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地想起崖頂之上，他咳著血說“我本想……再等一年，等徹底肅清余孽，再風風光光接你回來”。

當時她只覺得是虛偽的托詞。

可如果……是真的呢？

不對，哪怕是真的，她這十年的痛苦，也不是假的。

她落寞地回到沈府，卻被一個蒼老的聲音喊住。

“十年前，說姑娘禍國的，根本不是賀大人。”

沈妙妙猛地回頭。

說話的是個衣衫襤褸的老太監(jiān)，她認得這是曾御前伺候的老人，剛出宮不久。

“您說什么？”

老太監(jiān)看著那箱畫像，渾濁的眼里滿是悲憫：“當年在御前開口的，是老國師。

賀大人那時只是禮部尚書，拼死為姑娘求情，才保下姑娘性命?！?br>
“后來老國師**，賀大人接任國師，第一件事就是想為姑娘**……可朝中勢力盤根錯節(jié)，姑娘若貿(mào)然回京，必成眾矢之的。”

“他只能等。”

老太監(jiān)的聲音輕得像風：“首到姑娘自己回來并和皇帝做局，用那場大火，給了他一個失職的罪名?！?br>
“他順勢而下，用自己這條命……給姑娘換了一個干干凈凈回京城的理由?！?br>
遠處，刑場的方向傳來三聲追魂炮響。

午時三刻到了。

沈妙妙突然轉(zhuǎn)身，朝那個方向狂奔而去。

她跑得那么急，那么慌。

可她終究還是晚了。

她擠進人群時，只看見斷頭臺上，那襲素白的衣袍染滿鮮血。

賀琛安靜地躺在那里，脖頸處一道猙獰的傷口。

陽光落在他蒼白的臉上，他閉著眼，嘴角卻帶著一絲極淡、極淡的笑意。

像終于……解脫了。

沈妙妙站在人群里，渾身顫抖。

她張了張嘴，想喊他的名字，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只有眼淚，大顆大顆砸下來，燙得心口生疼。

這時，一個瘦小的身影擠到她身邊，塞給她一封信。

“姑娘，這是大人……最后留給您的?！?br>
沈妙妙顫抖著拆開信。

信紙很薄，只有一行字：“十年前未能護你周全，十年后以此身償你十年苦楚?！?br>
“唯愿你從此歲歲安好，再不必記得賀琛此人。

對不起。”

信紙背面，還有一行小字，墨跡己淡，像是很久以前寫的：“歡迎回來?！?br>
沈妙妙握著那封信，站在烈日下，站在人群里，站在他溫熱的血泊邊緣。

她終于哭出聲來。

撕心裂肺。

原來這十年，她恨錯了人。

原來這十年，有人在默默愛她。

原來這十年，所有的苦難，都有人在另一頭，加倍承受。

“賀琛……”她跪下來，手指顫抖著撫上他冰冷的臉，“你醒醒……”旁邊有獄卒來拉她，卻在看見她腰上令牌時停步。

“你告訴我……這不是真的……”可是沒有回應。

只有風吹過刑場，卷起染血的塵土，落在她滿是淚痕的臉上。

沈妙妙在刑場跪了一夜。

天光微亮時，她被兩名太監(jiān)帶進了皇宮。

皇帝在御書房見她。

他穿著常服，手里把玩著一枚玉扳指，神色間帶著一種慵懶的滿足感。

“沈姑娘，”他開口，“此次揭發(fā)賀琛觀測失職，致使北郊民亂，你立了大功。

想要什么賞賜？”

沈妙妙低著頭，聲音嘶?。骸懊衽裁炊疾灰?。”

“哦？”

皇帝似乎笑了笑，“倒是個識趣的。

賀琛伏法，朝野肅清，你也算為父報了仇。

你父親沈侍郎當年被賀琛**構陷，朕心甚痛。

如今，你可愿入宮為女官？

也算延續(xù)你沈家門楣?！?br>
沈妙妙緩緩抬起頭。

她的眼睛紅腫，眼神卻空洞得可怕。

“陛下，”她輕聲問，“賀琛……真的是因為觀測失職獲罪嗎？”

皇帝臉上的笑意淡了些。

“國師失察，致生民變，證據(jù)確鑿。

沈姑娘，你此話何意？”

“那場火，是陛下授意我放的，不是嗎？”

沈妙妙的聲音依舊很輕，卻像鈍刀子，一點點割開平靜的表象，“陛下需要一把刀，除掉權勢過大的國師。

而我，恰好是最恨他的人，是最合適的刀?！?br>
皇帝放下玉扳指，目光冷了下來。

“沈妙妙，你可知你在說什么？”

“我知道?！?br>
沈妙妙忽然笑了笑，“我知道我蠢。

蠢到相信陛下會為沈家**，蠢到以為自己真的在復仇。

首到昨天，我才明白，我殺掉的……是這世上唯一真心待我的人。”

她一邊說著，一邊慢慢向前挪了一小步，姿態(tài)依舊卑微。

皇帝的耐心似乎耗盡了。

“看來你是悲傷過度，神智不清了。

來人——陛下！”

沈妙妙猛地打斷他，聲音陡然拔高，“民女還有一事稟報！

是關于賀琛暗藏的另一件東西，民女不敢寫在證詞里！”

皇帝眼神微動，抬手止住了要進來的侍衛(wèi)。

“何物？”

“是一份名冊……”沈妙妙又靠近了一步，己到了御案前三尺之地，她撲通跪下，從懷中掏出一個卷起的布包，雙手捧過頭頂，“民女……民女不知該不該呈上……”皇帝的注意力被那布包吸引，身體微微前傾。

“呈上來?！?br>
“是。”

沈妙妙應道，膝行上前。

就在她即將靠近御案的剎那，她手腕一翻，那布包中寒光驟現(xiàn)，那根本不是什么名冊，而是一把她早就藏在身上的短匕！

她用盡全身力氣，朝著皇帝的心口刺去！

一切都發(fā)生得太快。

皇帝根本來不及反應，眼中只來得及映出沈妙妙那雙布滿血絲、燃燒著滔天恨意與絕望的眼睛。

噗嗤。

**深深沒入。

皇帝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著自己胸前迅速暈開的血花，又抬頭看向沈妙妙。

“你……”他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聲音。

“我們一起給他陪葬吧?！?br>
沈妙妙一字一句地說，猛地抽出**。

鮮血噴濺在她臉上，溫熱粘稠。

御書房外響起侍衛(wèi)驚慌的呼喝和急促的腳步聲。

沈妙妙沒有逃。

她轉(zhuǎn)過身，看著沖進來的侍衛(wèi)們驚恐的臉，看著他們手中明晃晃的刀槍。

她最后看了一眼**上蜿蜒的血跡，又仿佛透過這血跡，看到了刑場上那人蒼白的臉。

然后，她將**對準了自己的心口。

“賀琛……等等我?！?br>
她低聲說，用力刺了下去。

劇痛襲來，黑暗如同潮水般吞噬了她所有的感官和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