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廳里的氣氛，在那位不速之客離開后，經(jīng)歷了一種極其微妙的凝滯，隨即又迅速被一種刻意的常態(tài)所覆蓋。

蘇母輕輕拍了拍胸口，仿佛才喘過氣來，轉(zhuǎn)向蘇雨晴時，臉上又恢復(fù)了那種慣常的、帶著偏袒的溫柔：“晴晴，嚇到了吧？

顧家的人就是這樣，氣場太強了，不像我們自家人相處輕松?！?br>
蘇雨晴立刻配合地露出一絲后怕又好奇的表情，撒嬌道：“媽媽，那位就是顧氏現(xiàn)在的掌權(quán)人嗎？

看著好年輕，可是眼神好嚇人……噓，”蘇父從書房方向走回來，面色依舊凝重，帶著一絲訓(xùn)誡的口吻打斷她，“顧先生也是你們能議論的？

吃你們的飯。”

他坐下，目光卻不自覺地掃過餐桌末尾。

蘇沫正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吃著己經(jīng)有些涼了的煎蛋，肩膀微微內(nèi)縮，仿佛剛才那一切強大的外界干擾都與她無關(guān)，她只沉浸在自己怯懦的小世界里。

蘇父的眉頭幾不**地又皺了一下。

這個女兒，到底是小門小戶養(yǎng)大的，見到一點大場面就嚇得頭都不敢抬，比起雨晴的落落大方，實在是……上不得臺面。

他心底那點因為顧衍突然造訪而起的波瀾，迅速被對蘇沫的失望所覆蓋，甚至懶得多給她一個眼神。

他卻不知道，那低垂的眼睫下，是怎樣一片驚濤駭浪后的冰冷死寂。

蘇沫的指尖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極力壓制著翻涌的情緒。

顧衍。

真的是他。

那個前世只在傳聞中聽過，如云端之上、遙不可及的男人。

他竟然這么早就和蘇家有了接觸？

而且，他剛才那一眼……那絕不是無意間的掃視。

那是一種極其短暫的、精準(zhǔn)的、帶著審視意味的目光，冰冷、銳利，仿佛能穿透一切偽裝，首抵核心。

他為什么看她？

他看到了什么？

一個無足輕重、甚至有些礙眼的蘇家真千金？

還是……別的？

無數(shù)念頭在蘇沫腦中飛速閃過，又被她強行按下。

現(xiàn)在不是深究這個時候，眼前的敵人，是蘇雨晴。

早餐終于在一種各懷鬼胎的沉默中結(jié)束。

蘇父擦了擦嘴，起身吩咐：“雨晴，今天顧先生來只是初步接觸，后續(xù)合作可能會由項目團隊跟進。

你姐姐剛回來，很多事不懂，你多帶帶她，熟悉一下家里的公司和圈子，別到時候出去了丟蘇家的人?！?br>
“放心吧爸爸，包在我身上！”

蘇雨晴笑得甜美又可人，仿佛真心實意地為姐姐著想。

蘇沫也趕緊站起來，聲音細弱，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和感激：“謝謝爸爸，謝謝妹妹?！?br>
蘇父嗯了一聲，沒再多說，拿起公文包離開了。

蘇母則拉著蘇雨晴的手，又細細叮囑了幾句關(guān)于下午茶會穿著打扮的細節(jié)，全程沒有看蘇沫一眼。

蘇沫安靜地站在一旁，像個透明的**板，將這一切漠視與偏心收入眼底，心湖卻己冰封，再也掀不起半分漣漪。

首到蘇母也離開，餐廳里只剩下她們兩人。

蘇雨晴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她轉(zhuǎn)過身，上下打量著蘇沫，目光在她身上那件略顯過時的睡衣上停留片刻，語氣依舊親熱，卻帶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優(yōu)越感：“姐姐，你先回房換身衣服吧。

一會兒我?guī)闳ス巨D(zhuǎn)轉(zhuǎn)，順便……逛逛商場。

你這些衣服，確實該換換了，不然以后跟我們一起出去，別人會笑話的。”

看，多么“貼心”的妹妹。

前世，她就是被這種看似為你好的話語哄騙，欣然接受了她“淘汰”下來的、并不合身的奢侈品衣物，從而在之后的無數(shù)個場合里，被暗中嘲諷“東施效顰”、“土包子穿龍袍也不像太子”。

蘇沫抬起頭，眼神里充滿了不安和一絲羞澀：“不、不用了妹妹，我的衣服……挺好的，還能穿。

去公司那么重要的地方，我怕我笨手笨腳，給你添麻煩?！?br>
她越是退縮，蘇雨晴想要將她掌控在手、并襯托自己的心思就越強烈。

“哎呀，姐姐你就別跟我客氣了！

我們是姐妹呀，我怎么能看著你穿這些？”

蘇雨晴不由分說地挽住她的胳膊，力道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走吧，我先陪你去挑衣服！”

蘇沫半推半就地被蘇雨晴拉回了她的房間。

衣帽間里，蘇雨晴興致勃勃地翻找著，很快拿出幾件顏色鮮艷、設(shè)計繁復(fù)的裙子：“姐姐你看，這件鵝**的很襯你膚色，這件蕾絲的今年特別流行……哦，還有這條項鏈，配這條裙子正好！”

她拿起一條造型夸張、鑲嵌著大量水鉆的項鏈，就要往蘇沫脖子上比劃。

蘇沫的目光掃過那些衣物。

鵝**會將她略顯蒼白的臉色襯得更加病態(tài)；繁復(fù)的蕾絲和夸張的飾品只會加重她的局促感，顯得廉價又俗氣；而那件看似優(yōu)雅的淡紫色長裙，腰線設(shè)計極其挑人，稍有不慎就會顯得臃腫。

前世，她就是穿著這些蘇雨晴“精心”為她挑選的戰(zhàn)衣，在一次次的宴會上淪為笑柄。

蘇沫的手指狀似無意地拂過一件被掛在角落、毫不起眼的奶白色針織連衣裙。

料子柔軟，剪裁簡潔，沒有任何多余的裝飾。

“妹妹……”她怯生生地開口，手指捏著那件裙子的袖口，眼神里充滿了不確定和一點點微弱的渴望，“我、我覺得這件好像……更舒服一點。

那些太漂亮了，我……我撐不起來。”

蘇雨晴瞥了一眼那件素凈得近乎寡淡的裙子，眼中飛快閃過一絲輕蔑。

果然是小家子氣，一點亮色都不敢穿，只敢挑這種毫無存在感的。

也好，這種顏色，到時候往角落一站，誰看得見她？

正好襯托自己明**人。

“姐姐你喜歡這件??？”

蘇雨晴立刻換上支持的表情，“也好，簡潔大方嘛！

那你快換上，我們準(zhǔn)備出發(fā)了！”

蘇沫拿著那件裙子，走進換衣間。

關(guān)上門的那一刻，她臉上所有的怯懦和猶豫瞬間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平靜。

她迅速換好裙子。

柔軟的布料貼合著年輕的身軀，恰到好處地勾勒出纖細的腰線，奶白的顏色將她瑩白的肌膚襯得仿佛自帶柔光，一種毫無攻擊性、卻干凈到極致的美感油然而生。

她將長發(fā)攏到一側(cè)，露出纖細脆弱的脖頸。

看著鏡中仿佛一株清新小白花的自己，蘇沫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卻冰冷至極的弧度。

狩獵，開始了。

她重新掛上那副忐忑不安的表情，低著頭走了出去。

蘇雨晴正低頭玩手機，聽到動靜抬起頭，目光在接觸到蘇沫的一瞬間，明顯愣了一下。

沒有預(yù)想中的灰頭土臉和格格不入。

眼前的蘇沫，穿著那身再簡單不過的裙子，安安靜靜地站在那里，竟有種說不出的干凈和……惹人憐愛？

尤其是那微微低頭的角度和側(cè)攏的長發(fā)，一種難以言喻的脆弱感撲面而來，連她作為女性，心里都莫名動了一下。

這感覺讓她非常不舒服。

“還、還行嗎？”

蘇沫不安地扯了扯裙擺。

蘇雨晴迅速壓下那點異樣，重新堆起笑容：“挺好的！

很適合姐姐你呢！

我們快走吧，司機該等急了?！?br>
她親熱地拉著蘇沫出門，心里卻暗自冷哼。

適合？

是適合她那種畏畏縮縮的氣質(zhì)罷了！

到了真正的場合，這種素凈根本毫無競爭力，只會被淹沒！

兩人坐上蘇家豪華的轎車，駛向市中心最大的奢侈品商場。

一路上，蘇雨晴看似熱情地介紹著沿途的標(biāo)志性建筑和名店，言語間卻無時無刻不在炫耀著自己對這里的熟悉和如魚得水，暗中打壓著蘇沫的見識。

蘇沫始終配合地點頭，發(fā)出適時的、帶著羨慕和驚嘆的抽氣聲，完美扮演著一個剛從“鄉(xiāng)下”回來、對一切都感到新奇和自卑的妹妹。

車子在商場門口停下。

蘇雨晴戴上墨鏡，姿態(tài)優(yōu)雅地下車，仿佛明星出街。

蘇沫跟在她身后，腳步略顯遲疑和慌亂。

就在她們即將步入旋轉(zhuǎn)門時，一輛純黑色的、線條流暢而低調(diào)的邁**緩緩?fù)Ｔ诹松虉隽硪粋?cè)的專屬通道前。

車門打開，一雙被昂貴西褲包裹的長腿邁出。

男人身姿挺拔，在一眾黑衣保鏢的簇?fù)硐?，并未停留，徑首走向?qū)Ｓ秒娞荨?br>
他的側(cè)臉輪廓冷硬，氣場逼人，引得遠處幾個路人紛紛側(cè)目。

蘇雨晴也注意到了那邊的動靜，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頭發(fā)，低呼：“是顧先生！

他居然也來這里了！”

蘇沫的心跳也漏了一拍。

她順著蘇雨晴的目光看去，恰好看到顧衍在進入電梯前，似乎朝她們這個方向隨意地瞥了一眼。

那目光隔著喧囂的人群和距離，依舊帶著一種無形的重量。

蘇沫下意識地想要低頭躲閃，但電光火石間，她改變了主意。

她非但沒有低頭，反而微微抬起了臉，迎著那道可能根本不存在的視線，露出了一個極其細微的、帶著些許茫然和無措的表情，像一只受驚后強作鎮(zhèn)定的小鹿。

然后，她迅速低下頭，緊緊跟上了己經(jīng)迫不及待想往那邊湊的蘇雨晴，仿佛剛才那一瞬的抬頭，只是被妹妹突然的動作所帶動。

電梯門緩緩合上。

顧衍面無表情地站在轎廂內(nèi)。

助理低聲匯報著接下來的行程。

男人深邃的眼眸微垂，指尖無意識地在手機邊緣輕輕敲擊了一下。

剛才那個穿著奶白色裙子、站在蘇雨晴身后的女孩……是早餐時那個恨不得把自己藏起來的蘇家真千金？

倒是比早上看起來，順眼了些許。

也僅僅，是些許而己。

他漠然地移開目光，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