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像是天空漏了一般，嘩啦啦地砸在柏油路上，濺起無數(shù)細(xì)小的水花。

初秋的夜雨，己經(jīng)帶上了刺骨的寒意。

街角那家24小時便利店的燈光，在這雨夜里顯得格外孤寂而溫暖。

許念安費(fèi)力地將一箱礦泉水壘**架上，纖細(xì)的手臂因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

身上那件過于寬大的便利店制服，早己被雨水打濕了肩頭和后背，黏膩地貼在皮膚上，帶來一陣陣令人不適的寒意。

她才下班不到十分鐘，就被出來查崗的店長逮住，訓(xùn)斥她昨天的賬目少了二十七塊五毛，并“罰”她今晚補(bǔ)齊夜班。

“叮咚——”自動門開合的機(jī)械聲響起。

她下意識地?fù)P起職業(yè)性的微笑，聲音因疲憊而有些沙?。骸皻g迎光臨?！?br>
進(jìn)來的是幾個躲雨的大學(xué)生，喧鬧著走到飲料柜前，帶進(jìn)一股潮濕的冷風(fēng)。

許念安趁著空閑，偷偷從口袋里掏出那個屏幕己經(jīng)碎裂的舊手機(jī)。

十三條未讀短信，全都來自備注為“嬸嬸”的人。

錢籌到了嗎？

你叔叔的耐心是有限的！

別以為躲著就沒事了，下周一之前必須還上三萬！

不然有你好看！

白眼狼！

我們白養(yǎng)你這么多年了！

早知道讓你跟你那短命的爸媽一起去了算了！

每一條短信都像一根冰冷的針，扎進(jìn)許念安早己疲憊不堪的心臟。

她的手指微微發(fā)抖，胃部因饑餓和焦慮而抽搐起來。

她悄悄從柜臺下拿出早上剩下的半個冷飯團(tuán)，這是她今晚的晚餐——或者說是宵夜更合適。

還有漫長的八個小時才下班，她需要這點熱量支撐。

“喂，結(jié)賬！”

大學(xué)生的喊聲打斷她的思緒。

她匆忙咽下干硬的飯團(tuán)，險些噎住，趕緊喝了一口冷水順下去，迅速為他們掃碼結(jié)賬。

幾個男生瞥了她蒼白的臉和濕漉漉的制服一眼，竊竊私語著“長得不錯干嘛來做便利店”、“看起來挺可憐”之類的話，推搡著離開了。

雨似乎更大了，密集的雨點敲打著玻璃窗，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許念安望著窗外被雨幕模糊的世界，輕輕嘆了口氣。

今天又忘帶傘了，看來只能淋雨回那個狹窄潮濕的出租屋了。

她摸了摸口袋里僅有的幾張零錢，連打車回家的念頭都不敢有。

就在這時，她注意到便利店屋檐下蜷縮著一個熟悉的身影——是經(jīng)常在這條街上流浪的李奶奶。

老人渾身濕透，單薄的身體在寒風(fēng)中瑟瑟發(fā)抖，懷里還緊緊護(hù)著一個小布袋，里面裝著她一天撿來的、同樣濕透的廢品。

許念安的心猛地揪緊了。

幾乎沒有猶豫，她抓起店里那把公用的長柄傘，推門走了出去。

“李奶奶，這么大雨，您怎么還不找個地方避避？”

她將傘完全撐在老人頭上，自己瞬間被密集的雨點淋濕，冰冷的雨水順著她的發(fā)絲流進(jìn)脖頸，讓她打了個寒顫。

老人抬起頭，渾濁的眼睛里透著無奈和凄涼：“小安啊...我沒地方去啊...橋洞下面全是水，公園的亭子也擠不下了...”許念安看著老人凍得發(fā)紫的嘴唇和不住顫抖的雙手，想起自己口袋里還有剛才沒吃完的半個飯團(tuán)。

她摸了摸口袋，那點零錢甚至不夠給老人買一間最便宜的旅店床位。

“您等一下?！?br>
她咬咬牙，跑回店里，用自己僅有的錢買了一份熱騰騰的關(guān)東煮——這是她明天一天的飯錢——又接了一杯滾燙的熱水。

當(dāng)她再次沖回雨中時，己經(jīng)完全濕透了。

長發(fā)黏在臉頰和脖頸上，單薄的制服濕漉漉地貼在身上，勾勒出過分瘦削的輪廓，冷得她牙齒都在打顫。

“快，李奶奶，趁熱吃點兒，喝點熱水暖暖身子?！?br>
她把食物和熱水塞到老人手里，又將那把長柄傘巧妙地固定在老人身邊的垃圾桶和墻壁之間，形成一個簡易卻有效的遮雨棚，“今晚您就先在這里避避雨，明天...明天我一定帶您去找社工幫忙！”

老人顫抖著手接過食物，眼眶瞬間就**了：“小安，你...你總是這么好...可是你都濕透了...這傘...我沒關(guān)系的！

我年輕，抗凍！”

許念安勉強(qiáng)扯出一個笑容，雨水順著她的睫毛和鼻尖不斷滴落，臉色在燈光下蒼白得幾乎透明，“您快吃，我還要回去工作呢?！?br>
她轉(zhuǎn)身準(zhǔn)備跑回店里，卻在抬眼的剎那，動作猛地頓住了。

—馬路對面，一輛線條流暢、價值不菲的黑色勞斯萊斯幻影靜靜地停在雨幕中，如同蟄伏的猛獸。

后座上，霍霆驍剛剛結(jié)束一場跨時區(qū)的視頻會議。

他略顯疲憊地揉了揉眉心，將金絲邊眼鏡摘下，捏了捏鼻梁。

車窗外的城市被暴雨籠罩，模糊而喧囂，與他此刻煩躁的心境奇異地吻合。

“先生，雨勢太大，能見度很低，需要在這里稍等一會兒嗎？”

前座的司機(jī)老陳恭敬地問道，聲音里帶著小心翼翼。

誰都知道，霍總的時間比鉆石還珍貴，最討厭不必要的延誤。

霍霆驍?shù)哪抗饴唤?jīng)心地掃過窗外雨景，最終落在了那家亮著慘白燈光的便利店前。

然后，他看到了她。

一個瘦弱得仿佛一陣風(fēng)就能吹走的女孩，渾身濕透地站在傾盆大雨中，卻把唯一一把傘死死地?fù)卧谝粋€流浪老人頭上。

她蒼白的臉上掛滿了雨水，長長的睫毛被打濕，粘在一起，卻還在對那個老人努力微笑——那種笑容干凈、溫暖，甚至帶著點笨拙的安慰，與他熟悉的世界里那些精心計算、充滿**和利益的笑容截然不同。

像是一道微弱卻執(zhí)拗的光，突然刺破灰暗的雨幕，撞進(jìn)他冰冷沉寂的眼眸。

更令他驚訝的是，他清楚地看到女孩跑回店里，然后用自己僅有的錢買了食物，再次沖回雨中，遞給了那個老人。

霍霆驍看著她冷得微微發(fā)抖卻還在強(qiáng)裝沒事的樣子，看著她單薄的背影跑回便利店，一種陌生而強(qiáng)烈的情緒在他胸腔里翻涌——是震驚，是不解，更多的是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尖銳的心疼。

多年來，他身處金字塔頂端，見過太多人為利益不擇手段，虛偽逢迎，卻從未見過有人如此不求回報、甚至犧牲自己僅有的東西去幫助一個更弱者。

“那個女孩...”他的聲音低沉醇厚，在靜謐的車廂里響起，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探究欲。

“先生？”

副駕駛上的特助林峰立刻轉(zhuǎn)過身，等待指示。

霍霆驍?shù)哪抗馊岳卫捂i在便利店內(nèi)那個忙碌的瘦弱身影上，隔著被雨水模糊的車窗和店玻璃，他看見她正用紙巾擦拭著頭發(fā)和臉頰，冷得嘴唇都有些發(fā)白，卻還在對下一個進(jìn)店的顧客擠出職業(yè)性的微笑。

一種前所未有的沖動攫住了他。

“五分鐘內(nèi)，”他開口，聲音恢復(fù)了一貫的冷冽和不容置疑，“我要那個女孩的所有信息?！?br>
“是，霍總?！?br>
林特助沒有任何疑問，立刻拿出平板開始執(zhí)行命令。

效率極高。

不過三西分鐘，一份關(guān)于“許念安”的初步資料己經(jīng)悄無聲息地傳到了霍霆驍?shù)钠桨咫娔X上。

他修長的手指劃過屏幕，越看，眉頭蹙得越緊。

20歲，美術(shù)學(xué)院大三學(xué)生。

父母雙亡，由叔嬸監(jiān)護(hù)...同時打三份工...巨額債務(wù)...當(dāng)看到“債務(wù)來源”和“叔嬸**”的簡要說明時，霍霆驍?shù)难凵駨氐桌淞讼聛?，周身散發(fā)出的低氣壓讓前座的兩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抬眸，再次望向便利店。

許念安正低著頭，似乎在核對賬目，側(cè)臉在燈光下顯得異常柔韌又脆弱。

“聯(lián)系張律師，”他的聲音冰得像淬了寒刃，“明天一早，我不想再看到任何關(guān)于她債務(wù)的麻煩。”

“明白。

那...需要現(xiàn)在接觸許小姐嗎？”

林特助謹(jǐn)慎地問道。

霍霆驍沉默了片刻，目光深邃地落在那個對此一無所知、仍在為生活掙扎的女孩身上。

“暫時不用。”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皮質(zhì)座椅扶手，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勢在必得的弧度，“我親自處理?！?br>
雨漸漸小了，由瓢潑大雨轉(zhuǎn)為淅淅瀝瀝的細(xì)雨。

霍霆驍?shù)能噮s仍在便利店對面停了很久，首到那個瘦弱的身影下班，脫下制服，換上一件更舊的外套，冒雨低著頭，快步走向遠(yuǎn)處的公交站臺，最終消失在迷蒙的夜色之中。

“走吧。”

他終于開口，收回了目光。

車窗緩緩升起，隔絕了窗外潮濕的空氣和那個看似平凡無奇的街角。

但霍霆驍知道，有些東西，己經(jīng)不一樣了。

這座冰冷熟悉的城市，因為這個意外闖入他視野的、像野草般堅韌又像微光般溫暖的女人，忽然變得有些不同起來。

甚至，有點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