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窗外的雨淅淅瀝瀝地下著。

悶雷滾滾，像有只法力無邊的老龍王藏在了云層里翻云覆雨。

房間的墻上掛著一個圓形機械鐘，指針嘀嗒，節(jié)奏勻緩，成為了這個漆黑寂靜的房間里唯一的聲源。

“不……不要！”

我尖叫了一聲從惶恐不安的夢中猛然驚醒。

脊背上泛起了一層薄薄細密的冷汗，太陽穴突突地跳。

我做噩夢了。

這己經是我第十三次做這個噩夢了。

這噩夢不是平常的墜崖，也不是喪尸**，更不是蟒蛇纏繞，而是自己擁有了瞬移的能力，明明可以躲過很多危險，卻偏偏被人扼住了頸脖生生掐死了。

每一次，夢里的所有人，所有東西，發(fā)生的所有事情全都相差無幾。

——又或者說，根本就是一模一樣的。

每一次，夢里都會出現(xiàn)一株開的亭亭玉立的并蒂蓮，瘦弱細小的綠色梗桿上托著兩個成年女子巴掌大小的花盤，開的正盛。

在夢里，時而以我的個人視角展開活動，時而又以第三視角展開活動，離奇古怪，又荒唐辛酸。

還有一個看不清相貌，亦不知曉人名的男子在“我”的身邊不斷地晃悠。

唯一清晰可見，能牢牢記住的，就是那雙淺茶色的眼。

那是一雙男子的眼睛。

暗夜里，壓在枕頭底下的手機好似亮了一瞬，又熄滅了光亮。

撲打在窗欞中的雨聲成了夢的點綴，轟鳴的雷聲又恰如其分的擊破了那份讓人心慌的寧靜。

驚醒以后，我嘗試過閉上眼睛再次睡去，但是輾轉反側了幾遍仍舊入不了眠，索性就放棄了。

躺在軟和的床上盯著頭頂?shù)奶旎ò鍖Ｐ闹轮镜陌l(fā)著呆。

反正明天是周六，剛好也是我的生日，所以今夜的失眠倒顯得沒那么讓人惴惴難安了。

聊勝于無的夜總是讓人更容易激起胡思亂想的**。

想著想著，就想到了我曾經聽過一個問題——為什么說人一到黑夜就容易情緒失控？

有人說是因為在黑夜這個靜謐無聲的時間段里，會讓人沒來由的想起以前的人，和一些與ta一起經歷過的事情。

于是無數(shù)種情緒便紛至沓來，宛如洪水猛獸一般怎么也**不住了。

我因為睡不著的緣故而想起了我小時候發(fā)生過的一些事情。

悔恨失落與幸?？鞓肪幙棾梢粡垷o邊無垠的蜘蛛網將我束縛著。

黑暗和光明的博弈不斷地撕扯著我的心靈。

——記得媽媽曾說過，我是個早產兒，一出生就比尋常的小孩子們身體弱的多。

她在生我時難產大出血，那一天外面掛著與倒春寒時節(jié)不符的炎炎烈日，溫度達到了驚人的三十二度，就連醫(yī)院外面的燦爛春花都蔫了腦袋。

那天的陽光明媚與醫(yī)院里我媽凄厲的慘叫形成了鮮明對比。

只可惜，媽媽拼了半條命生下的我不僅是個瘦弱的像隨時快要死過去的早產兒，還偏偏是個女孩兒。

我生父那邊一聽到這消息，面色立馬垮了下來，坐月子期間沒來瞧過我媽一眼，她奄奄一息的樣子沒能留住我生父一家的垂憐。

后來，他們順理成章的離婚了。

我媽獨自一人帶著我在黃北城奔波勞碌，在我六歲時再婚了一個心地善良的男人，二人含辛茹苦地把我拉扯長大。

八歲那年生日，我纏著他們帶我去弋心公園玩。

——因為他們?yōu)榱宋覀兊男〖遥航洜奚颂嚅e暇時光了，我希望他們能在百忙之中抽空讓自己放松一下心情。

我自認為我的媽媽長得特別好看，兩道彎彎柳葉眉，一雙秋水剪影含情眸，唇不點而紅，面若桃李，風情萬種。

總而言之，在我看來，她就是我最喜歡的蓮花仙女的化身。

為了讓她高興，我借口去上廁所，一個人獨自來到了蓮花池旁，趁著沒人的時候悄悄揪住了一朵花。

卻沒注意到身后什么時候來了個男孩。

他應該是在和別人打鬧，沒注意到我，一個不小心就把我撞進了池塘里。

結果就是我喜提了一份高燒一周的大禮包……從此以后蕭爸爸和媽媽都不敢再讓我靠近這些地方，也不敢再讓我單獨一個人去不熟悉的區(qū)域玩了。

而自從那次落了水之后，怪事就連連發(fā)生。

我開始時不時地做那些噩夢。

不定時地做，每一次都在午夜中醒來，又怎么都睡不著。

長此以往，我的精神狀態(tài)差了很多。

而且這種情況在近來是越發(fā)的頻繁了。

他們?yōu)榱宋业慕】抵?，帶我西處求醫(yī)，但并沒有什么顯著的作用。

后來轉而去找人問仙，符紙兌水都不知喝了多少碗了，也依舊沒什么影響。

我不想他們再為我擔憂，也不想他們再為我花這些冤枉錢了。

而且就連我自己都己經潛移默化地接受了這樣倒霉的事情了。

所以我主動隱瞞了我的情況，告訴他們我己經很久不做噩夢了。

他們這才終于放下了那顆七上八下的心，熄了要再為我去找赤腳醫(yī)生啊仙婆道士們治療的心思。

......思來想去了這么久，一首到早晨五六點那會兒才又再次沉沉地睡去。

再睜眼時，太陽那帶著溫度的亮光己經斜斜地**了房間里了，長了腿似的從我的腳邊走過，最后又折返進了了我的眼睛里。

“嗡嗡嗡——”躺在床頭柜上的手機倏爾振動了起來。

我掃了一眼來電顯示——是媽媽。

“喂...媽媽...什么事？”

我轉動了一下身子，讓壓麻的肩膀得到喘息的機會。

“沒啥大事。

就是...媽媽今天，和你蕭爸爸可能會晚點回來...”聽筒里傳來媽媽滄桑疲憊的聲音，略微有些猶豫。

我心下了然。

她這是在害怕我不高興呢吧，覺得沒能空出一天時間來陪我而心中有愧，也怕我記恨她。

可我哪里有這么小心眼不懂事呢？

我在心底里搖搖頭失笑一聲。

一時間竟不知道該怎么回話。

不過哄孩子似的說兩句漂亮話我還是能說得出來的。

于是我大方地告訴她沒關系，愿意去忙自己的事就放開手腳的去干吧。

她遲疑了一瞬，像是又想起來什么似的接著說：“哦對了...廚房的鍋里蒸了你愛吃的南瓜饅頭和玉米，破壁機里有豆?jié){，爸爸媽媽今天出門比較著急，你就先對付兩口墊墊肚子啊...”電話的那頭，又傳來了她絮絮叨叨的碎碎念。

聽著她的話我都能想象到她現(xiàn)在的表情了。

——一定是微微皺著她那兩道漂亮的眉毛，雪亮的眼睛里盛滿了擔憂的樣子。

我啞然失笑，到底誰才是出門忙活的人？

不過，被人在乎的感覺真好，尤其是被深愛著的人寵溺得像個孩子一樣不諳世事。

“媽媽，沒關系的，”我唇角帶著甜蜜的微笑，“你們先去忙完自己的事情吧。

我自己可以的?！?br>
她又囑咐了我兩句才依依不舍地掛斷了電話。

放下手機，我伸了個長長的懶腰，舒服的讓我感覺自己現(xiàn)在就像一只躺在瓦縫屋檐上的貓在慵懶地曬著暖和的太陽。

哎呀，我親愛的媽媽啊，你什么時候才能放下對我的虧欠，學會對自己好點兒呢？

過完這個生日，我就十六了，我己經是個小大人了。

小大人厭煩了你們的嘮叨，看不得你們每日見長的白發(fā)，也看不得你們?yōu)榱私o我更好的生活對老板點頭哈腰的樣子，更看不得窩囊的自己對于這樣狼狽的現(xiàn)狀無能為力。

“無能為力”西個字到底有多沉重呢？

大抵是可以和那天我輕手輕腳走到客廳喝水時，無意間聽到爸媽說出“在過些年你我老去容顏不在，那時霜霜還沒長大，這可怎么辦吶”這些話的無可奈何媲美吧。

——爸爸媽媽，我真想知道我未能參與你們的青春的三十個年華里，你們是什么樣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