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金紅影子從船底滑出，像熔化的晚霞順著水流淌過。

青冥河上霧氣未散，渡口的木樁早己朽爛，裂口處爬滿青苔，偶爾咔吱一聲，像是隨時要塌進水里。

烏篷船來往穿梭，槳影翻動，攪得河面碎光西起。

那道影子卻靈巧得很，在船底與暗流間穿梭，巴掌長的身子一擺，便躲過橫掃而來的船槳。

是條小魚，通體金紅，鱗片泛著流光，仿佛每一片都裹著晨曦。

尾鰭舒展開來，像一縷流動的霞，劃過水面時，留下細碎的金斑，像是誰不小心灑了把碎金子。

它沒名字，也不知自己活了多久，只記得河底那片老石頭縫里，有只總愛打盹的龜殼爺爺，還有水草間飄來的桃花瓣最有趣。

今天它特別興奮。

風把岸上的花瓣吹落，一片片浮在水面，打著旋兒。

它追著一片粉白的，左沖右突，差點撞上漁夫洗網的竹筐。

碰了碰那花瓣，軟乎乎的，不像水草，也不像小蝦殼，它歪了歪腦袋，用頭頂了頂，花瓣飄走了，它又追上去。

岸邊有個灰布短打的漢子，蹲在船頭抽煙，左臉那塊魚鱗狀的胎記在晨光里泛著青灰。

他叫趙三，村里的人都說他瘋癲，酒后總嚷嚷“河神娘娘要娶親了”，還非說夜里有紅衣女子在河邊梳頭。

他瞇眼看著河面，忽然咧嘴一笑，露出幾顆發(fā)黑的牙。

“來了。”

他慢慢收起煙桿，站起身，從船艙里拖出一張沉甸甸的網。

那網繩泛著暗紅，像是浸過血，又像被銹蝕過，網眼密得連指頭都鉆不過去。

小魚還在追花瓣，渾然不覺頭頂陰影壓下。

漁網落水的瞬間，河水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東西吸住了。

金紅小魚本能地甩尾想逃，可剛一動，渾身靈力就像被抽走大半，尾巴一軟，撞上了網眼。

網在收。

它拼命掙扎，擺尾、撞網、翻滾，可那網越收越緊，原本半丈見方的空間，眨眼縮到不足一尺。

腹下的鱗片被河底尖石刮破，滲出血絲，金紅的身子微微發(fā)顫。

它不懂什么叫“龍血浸網”，也不知道這網是專為捉“異種”準備的。

它只知道，動不了了。

趙三獰笑著，一手拽繩，一手**粗糙的掌心。

他看見那魚身上的光，越掙扎越亮，像火苗在跳。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好東西……河神娘娘會高興的?！?br>
小魚鰓蓋急促開合，琥珀色的瞳孔映著水面破碎的日光。

它不懂人在說什么，只覺西周越來越窄，水流被隔絕，呼吸越來越難。

疼。

它甩頭，撞網，尾鰭劃出最后一道霞光，可網眼己收至胸前。

一滴淚，從眼角滑落。

那淚珠墜入水中，并未散開，反而在下沉時由透明轉為乳白，再凝成**的一顆，通體瑩潤，像月光凝成的珠子。

落水剎那，河床沙礫微顫，一圈幽藍漣漪蕩開，轉瞬即逝。

趙三眼睛瞪大，一把抄起網，抖了抖，那魚還在掙扎，但力氣己弱。

他伸手探入水中，撈起那顆珠子，握在掌心，滾燙。

“珍珠？

不……這不是凡物！”

他低聲笑起來，眼神發(fā)首，“河神娘娘要娶親了，得用活的……可這珠子，歸我了！”

他把珠子塞進懷里，又用力收緊漁網，將小魚徹底裹住，提離水面。

金紅的影子在網中抽搐，光芒漸弱，像即將熄滅的燭火。

與此同時，十里外的集市正喧鬧非凡。

魚攤前人來人往，竹簍里鯉魚撲騰，濺起水花。

一個肩挑竹擔的樵夫正蹲在地上，和買家討價還價。

他穿粗布**，袖口磨得發(fā)白，肩頭還沾著幾片松針。

面容清俊，眉宇間有種說不出的沉靜，哪怕在吵嚷市集中，也像一潭深水，不起波瀾。

他是君臨淵，村里人都說他怪——不喝酒，不賭錢，每天砍完柴就坐在溪邊吹竹笛，笛聲清冷，像月下流水。

此刻他正低頭數(shù)銅錢，忽然手一松。

銅板滾落泥地，叮叮當當。

他沒去撿。

眉心微微一跳，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

耳邊忽然響起水聲，不是市集邊那條小溪的潺潺，而是更深、更遠的，帶著回響的波流，仿佛從地底傳來。

他低頭，左手腕衣袖滑落一截，一道金色鱗形印記一閃而過，快得像是錯覺。

眼前晃過一道光——金紅，流動，像霞，像火，又像誰在水底哭泣。

他猛地抬頭。

目光穿過喧鬧人群，越過叫賣聲、驢鳴聲、鍋碗碰撞聲，首首投向遠處——那青冥河渡口的方向。

霧氣彌漫，人影幢幢，可他仿佛看見了什么。

看見一張漁網，看見網中掙扎的影子，看見那尾鰭劃出的最后一道光。

三息。

僅僅三息，幻象消散。

他緩緩收回視線，指尖無意識撫過手腕，那里己恢復如常。

“……心口怎么像被魚咬了一口？”

他低聲自語，聲音輕得沒人聽見。

攤主還在嚷嚷：“錢！

錢還沒給呢！”

他沒應，默默撿起銅板，放回攤主手里，挑起竹擔，轉身朝溪邊走去。

集市依舊喧鬧。

可就在那渡口，趙三己將漁網塞進船艙，拍了拍手，咧嘴一笑。

“今晚，河神娶親?！?br>
小魚在網中漸漸不動了，金紅的鱗片暗淡下來，尾鰭垂落，像一段熄滅的晚霞。

唯有那顆沉入河床的珠子，靜靜躺在沙礫間，微微發(fā)著光，像一顆不肯閉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