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鏡中，少女的容顏逐漸褪去初醒時的驚惶與蒼白，染上了一層冷玉般的瑩潤光澤。

白芷靈巧的手指穿梭在沈清辭濃密如云的發(fā)間，梳順每一縷青絲，動作輕柔得近乎虔誠，仿佛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

沈清辭的目光卻并未停留在鏡中那張日漸恢復(fù)光彩的臉上，而是透過菱花鏡的邊緣，冷靜地審視著屋內(nèi)的一切。

熟悉的擺設(shè)，熟悉的氣息，甚至窗外傳來的丫鬟仆婦低低的腳步聲和隱約的嬉笑聲，都與她記憶深處永和十二年的春天別無二致。

這一切的真實(shí)感，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她真的回來了。

狂喜與激動過后，是浸入骨髓的冰冷和前所未有的清醒。

前世種種，不是夢魘，是刻入靈魂的教訓(xùn)。

那些鮮血染就的仇恨，那些背叛帶來的痛楚，早己將她內(nèi)心深處那個天真爛漫、不諳世事的國公府嫡女沈清辭徹底**。

如今活著的，是從地獄爬回來，只為復(fù)仇而存在的幽靈。

“小姐，您今日氣色好多了?！?br>
白芷一邊為她綰發(fā)，一邊輕聲說著，試圖驅(qū)散屋內(nèi)過于沉凝的氣氛，“奴婢瞧著，比前幾日有精神多了?！?br>
沈清辭淡淡地“嗯”了一聲，目光落在妝臺上一個不起眼的掐絲琺瑯首飾盒上。

那是去年她生辰時，沈清婉送她的。

里面裝著一對成色普通的珍珠耳珰，當(dāng)時她卻歡喜了很久，覺得妹妹貼心。

現(xiàn)在想來，真是諷刺至極。

沈清婉用這點(diǎn)小恩小惠，就換得了她毫無保留的信任和日后滔天的富貴。

她的指尖劃過冰涼的琺瑯表面，心中冷笑。

這對耳珰，她記得清楚，戴了不到半年，其中的一顆珍珠就莫名脫落丟失了。

現(xiàn)在……時候正好。

“白芷，”她聲音平穩(wěn)地開口，“今日戴那對赤金點(diǎn)翠梅花簪吧，耳墜……就配母親留下的那對白玉水滴墜子?！?br>
白芷動作微微一頓，有些訝異。

小姐平日里似乎更偏愛二小姐送的那對珍珠耳珰，今日怎么……但她沒多問，只覺得小姐病了這一場，喜好似乎也變了一些。

她乖巧地應(yīng)下，打開另一個更顯貴重的紫檀木首飾盒，取出了那對雖不常戴卻質(zhì)地極佳的白玉耳墜。

梳妝完畢，沈清辭看著鏡中一身淺碧色衣裙、妝容清淡卻難掩殊色的自己，緩緩站起身。

“陪我出去走走，躺了這些日子，身子都僵了?！?br>
她語氣淡然，聽不出太多情緒。

“是?！?br>
白芷連忙上前攙扶。

主仆二人剛走出內(nèi)室，來到外間的小廳，就聽見院門外傳來一陣細(xì)碎的腳步聲和女子?jì)扇岬纳ひ簟?br>
“姐姐可是起來了？

妹妹來給姐姐請安了?！?br>
這個聲音……如同毒蛇的信子，瞬間**過沈清辭的耳膜，激起她心底最深沉的厭惡與恨意。

她搭在白芷臂上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指甲掐得自己生疼，才勉強(qiáng)維持住面部表情的平靜。

是沈清婉來了。

來得可真快。

是聽說了她“好轉(zhuǎn)”，迫不及待地要來確認(rèn)一下嗎？

沈清辭深吸一口氣，壓下眼底幾乎要洶涌而出的寒芒，再抬眼時，眸中只剩下些許病后的虛弱和恰到好處的“驚喜”。

簾子被丫鬟打起，一道纖細(xì)柔弱的身影走了進(jìn)來。

沈清婉今日穿著一身藕荷色的繡纏枝蓮襦裙，梳著乖巧的雙丫髻，發(fā)間只簪了幾朵小小的粉色絹花并一支銀簪，越發(fā)襯得她楚楚可憐，我見猶憐。

她手里還捧著一個小巧的白瓷盅，臉上帶著擔(dān)憂又關(guān)切的笑容。

“姐姐，你總算大好了！

真是菩薩保佑！”

她一進(jìn)來，便快步走到沈清辭面前，上下打量著，眼圈微微泛紅，仿佛激動得要落下淚來，“這些日子可擔(dān)心死妹妹了?！?br>
若不是經(jīng)歷過前世的剝皮抽筋之痛，沈清辭幾乎又要被她這精湛的演技所**。

她心中冷笑，面上卻扯出一個略顯蒼白的笑容：“勞妹妹掛心了，不過是場風(fēng)寒，己經(jīng)無礙了?！?br>
“姐姐說得輕巧，病了這許久，人都清減了?！?br>
沈清婉將手中的白瓷盅放在桌上，親自打開，里面是熬得濃稠的冰糖燕窩，“這是妹妹特意讓小廚房給姐姐燉的，最是滋補(bǔ)，姐姐快用些?！?br>
又是這樣。

前世便是如此，沈清婉總是這般“體貼入微”，吃穿用度上處處顯得為她著想，實(shí)則那些東西不是次等貨，就是被動了手腳。

這燕窩，聞著香氣倒是濃郁，就不知里面加了些什么“好東西”。

沈清辭目光掃過那盅燕窩，并未去動，只是淡淡道：“妹妹有心了。

只是我剛起身，沒什么胃口，先放著吧?！?br>
沈清婉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似乎沒料到她會首接拒絕。

以往沈清辭病中，對她送來的東西可是從不推拒的。

她很快又恢復(fù)常態(tài)，語氣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姐姐好歹用一些嘛，不然身子怎么好的快？

母親也常念叨，說姐姐這次病得兇險(xiǎn)，定要好好補(bǔ)補(bǔ)呢?！?br>
她不動聲色地抬出了柳氏。

聽到“母親”二字，沈清辭眼底寒意更盛。

那位好繼母，怕是巴不得她這病永遠(yuǎn)好不了吧。

她正想再次回絕，眼角余光瞥見院中一個端著水盆走過的粗使丫鬟，心中驀地一動。

她記得這個丫鬟，好像叫小芹，性子有些毛躁，前世曾因?yàn)榇蛩檫^沈清婉一只并不值錢的鐲子，被罰跪了整整一天。

一個念頭瞬間閃過腦海。

沈清辭忽然輕輕咳嗽了兩聲，身子微晃，仿佛有些站立不穩(wěn)。

白芷連忙用力扶住她。

沈清婉也假意上前一步想要攙扶。

就在這時，沈清辭仿佛無意般地輕輕一抬手，寬大的袖擺恰好拂過桌上那盅還冒著熱氣的燕窩——“哐當(dāng)！”

清脆的碎裂聲驟然響起！

白瓷盅摔在地上，頓時西分五裂，濃稠的燕窩濺得到處都是，幾滴滾燙的汁液甚至濺到了離得最近的沈清婉的裙擺和繡鞋上。

“啊！”

沈清婉驚呼一聲，猛地后退兩步，看著自己裙擺上污濁的痕跡，臉色瞬間變得難看，眼底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嫌惡和怒氣。

“小姐！”

白芷也嚇了一跳，趕緊檢查沈清辭有沒有被燙到。

沈清辭臉上適時地露出驚慌和歉疚的表情，用手帕捂著嘴，咳嗽得更加厲害，氣息微弱地道：“對、對不起妹妹……我……我方才突然頭暈，沒站穩(wěn)……糟蹋了妹妹的心意……還弄臟了你的衣裳……”她一邊說，一邊用眼角的余光冷冷地觀察著沈清婉的反應(yīng)。

沈清婉胸口起伏了幾下，顯然氣得不輕，那盅燕窩價值不菲，更是她用來示好和打探的工具，如今全毀了，還弄臟了她精心挑選的衣裳。

但她到底城府極深，很快強(qiáng)行壓下了怒火，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沒、沒事……姐姐沒事就好，一盅燕窩罷了，妹妹回頭再讓人給姐姐燉……只是這衣裳……”她看著裙擺上的污漬，心疼又懊惱。

這時，那個叫小芹的粗使丫鬟聽到動靜，正好探頭探腦地看過來。

沈清辭立刻看向她，語氣帶著病中的煩躁和遷怒：“還愣著干什么？

沒看見二小姐的衣裳臟了嗎？

還不快去找干凈的布巾來給二小姐擦拭！

毛手毛腳的，一點(diǎn)眼力見都沒有！”

小芹被這突如其來的斥責(zé)嚇了一跳，慌里慌張地應(yīng)了聲“是”，轉(zhuǎn)身就跑去找布巾，心里卻嘀咕明明是大小姐自己打翻的，怎么怪到她頭上。

沈清婉此刻心思全在自己的新裙子上，也沒在意沈清辭這略顯反常的遷怒，只皺著眉看著污漬，思考著怎么補(bǔ)救。

一場小小的風(fēng)波，看似以沈清辭的“失手”和“道歉”告終。

沈清婉終究沒再多留，借口要回去換衣裳，帶著一臉晦氣匆匆離開了錦蘭院。

那盅被打翻的燕窩，自然也無人再去理會。

沈清辭看著她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緩緩放下捂著嘴的帕子，停止了咳嗽。

那雙清澈的杏眸中，哪里還有半分方才的驚慌與虛弱，只剩下冰冷的算計(jì)和一絲極淡的嘲諷。

一石二鳥。

既避免了食用那來歷不明的燕窩，又巧妙地“懲罰”了前世的仇人，還順手在那個毛躁丫鬟心里埋下對沈清婉不滿的種子——雖然微小，但種子只要種下，總有發(fā)芽的可能。

更重要的是，她試探出了沈清婉的反應(yīng)。

這位“好妹妹”的耐心和偽裝，似乎也并不像她想象中那么無懈可擊。

一點(diǎn)點(diǎn)小小的意外，就能讓她險(xiǎn)些破功。

白芷蹲下身，默默收拾著地上的狼藉，心中卻充滿了疑惑。

小姐剛才……真的是不小心嗎？

為何她覺得小姐那一拂袖，時機(jī)巧得驚人？

收拾干凈后，白芷站起身，猶豫了一下，還是低聲問道：“小姐，那燕窩……”沈清辭沒有回答，只是目光幽深地看向窗外沈清婉消失的方向，片刻后，才緩緩開口，問了一個似乎毫不相干的問題：“白芷，你說……燉一盅這樣的燕窩，需要多久？”

白芷一愣，下意識地回答：“……若是要熬得這般濃稠，至少需兩個時辰吧?！?br>
沈清辭聞言，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兩個時辰……也就是說，沈清婉或許在她剛起身，甚至還沒起身時，就己經(jīng)“預(yù)料”到她會好轉(zhuǎn)，并且“貼心”地開始為她燉制補(bǔ)品了？

她的好妹妹，對她可真是“關(guān)心”得緊啊。

那么，關(guān)于**詩會的消息，她是不是也“預(yù)料”得格外準(zhǔn)呢？

沈清辭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片狼藉曾被清理干凈的地面上，眼神微凝。

這場戲，才剛剛開始。

下一個登臺的，又會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