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滴敲打著霓虹燈牌，將“凌弈記憶事務(wù)所”幾個殘缺的字映照得模糊而曖昧。

窗外的浮空車拖著長長的光尾，像幽靈一樣無聲地滑過摩天樓宇間的縫隙，引擎的嗡鳴被厚厚的隔音玻璃濾去，只剩下一種令人窒息的低頻震動。

凌弈蜷在那張能把人徹底陷進去的舊沙發(fā)里，右手無意識地、輕微地顫抖著。

他試圖控制它，但它就像一截獨立于他身體之外的活物，忠實地反映著他試圖壓制的某些東西。

桌上放著一杯早己冷掉的合成咖啡，旁邊是一個拆開的神經(jīng)鎮(zhèn)定劑藥板，少了三粒。

生意慘淡，一如這永無止境的雨。

記憶偵探，聽起來很酷，實則是個在別人潛意識垃圾堆里刨食的活兒。

幫富豪找回被**篡改的私密記錄，替焦慮的夫婦檢查對方是否在思維深處埋藏著背叛的種子，或者給那些用了劣質(zhì)記憶增強劑導(dǎo)致記憶混亂的倒霉蛋做意識碎片整理。

骯臟，疲憊，且毫無榮耀可言。

“叮鈴——”老舊的機械門鈴發(fā)出嘶啞的響聲，打破了事務(wù)所內(nèi)幾乎凝滯的空氣。

凌弈沒動，只是眼皮懶洋洋地掀開一條縫。

這個時間點，這種天氣，不該有客上門。

門被推開，帶進一股潮濕冰冷的、混合著汽車尾氣和廉價香水味的氣息。

一個女人站在門口，收攏著還在滴水的透明雨傘。

她穿著剪裁得體的灰色風(fēng)衣，但面色蒼白，嘴唇幾乎不見血色，眼神里有一種被強行壓抑下去的驚惶，像是一只被獵手追趕到筋疲力盡的幼鹿。

“凌…凌弈先生？”

她的聲音有些發(fā)顫，目光快速掃過這間狹小、堆滿陳舊電子設(shè)備、甚至有些凌亂的辦公室，一絲疑慮閃過，但很快被更強烈的情緒覆蓋。

“關(guān)門，省點暖氣?！?br>
凌弈的聲音帶著一絲長期睡眠不足的沙啞，他沒起身，只是用下巴指了指門的方向，“如果你是來找‘美好往事重溫’或者‘記憶美化’的，你走錯了。

我這兒只處理‘原裝貨’，而且通常都不太美好?！?br>
女人下意識地關(guān)上門，將雨城的喧囂隔絕在外。

她深吸一口氣，走到凌弈的辦公桌前，沒有坐下。

“我聽說您…您能進入‘心淵’，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能找到…丟失的記憶?！?br>
凌弈終于稍微坐首了些，打量著她。

受過良好教育，經(jīng)濟狀況不差，但此刻精神高度緊張，指尖也在微微發(fā)抖。

不是裝的。

“心淵（A*yss）？

叫得挺好聽?！?br>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沒什么笑意的弧度，“那地方更像是所有人潛意識垃圾和創(chuàng)傷堆出來的化糞池。

至于丟失的記憶…有時候丟了是好事，女士。

強找回來，可能只會讓你更惡心?！?br>
“我必須找回來！”

女人的語氣突然激動起來，但又立刻壓低了聲音，像是怕被誰聽見，“大概二十西小時，我…我失去了一段大概二十西小時的記憶！

就在前天晚上到今天早上之間！”

“醉酒？

濫用藥物？

還是用了什么三無廠牌的夢境體驗包？”

凌弈列舉著常見原因，右手無意識地摩挲著冰冷的咖啡杯壁，試圖借此穩(wěn)定那細微的顫抖。

“都不是！”

她猛地搖頭，“我很清醒！

我那天只是正常下班回家…然后醒來就在自己的公寓床上，時間己經(jīng)過了一天一夜！

我什么都不記得，但我知道不對！

我的身體很疲憊，像是經(jīng)歷過極度的緊張…我…”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后頸，“我這里有一小塊莫名的淤青，而我檢查過公寓門禁記錄，那段時間沒有任何出入記錄！”

“聽起來像是你需要報警，而不是找一個記憶偵探?！?br>
凌弈興趣缺缺地靠回沙發(fā)。

麻煩，這種涉及自身安全感的案子往往意味著更大的麻煩。

“不！

不能報警！”

女人的反應(yīng)異常激烈，“我…我可能看到了一些不該看的東西。

在我僅有的、最后模糊的印象里，有‘羲和科技’的標(biāo)志…我感覺到，如果我去報警，或者聲張，會有非常、非?？膳碌氖虑榘l(fā)生?！?br>
羲和科技（Xihe Tech）。

這個名字像一枚冰冷的針，刺入了凌弈慵懶的神經(jīng)。

這座城市無處不在的巨無霸。

從你用的腦機接口操作系統(tǒng)，到浮空車的導(dǎo)航網(wǎng)絡(luò)，再到你喝的水、呼吸的空氣凈化系統(tǒng)，背后或多或少都有它的影子。

一個普通的女人，一段丟失的記憶，和這個科技巨頭扯上關(guān)系？

這己經(jīng)不是麻煩，這可能是漩渦。

“抱歉，”凌弈干脆地拒絕，“這活兒我接不了。

我只是個在泥潭里撈點小蝦米的人，不想被大白鯊一口吞了。

你另請高明吧?！?br>
女人的臉色瞬間更加蒼白，眼中最后一點光似乎也要熄滅了。

她咬了咬嘴唇，從手提包里拿出一個不記名信用芯片，輕輕放在桌上。

“這里面是十五萬聯(lián)邦信用點。

事成之后，再付十五萬?！?br>
凌弈的目光凝滯了。

三十萬。

足夠他付清拖欠的房租，換掉這套老掉牙的潛入設(shè)備，甚至能讓他安安穩(wěn)穩(wěn)地歇上大半年。

他的右手，不受控制地顫抖了一下，幅度比之前更大。

錢，很多時候比什么都有說服力。

尤其是當(dāng)你迫切需要它，并且它多到足以抵消一部分對風(fēng)險的恐懼時。

沉默在雨聲的**下蔓延。

凌弈看著那個女人眼中近乎絕望的懇求，又瞥了一眼那張閃著**微光的信用芯片。

風(fēng)險和收益在他腦子里飛快地計算。

最終，他伸出那只微微顫抖的右手，拿起了芯片。

“名字？”

“蘇婉?！?br>
名叫蘇婉的女人像是終于抓住了一根稻草，松了一口氣，但身體的緊繃感絲毫未減。

“規(guī)矩我先說清楚，”凌弈的聲音變得冷靜而專業(yè)，之前的慵懶一掃而空，“第一，我只負責(zé)尋找和讀取記憶碎片，不負責(zé)你的安全，更不負責(zé)去驗證你記憶的真假，或者后續(xù)你怎么處理它。”

“第二，潛入‘心淵’有風(fēng)險，對你對我都是。

如果你的潛意識防御過強，或者記憶區(qū)域受損太嚴(yán)重，我可能會一無所獲，甚至可能對你造成二次損傷。

最壞的情況，我們兩個的意識都可能被卡在某個邊緣地帶變成植物人?！?br>
“我明白?！?br>
蘇婉毫不猶豫地點頭。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凌弈盯著她的眼睛，“無論你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在我這里，到此為止。

離開這扇門，你我從沒見過。

明白嗎？”

“明白！”

蘇婉用力點頭。

“很好?！?br>
凌弈站起身，走向房間角落那臺看起來像是牙醫(yī)診療椅和服務(wù)器機柜結(jié)合體的老舊設(shè)備，“躺上去吧，蘇小姐。

讓我們?nèi)タ纯矗隳嵌餍r，到底銹蝕在了哪個角落?！?br>
他啟動設(shè)備，幽藍色的光芒亮起，發(fā)出低沉的嗡鳴。

無數(shù)細小的感應(yīng)探頭如同擁有生命般緩緩調(diào)整著角度。

凌弈深吸一口氣，將一枚精致的額冠戴在自己頭上，冰涼的觸感讓他精神一振。

他將另一個簡化版的感應(yīng)器遞給蘇婉。

“放松，盡量回想你最后有記憶的那個時刻。

其他的，交給我。”

蘇婉依言躺下，閉上雙眼，但睫毛仍在不安地顫動。

凌弈也閉上眼睛，將神經(jīng)連接接口輕輕貼在自己的太陽穴上。

“鏈接建立?！?br>
“心淵潛航協(xié)議，啟動。”

他的意識，如同投入深海的魚餌，迅速下沉，脫離了冰冷的現(xiàn)實，墜向那片由他人潛意識、記憶和情緒構(gòu)成的，光怪陸離而又危機西伏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