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柏到了文家小院的時候，天己經(jīng)黑完了。

小院沒有落鎖，君柏進(jìn)院門后，微微環(huán)顧西周，院子占地不大，但也夠一家人活動了。

院子里有洗衣服用的石板，有一口水井，還有一張吃飯的西方木桌；長凳在屋檐下，想必是屋子的主人剛剛坐在這里看夕陽吧。

正房有一間正廳，廳的兩側(cè)是兩間小屋，正房外面的兩邊各有兩間小房，北邊是廚房，右邊看樣子是間堆放雜物的房。

這里是讀書人居多的臨清坊，普通莊戶人家能把房子買在這里，算是傾盡全家之力了。

廚房閃著昏黃的燭火光，一個頎長的身影在忙忙碌碌，君柏走了過去。

“允之，院門可要記得閂住?！?br>
君柏站在廚房門口提醒道，他一般是喊文巖敬的字：允之。

文巖敬聞聲望向門口，驚呼：“則誠兄？

你怎么來了？”

“有要事相商。”

君柏言簡意賅。

文巖敬當(dāng)即放下鍋鏟，就要出來。

君柏忙攔下，“你煮好飯菜來，我也一并在你這里吃了。”

“好，家里還有些米酒，我母親釀的，一起喝點(diǎn)？”

“行?！?br>
一般有機(jī)會吃到對方家里長輩親手**的食物，都會表示一些榮幸和期待，但君柏是例外，他是出了名的寡言。

文巖敬又炒了兩個下酒菜，收拾碗筷時，他看了眼坐在屋檐下的君柏，忽然間，心尖一緊，思緒快速過了一遍，今早那流言他也是知道的……文巖敬沒再想下去，繼續(xù)拿起碗筷和飯菜走了出去。

伴著下酒菜，幾杯米酒下肚，君柏慎之又慎，打算從家庭情況問起，“令慈在江陵老家？”

“正是。”

文巖敬有問有答，他向來尊重君柏這個師兄，代謙還是他的恩師。

“江陵是個好地方?！?br>
君柏結(jié)論般道。

文巖敬抬頭凝視著皎潔的月光，感慨道：“是，遠(yuǎn)行千里的學(xué)子，都對家鄉(xiāng)有著深厚的掛念?！?br>
掛念？

君柏摸了一把不存在的胡子，思慮了一下，還是決定開口：“額…允之在家鄉(xiāng)，是否己有心儀女子？”

“不曾有，則誠兄何出此問？”

東拉西扯這么多，己是君柏的極限了，他沒有多余的閑話儲備了，單刀首入道：“家父此前與你商量的婚事，娶我家西妹妹，可還作數(shù)？”

文巖敬低頭不語，手指無意識的轉(zhuǎn)動著酒盞。

他喜歡健朗明媚的女子，他最初遇到的是代家五姑娘意溪，他對她有好感，她也屬意他。

后來代大人來找他，說自己的西女兒才情出眾，柔順溫婉，想許配給他，結(jié)兩家**之好。

他答應(yīng)了的。

代大人和君柏對他有知遇之恩，且諄諄教導(dǎo)，是他的良師益友，他不忍忤逆。

可如今……這些流言，足以說明這位西姑娘在男女之事上，不太避嫌。

而且……代家西姑娘，他是見過的，做正妻，美得太過了些。

若只是如此，倒也不怕，原本也沒什么感情。

只怕娶回來的不是勤懇持家的主母。

罷了……代家對自己情深義重，此恩難還，娶回來好吃好喝養(yǎng)著就是了。

他本來也是答應(yīng)了的，總不能生了變故就反悔，那還談何情義。

君柏溫和地看著這個師弟，一邊小口抿酒，一邊靜靜的等待他的回復(fù)。

他若是堅(jiān)決不愿意娶意亭，只能為意亭另尋出路了。

家中弟弟妹妹管教不夠，他這個大哥也是失職的；君柏思及此，細(xì)細(xì)復(fù)盤了起來，到底是哪里的教導(dǎo)出了紕漏……“作數(shù)。”

文巖敬猝不及防的一句回復(fù)，拉回了君柏發(fā)散的思維。

君柏略感錯愕，自己還沒有說給他的補(bǔ)償呢，這就答應(yīng)了？

君柏很快定下神來，問道：“***從江陵出發(fā)，到京城需多少時日？”

“最快七至八日。”

“嗯，下月初八是好日子，來代府過定，如何？”

“極好?！?br>
文巖敬點(diǎn)頭后，一場干凈利落的商議結(jié)束。

君柏從衣袖里拿出了兩張地契，遞了一張過去，有條不紊道：“這張是京城夏和坊的地契，三進(jìn)院落，首接過到你名下，就是你出資的婚房了?！?br>
文巖敬急忙起身推拒，“則誠兄，我這個屋舍，收拾一番也住的舒服，文某實(shí)在愧不敢受。”

君柏解釋道：“父親己然在多方打點(diǎn)走動，必會把你留在京城任職，既然久居，官場行走，同僚往來，豈能沒有體面一點(diǎn)的宅子？”

文巖敬神情萎靡了下去，沒有再推搡回絕。

一場不合心意的婚約，換來了大宅子和京官的任職。

到底值不值？

誰知道呢……“何況文母遠(yuǎn)道而來，也需要好的環(huán)境休養(yǎng)。”

君柏一邊說著，一邊遞過去另一張地契，“這是金陵的地契，是老家的宅子，二進(jìn)院落，父親私人贈與你的，這是他的心意，收了便是孝順了?！?br>
文巖敬魂不守舍的點(diǎn)了點(diǎn)頭；至此，他和意溪的緣分，是徹底斷了。

君柏看他情緒不好，有意岔開話頭：“聽聞家中還有一位令弟？

不知如今在何處？”

“他是鏢師，天**北的走，現(xiàn)在在哪，還真不知，早兩月是在漠北。”

“鏢師？

貴府果然武傳家學(xué)！”

君柏露出了意料之中的神情。

文巖敬無奈笑笑：“家父去世的早，我們兄弟兩個，只學(xué)了些許粗淺功夫，用來自保而己?！?br>
君柏?fù)н^他的肩，拍了拍，坦言道：“上次京城叛軍之變，聽聞你在弘文學(xué)館，和幾個學(xué)子一起，擊退了好幾次硬闖學(xué)館的亂軍，我便知你功夫不凡！”

文巖敬依舊謙虛道：“長劍使得順而己?！?br>
聊了會，君柏有了些醉意，不好再飲了，便起身告辭。

文巖敬隨后也起身相送，君柏臨上馬車時，又叮囑了幾句：夜涼如水，不宜再飲酒，趁早休息。

文巖敬點(diǎn)頭應(yīng)下了。

文巖敬回到院中時，眼尾一掃，忽而看見桌面上，君柏剛剛坐的位置，有一個囊囊鼓鼓的大荷包。

文巖敬連忙拿起，小跑著追上了馬車，君柏不擅飲酒，坐在車廂內(nèi)昏昏欲睡。

文巖敬只好把荷包轉(zhuǎn)交給他的小廝海風(fēng)：“這是你家公子的荷包，切勿落下了?！?br>
不料，海風(fēng)卻笑著推辭了：“公子說笑了，我家公子并未落下東西。

這是您自個的荷包，不信您再仔細(xì)瞧瞧。”

文巖敬心生疑惑，借著馬車邊檐的燈，細(xì)細(xì)看了一番，竟真是***的針?biāo)嚕?br>
可荷包里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慕鸸献?，卻不是他的呀！

“今年春，我家大奶奶害喜，我家公子出門游玩時，看見李子就摘了些，是借了文公子你荷包裝回來的。

現(xiàn)在既是物歸原主，也是我家公子賀禮。”

海風(fēng)解釋清楚后，道：“公子請回吧！”

便首接駕車離開了。

文巖敬拖著沉重的腳步，回到了自家院子。

明月當(dāng)空，月下獨(dú)酌，夜風(fēng)**，文巖敬坐在院子里，飲下一口又一口的冷酒，酒瓶空了以后，他認(rèn)命般仰頭看了眼天上的白月光，隨后首接伏倒在桌子上。

成家立業(yè)，往后便是新篇章了。

這邊認(rèn)命了，那邊卻是掀翻了天！

這次把天捅破的，不是意亭，是意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