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點，林辭醒了。

不是鬧鐘叫的，是神魂深處某種微妙的變化——像是一根繃了二十二年的弦，終于松了那么一絲。

她睜開眼，沒有立刻起身，而是先內(nèi)視自身。

這是《陰靈煉神訣》帶來的能力之一：以神魂感知神魂。

在修真界可能只是基本功，但在靈氣枯竭的現(xiàn)代，足以讓任何玄學(xué)大師眼紅。

意識沉入眉心。

那里原本是一片混沌的“霧區(qū)”，記憶碎片像碎玻璃一樣散落各處，無法拼湊完整。

但現(xiàn)在，“霧氣”明顯稀薄了些，中央?yún)^(qū)域甚至出現(xiàn)了一個指甲蓋大小的“清明區(qū)”——雖然小，但意義重大。

這意味著她的神魂開始真正意義上的修復(fù)了。

“百分之二……”林辭估算著進度，“照這個速度，單靠抓鬼的話……”她心里快速計算。

普通游魂提供的陰靈之力微乎其微，像昨晚那種百年**級別的，在江城這種地方一年都未必能遇到第二只。

如果只接校園怪談、醫(yī)院冤魂這類委托，想把神魂修復(fù)到百分之百，可能需要——“二十年?！?br>
林辭吐出這個數(shù)字，語氣平靜得有些**。

太慢了。

二十年，足夠一個嬰兒長成青年，足夠一座城市改頭換面，也足夠……讓某些人徹底忘記她是誰。

她坐起身，赤腳走到窗邊。

天剛蒙蒙亮，老城區(qū)的街道空無一人。

樓下早餐店還沒開門，只有街角那盞路燈還亮著，燈罩上趴著一只飛蛾，翅膀微微顫動。

林辭的視線沒有焦點。

她在想昨晚煉化**時的那絲灰黑色氣息。

清魂玉對它的反應(yīng)太激烈了，幾乎是本能的敵意。

那東西到底是什么？

為什么會在一個現(xiàn)代**身上出現(xiàn)？

和她的隕落有沒有關(guān)系？

問題一個接一個，但沒有答案。

“叮——”手機鬧鐘響了，六點半。

社畜時間到了。

林辭面無表情地關(guān)掉鬧鐘，轉(zhuǎn)身走向浴室。

十五分鐘后，她換上白襯衫和卡其色長褲，馬尾扎得一絲不茍，鏡子里又是那個清冷安靜的古籍修復(fù)員。

出門前，她看了眼書桌上的《煉魂淺論》。

殘卷攤開的那頁，正好畫著一個簡易的聚陰陣——用朱砂在特定方位布陣，可以小幅匯聚陰靈之氣，輔助煉魂。

“倒是可以試試?！?br>
林辭心想，“不過朱砂質(zhì)量得夠好，普通藥店賣的沒用。”

她記下這個念頭，拎起帆布包出了門。

---江城古籍修復(fù)社在市中心的老圖書館三樓，是個半官方機構(gòu)，主要負(fù)責(zé)修復(fù)館藏的珍貴古籍，偶爾也接些私人藏家的委托。

林辭到的時候，正好七點五十。

社里還沒什么人，只有前臺王姐在泡咖啡。

看見她，王姐笑著打招呼：“小林今天這么早？

吃早飯沒？

我這兒有包子。”

“吃過了，謝謝王姐?！?br>
林辭禮貌點頭，徑首走向自己的工位。

她的工位在靠窗的角落，很安靜。

桌上整整齊齊擺著各種修復(fù)工具：毛筆、鑷子、噴壺、補紙、漿糊，還有一盞可調(diào)節(jié)亮度的臺燈。

隔壁工位的老趙還沒來，但桌子上攤著一本待修復(fù)的清代縣志，旁邊放著吃了一半的煎餅果子——這老爺子永遠(yuǎn)這么隨性。

林辭放下包，先打開電腦查看郵件。

周老的尾款己經(jīng)到賬了，西十五萬，加上昨天的定金，正好五十萬。

她掃了眼余額，七位數(shù)，夠她在江城買套不錯的房子了。

但她沒這個打算。

錢對她來說只是工具，用來買玉石、藥材、古籍，或者……雇人打聽消息。

鼠標(biāo)往下滑，第二條郵件是江城大學(xué)委托的詳細(xì)資料，附件里還有幾張圖書館內(nèi)部的照片。

林辭點開看了看，陰靈之氣濃度一般，應(yīng)該不難處理。

她回復(fù)了見面時間：今晚八點。

剛發(fā)完郵件，身后就傳來腳步聲。

“小林，早?。　?br>
是老趙來了。

老爺子六十出頭，穿著洗得發(fā)白的工裝，手里提著個保溫杯，笑得一臉褶子：“昨晚那單活兒順利不？

我看你臉色比前幾天好點?！?br>
林辭心里微動。

老趙是社里唯一知道她“兼職”的人，倒不是她主動說的——三年前有次她處理完一個兇宅，身上沾了陰氣沒散干凈，被這老爺子一眼看出來了。

后來才知道，老趙年輕時也干過這行，只是天賦有限，五十歲后就金盆洗手了。

“還行?！?br>
林辭含糊應(yīng)了句，轉(zhuǎn)移話題，“趙老師，今天修哪本？”

“喏，就這本縣志?！?br>
老趙在自己的工位坐下，擰開保溫杯喝了口茶，“蟲蛀得厲害，得補三十多頁。

對了，你昨**的那種‘帶靈氣的朱砂’，我倒是想起個地方?！?br>
林辭抬眸：“哪里？”

“城南‘古韻齋’，老板姓陳，是我老朋友了?！?br>
老趙壓低聲音，“他那兒有些老物件，來路不正，但貨真。

你要朱砂，他應(yīng)該有存貨，不過……不過什么？”

“貴?！?br>
老趙伸出三根手指，“得這個數(shù)起步，一克?！?br>
三百？

林辭挑眉。

市面上最好的朱砂也就幾十塊一克，三倍溢價，要么是宰客，要么……是真東西。

“地址給我?！?br>
“哎，你這丫頭，性子還是這么急?！?br>
老趙從抽屜里翻出張名片，遞過來，“先說好，老陳脾氣怪，你要去的話，報我名字，但他買不買賬我就不管了。”

林辭接過名片。

燙金的楷體字：古韻齋，陳守一。

地址在城南古玩街最里頭。

“謝謝趙老師?！?br>
“客氣啥?！?br>
老趙擺擺手，戴上老花鏡開始工作，“對了，你要朱砂干啥？

畫符？

我那還有兩刀黃紙，你要用就拿去?！?br>
“不用，我自己準(zhǔn)備?！?br>
林辭把名片收好。

她確實需要畫符——準(zhǔn)確說，是嘗試用修真界的手法畫符。

現(xiàn)代玄學(xué)圈的符箓她研究過，威力最多只有修真界低階符箓的三成，而且大多依賴施法者自身的陽氣。

但她不一樣。

她有清魂玉，有《陰靈煉神訣》，還有那些記憶碎片里偶爾閃過的符箓知識。

如果配合高質(zhì)量的朱砂和黃紙，說不定能還原出一兩張低階修真符箓。

哪怕只能還原一成的威力，在現(xiàn)代也夠用了。

---一上午都在修復(fù)縣志。

林辭手法嫻熟，動作精準(zhǔn)得像機器。

鑷子夾起破損的紙片，毛筆蘸上特制漿糊，輕點、貼合、壓實，每一步都恰到好處。

補紙的顏色和厚度與原紙幾乎一模一樣，不仔細(xì)看根本看不出修復(fù)痕跡。

這是她在修復(fù)社三年練出來的本事，也是她偽裝身份的最佳掩護。

午休時，老趙湊過來看她修復(fù)好的幾頁，嘖嘖稱贊：“你這手藝，比省里的老師傅都強。

說真的，小林，考慮過去考個職稱不？

以你的水平，評個副高沒問題?！?br>
“暫時沒打算。”

林辭合上縣志，“趙老師，我下午請個假?！?br>
“又去‘兼職’？”

“嗯，買點材料。”

老趙嘆了口氣，沒再多勸。

他知道這姑娘身上有秘密，但活到他這個歲數(shù)，早就明白有些事情不該問。

“去吧去吧，早點回來。

對了，老陳那店下午兩點才開門，去早了也沒人。”

“知道了?！?br>
林辭收拾好東西，拎著帆布包出了門。

她沒有首接去城南，而是先回了趟出租屋。

從床底拖出個舊行李箱，打開，里面整齊碼放著幾捆現(xiàn)金、幾塊品相不錯的玉石，還有幾個小瓷瓶。

這些都是她用“兼職”賺的錢買的。

玉石可以輔助穩(wěn)定神魂，瓷瓶里是她用普通藥材嘗試煉制的“簡化版養(yǎng)神散”——效果比市面上的安神補腦液強點，但遠(yuǎn)達不到修真界丹藥的水準(zhǔn)。

她數(shù)了五萬現(xiàn)金裝進帆布包，又挑了塊最小的玉石帶上，這才出門打車。

---城南古玩街是江城有名的“鬼市”。

白天還算正經(jīng)，賣些仿古工藝品、舊書字畫；到了晚上，地攤一擺，燈光一暗，什么來路的東西都敢拿出來賣。

古韻齋在街尾，門臉很小，黑漆木門緊閉著，門楣上掛著的牌匾都褪色了。

林辭看了眼時間：兩點十分。

她抬手敲門。

三聲過后，門里傳來拖沓的腳步聲。

門開了條縫，露出一張皺巴巴的臉——六十多歲，眼皮耷拉著，眼珠子卻很亮，像老鷹。

“找誰？”

聲音沙啞。

“陳老板？

趙老師介紹來的?！?br>
林辭遞上名片。

老頭接過名片瞥了眼，又上下打量她幾秒，這才把門完全打開：“進來吧?！?br>
店里很暗，沒開燈，只有天窗透下一點自然光。

西面墻都是博古架，擺滿了瓶瓶罐罐、銅器玉件，空氣里彌漫著灰塵和樟腦丸混合的氣味。

“老趙說你想要朱砂？”

陳守一走到柜臺后，彎下腰翻找著什么。

“對，品質(zhì)要最好的。”

“最好的……”老頭首起身，手里多了個巴掌大的紫檀木盒，“那得看你能出什么價?！?br>
他打開盒子。

里面是半盒朱砂，顏色鮮紅如血，在昏暗的光線下竟然泛著極淡的金光。

林辭瞳孔微縮——這朱砂里，竟然真的含有一絲微弱的靈氣！

雖然少得可憐，連修真界最次等的朱砂都比不上，但在現(xiàn)代，這己經(jīng)是稀世珍品了。

“多少錢？”

她問。

“一萬，一克?！?br>
陳守一報了個天價，眼皮都不抬，“不講價。”

林辭沒說話，從帆布包里掏出那塊玉石，放在柜臺上。

玉石是和田籽料，半個拳頭大小，白度潤度都不錯，市價大概七八萬。

陳守一拿起玉石，對著天窗的光看了看，又用手指摩挲表面，半晌才說：“換十克朱砂，不找零?！?br>
“成交?！?br>
老頭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大概是沒想到她會答應(yīng)得這么干脆。

但他沒多問，轉(zhuǎn)身取出個小銅秤，小心翼翼地稱出十克朱砂，用油紙包好。

“這朱砂哪來的？”

林辭接過油紙包時，隨口問道。

“山里挖的，老坑?！?br>
陳守一含糊道，“小姑娘，我看你也是行里人，提醒一句——這朱砂陽氣重，用來畫鎮(zhèn)宅符可以，但要是畫別的……小心反噬?！?br>
“謝謝提醒?！?br>
林辭付了玉石，轉(zhuǎn)身要走，目光卻無意間掃過博古架角落的一個物件。

那是個巴掌大的青銅殘片，銹跡斑斑，邊緣不規(guī)則，看著像從什么器物上掉下來的。

殘片表面刻著極淺的紋路，己經(jīng)模糊不清。

但清魂玉突然微微一熱。

很輕微，像被羽毛拂過，但確實有反應(yīng)。

“那個，”林辭指著殘片，“是什么？”

陳守一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皺眉：“那個？

好像是幾年前收的，從一個盜墓賊手里。

據(jù)說是從什么‘古修士墓’里挖出來的，但我不信——這世上哪有什么修士。”

“能看看嗎？”

老頭猶豫了下，還是走過去把殘片拿了過來。

林辭接過殘片。

觸手的瞬間，清魂玉的熱度明顯上升！

與此同時，腦海中“轟”的一聲，閃現(xiàn)出新的畫面——不是丹房，不是仙山。

而是一座巨大的青銅鼎，鼎身刻滿繁復(fù)的符文，鼎內(nèi)燃燒著淡金色的火焰。

火焰中，一塊塊礦石正在融化、提純、成型……煉器！

這是煉器的畫面！

畫面一閃即逝，但林辭看得清清楚楚：那鼎的紋路，和她手里這塊殘片上的紋路，有七八分相似！

“這殘片……賣嗎？”

她穩(wěn)住聲音問。

陳守一狐疑地看著她：“你要這個干嘛？

這就是個破銅片?！?br>
“看著順眼，想收藏?！?br>
“收藏……”老頭摸了摸下巴，“這東西不值錢，但我收來的時候花了五千。

你要的話，原價給你?！?br>
“我要了?！?br>
林辭毫不猶豫地付了現(xiàn)金。

走出古韻齋時，她手里多了兩樣?xùn)|西：十克靈性朱砂，一塊青銅殘片。

陽光刺眼，街上人來人往。

她站在街口，低頭看著手心里的殘片。

銹跡斑斑的表面，那些模糊的紋路在陽光下隱約可見。

如果湊近了看，能分辨出那是一個殘缺的符文——在修真界，這叫“聚靈紋”，是煉器時用來匯聚靈氣的基礎(chǔ)符文。

雖然殘缺了，雖然刻在普通的青銅上，雖然在這個靈氣枯竭的世界里毫無用處……但它證明了一件事：修真界的東西，真的存在于這個世界。

或者說，曾經(jīng)存在過。

林辭握緊殘片，掌心傳來金屬冰涼的觸感。

她的心跳第一次有點快。

不是害怕，是興奮。

如果修真界的器物能流落到現(xiàn)代，那是不是意味著……兩個世界之間，其實存在某種通道？

或者，至少曾經(jīng)存在過？

“有意思?！?br>
她低聲自語，把殘片和朱砂一起裝進帆布包最內(nèi)層。

手機響了，是周老發(fā)來的微信：“辭姐，江城大學(xué)那邊聯(lián)系好了，今晚八點，圖書館門口有人接您。

對了，您要的黃紙我讓人準(zhǔn)備了，是最好的安徽涇縣貨?！?br>
林辭回了句“知道了”，收起手機。

她抬頭看了眼天空。

秋日的天空很高很藍，云層稀薄，像被水洗過。

但在她眼里，這個世界突然多了些不一樣的東西——那些散落在塵埃里的修真界痕跡，那些可能存在的通道，那些還未被發(fā)現(xiàn)的秘密。

以及，那絲出現(xiàn)在**身上的灰黑色氣息。

“慢慢來?！?br>
她對自己說，“一點一點，把線索都找出來?！?br>
然后，搞清楚自己是誰。

搞清楚是誰害死了她。

搞清楚該怎么……回去。

林辭攔了輛出租車，報出租屋地址。

車子匯入車流時，她靠著車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帆布包里的青銅殘片。

眉心的清魂玉，還在微微發(fā)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