紙上劃過的聲音，混著遠處的炮聲，竟成了陣地上唯一的 “活氣”：《白日見炮光》太陽還沒沉紅綢子就落了山照見鐵絲網(wǎng)的尖也照見我攥著彈殼的手想你遞糖時指尖的霜比炮光暖炮聲是遲來的，“咚咚咚” 的連響滾過山頭，震得腳下的土都發(fā)顫，陳輕鴻感覺膝蓋下的芭蕉樹根須都在輕微晃動，連信紙都跟著抖了抖。

他看見遠處的灌木被炮光照得發(fā)白，有只鳥被驚得飛起來，翅膀在亮里劃過一道黑影，撲棱棱地往越軍的坑道方向飛，很快就消失在坑道上方 —— 估計是躲進了坑道，連鳥都知道，那里能避炮。

王磊緊完引線回來，蹲在他身邊，聲音壓得更低：“沒發(fā)現(xiàn)異常，他們不敢出來，八里河?xùn)|山的炮打得準，再往前挪一步，就得挨炸 —— 上次對面的一個觀察哨，就是因為炮響時沒躲好，被彈片擦傷了腿，抬回去的時候喊得跟殺豬似的?！?br>
陳輕鴻松了口氣，卻沒敢放松警惕，眼睛還盯著對面的陣地。

炮光慢慢褪去，天也暗得更快了，遠處的坑道和隱蔽坑又變回了模糊的黑，只有風(fēng)還在吹，帶著點溫?zé)帷?br>
“炮聲停了，王磊幫我盯著陣地，讓我接著給你寫信。

剛才炮響的時候，我聽見遠處有**劃過空氣的‘咻’聲，很輕，卻像針一樣扎耳朵，我趕緊縮了縮脖子，王磊立刻把我按在芭蕉樹下，說‘別抬頭，冷槍專打露頭的’。

我蹲在地上，摸了**口 —— 你的向日葵葉還在，用塑料紙包著，沒被風(fēng)吹走，也沒被炮聲驚著，還帶著你的皂角香，那香味混著芭蕉葉的味，倒不那么嗆了。

那時候我突然想起你教我編玉米辮時說的‘攥緊點才不散’，我攥著槍的手，比編玉米辮時還緊，因為我知道，只有攥緊槍，才能守好這塊滿是巖石和芭蕉樹的陣地，才能活著回去，跟你約著去采長城邊的野百合?！?br>
他低頭看了看信紙，上面己經(jīng)寫了大半頁，字跡被風(fēng)吹得有點歪，還有幾滴汗?jié)n暈開了墨，把 “艾新柔” 的 “柔” 字都暈得有點模糊。

“昨天軍工送補給，帶了點青菜和半袋大米，青菜有點蔫了，卻還是綠的，王磊用煤油爐煮了青菜粥，說‘補補維生素，總吃壓縮餅干要壞肚子’。

粥里沒放糖，有點淡，可我還是喝了兩碗，因為我想起你煮的玉米粥，也是這樣淡，卻香得很 —— 你煮粥的時候，總愛放兩顆紅棗，說‘甜絲絲的好喝’，現(xiàn)在陣地上沒有紅棗，我就想著，等回去了，讓你給我煮一大碗，放五顆紅棗。

你總說‘淡點好，養(yǎng)人’，現(xiàn)在我才明白，淡的粥里，藏著的是你對我的好，不是粥淡，是我那時候沒嘗出味?！?br>
天色越來越暗，風(fēng)依舊很熱，吹在身上，有點潮乎乎的。

陳輕鴻把迷彩服的扣子扣緊，剛把信紙疊好，準備放進鐵皮鉛筆盒，突然聽見陣地前的鐵絲網(wǎng)方向，傳來 “窸窸窣窣” 的響動 —— 不是風(fēng)刮灌木的 “嘩啦” 聲，更像有人踩著草葉，一步一步慢慢走的聲，還帶著點 “沙沙” 的摩擦音。

王磊瞬間按住他的肩膀，把槍舉了起來，槍口對著鐵絲網(wǎng)的方向，聲音壓得像氣音：“別出聲，盯著鐵絲網(wǎng)那邊！

可能是老鼠，也可能是……”王磊的話沒說完，陳輕鴻的心跳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攥著信紙的手都在抖，信紙的邊角被他捏得發(fā)皺。

他順著王磊的目光，死死盯著黑漆漆的鐵絲網(wǎng)方向 —— 那響動還在，越來越近，好像就在鐵絲網(wǎng)外的灌木叢里，能聽見草葉被碰動的聲，甚至能隱約看見個模糊的黑影，在灌木里慢慢挪動。

他摸了**口的向日葵葉，冰涼的塑料紙貼著皮膚，突然想起艾新柔送他走時，在車站說的最后一句話 “小心點，我等你回來”，手指慢慢扣住了槍的扳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