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無話。

林曉黛，不，現(xiàn)在應該稱她為林黛玉了，在最初的震驚與求生欲爆發(fā)后，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雪雁守在外面，呼吸勻凈，想來是累極了。

林黛玉躺在雕花梨木床上，睜著眼睛，望著帳頂精致的纏枝蓮紋樣，大腦卻在高速運轉(zhuǎn)。

她是林曉黛，一個來自二十一世紀的普通白領，熟悉現(xiàn)代社會的規(guī)則，也深諳獨立的重要性。

她也是林黛玉，一個寄人籬下、體弱多病、才情高絕卻注定悲劇的古典少女。

這兩種身份在她體內(nèi)交織、碰撞，讓她既有對未來的先知，也背負著這具身體的*弱與這個時代的枷鎖。

“活下去，活得好。”

這個念頭如同定海神針，讓她紛亂的心緒漸漸平復。

第二天一早，天色微明，雪雁便輕手輕腳地進來伺候梳洗。

林黛玉配合著她的動作，目光卻不著痕跡地掠過銅鏡中那張蒼白而美麗的臉。

鏡中的少女，眉宇間尚帶著初醒的迷茫與病氣，但那雙眼睛深處，卻己悄然換上了幾分與年齡不符的沉靜與銳利。

“姑娘，今日要去給老**、**們請安呢。”

雪雁一邊為她梳理著如墨的長發(fā)，一邊輕聲提醒。

“嗯，我知道了?！?br>
林黛玉的聲音依舊輕柔，帶著一絲初愈的沙啞，“外祖母跟前，可不能失了禮數(shù)?！?br>
雪雁笑道：“姑娘放心，昨兒紫鵑姐姐己經(jīng)跟我說過規(guī)矩了，我記著呢?！?br>
紫鵑……是了，賈母見雪雁年紀小，不諳世事，便將自己身邊一個二等丫鬟名喚鸚哥的給了黛玉，改名紫鵑。

如今看來，紫鵑大約是先一步到了榮國府，正在外頭候著。

梳洗己畢，換上一身半新不舊的藕荷色綾襖，外罩月白色軟緞比甲，下面是水綠色散花裙。

這身打扮既符合她江南書香小姐的身份，又不過分張揚，恰到好處地襯托出她的清雅與病弱。

果然，剛出了房門，便見一個身穿青緞掐牙背心、面容伶俐的丫鬟迎了上來，正是紫鵑。

她見到黛玉，連忙屈膝行禮：“姑娘安。

老**那邊打發(fā)人來說，請姑娘醒了就過去呢?！?br>
“有勞姐姐了?！?br>
林黛玉微微頷首，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種疏離的客氣。

她知道紫鵑將來會是她最貼心的人，但現(xiàn)在，她們還只是剛剛開始相處。

紫鵑上前攙扶住她的手臂，觸手微涼，心中不由暗嘆這位林姑**身子骨真是弱。

她一邊引著路，一邊低聲向黛玉介紹府中的路徑和各處的規(guī)矩，言語間條理清晰，十分周到。

林黛玉默默聽著，不時點頭，心中對紫鵑的干練己有了初步的認可。

這榮國府，果然是“金門玉戶神仙府，桂殿蘭**子家”，處處雕梁畫棟，富麗堂皇。

然而，在這繁華之下，她卻仿佛能嗅到一絲不易察覺的腐朽氣息，以及那無處不在的、令人窒息的規(guī)矩與束縛。

穿過幾重院落，繞過抄手游廊，終于來到了賈母居住的榮慶堂。

尚未進門，便聽得里面?zhèn)鱽硇φZ喧嘩之聲。

“林姑娘來了！”

門口的婆子高聲通報。

林黛玉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萬千思緒，斂衽提裙，款步走了進去。

堂屋內(nèi)暖意融融，正中榻上斜倚著一位鬢發(fā)如銀、精神矍鑠的老**，自然便是賈府的“老祖宗”賈母了。

她穿著一件深紫色織金團壽字的錦襖，圍著青緞掐牙背心，端坐在鋪著厚厚的猩紅洋毯的榻上，手里捏著一串念珠。

榻的兩邊，分坐著幾位服飾華貴的婦人。

東邊首位上，坐著一位面如銀盆、眼若水杏的貴婦人，氣質(zhì)雍容，正是王夫人。

西邊下首，則坐著一位身材微胖、面色略帶平和的婦人，想必就是邢夫人了。

此外，還有幾位模樣周正的姬妾和管事媳婦，都垂手侍立著。

“外祖母！”

林黛玉一見賈母，便想起書中這位給予了黛玉短暫溫暖卻也最終未能護住她的老人。

她斂衽拜倒，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孺慕與哽咽，“孫女黛玉，拜見外祖母?！?br>
“哎喲，我的心肝兒！”

賈母一見她，立刻放下念珠，滿臉憐愛地招手，“快過來，讓外祖母瞧瞧！”

林黛玉依言上前，被賈母一把拉進懷里。

老人身上帶著淡淡的檀香氣息，懷抱溫暖而寬厚，讓穿越而來、心中充滿惶恐與不安的林曉黛，不由自主地感到了一絲久違的慰藉。

但這感覺轉(zhuǎn)瞬即逝，理智告訴她，這片刻的溫情，是她在這深宅大院中可以依靠的一點光，卻也可能是束縛她的一道枷鎖。

“好孩子，一路上辛苦了。

瞧這小臉瘦的，真是讓人心疼?！?br>
賈母摩挲著她的后背，眼中滿是疼惜，“以后就在外祖母這兒住下，別怕，有外祖母在呢！”

“謝外祖母?！?br>
林黛玉依偎在賈母懷中，感受著這份來之不易的庇護，心中卻在快速盤算。

她知道賈母的疼愛是真的，但這份疼愛，摻雜著對早逝女兒賈敏的思念，也帶著世家大族長輩對晚輩的審視與期望。

她必須小心翼翼地維系這份疼愛，卻又不能完全沉溺其中。

一番唏噓憐愛之后，賈母拉著黛玉的手，讓她坐在自己身邊，開始為她介紹眾人。

“這是你大舅母。”

賈母指著邢夫人道。

林黛玉連忙起身，規(guī)規(guī)矩矩地行了一禮：“大舅母安。”

邢夫人臉上堆著客套的笑容，忙不迭地扶起她：“快起來，好孩子，一路辛苦了?！?br>
她的笑容有些僵硬，眼神中并無太多真切的暖意，只是例行公事般的應酬。

林黛玉心中了然，這位大舅母在賈府中地位尷尬，性格懦弱又有些刻薄，并非可以深交之人。

她只需維持表面的尊敬即可。

“這是你二舅母?！?br>
賈母又指向王夫人。

“二舅母安。”

林黛玉再次起身行禮。

王夫人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目光落在黛玉身上，細細打量著，口中道：“瞧這模樣，真真是像極了***。

只是……身子骨怎的這般弱？”

語氣中帶著幾分關切，幾分探究，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林黛玉心中警鈴微動。

王夫人，賈寶玉的生母，未來“金玉良緣”的堅定推動者，也是間接導致她悲劇命運的關鍵人物之一。

她連忙垂眸，低聲道：“勞二舅母掛心，許是路上受了些風寒，己無大礙了?！?br>
她刻意表現(xiàn)得恭順而膽怯，符合一個寄人籬下的孤女應有的姿態(tà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