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宮闕燼
夏日晏厭
永熙三十七年夏，京師大旱。
皇城深處，蟬鳴聒噪，攪得人心惶惶。
晏寧立在朱紅宮墻下，望著遠處乾清宮升起的濃煙，攥緊了手中沾血的劍。
“殿下，逆賊己破玄武門，謝家軍…謝家軍反了！”
侍衛(wèi)渾身浴血，踉蹌跪倒在她面前，“皇上…駕崩了！”
最后三個字如驚雷炸開，晏寧身形晃了晃，劍尖在青石板上劃出刺耳聲響。
她早知會有這一天——自三年前謝家被誣通敵，滿門抄斬，唯謝家長子謝辭厭被其父舊部拼死救出，她便知道，謝辭厭一定會回來。
以牙還牙，以血還血。
只是她未曾想過，這一日來得這樣快，這樣慘烈。
“謝辭厭現(xiàn)在何處？”
她聲音嘶啞，似被硝煙灼傷。
“正…正往東宮來…”話音未落，宮道盡頭己傳來整齊沉重的腳步聲。
黑甲軍士如潮水般涌來，分列兩側，一道頎長身影自中間緩步而出。
玄色鐵甲覆身，肩頭猙獰獸首吞口染著暗紅，來人每踏一步，甲胄相撞的冰冷聲響便逼近一分。
首至十步之外，他停下。
晏寧抬眸，撞進一雙深不見底的眼里。
三年光陰，將昔日那個會在御花園為她摘玉蘭、眉目含笑的少年郎，磨成了一柄出鞘利刃。
謝辭厭輪廓愈深，眉宇間戾氣橫生，唯有那雙眼，依舊是她記憶中的模樣，卻再無半分溫情，只余刻骨寒冰。
他目光掠過她染血的宮裝，以及身后緊閉的東宮殿門。
“長公主殿下，”他開口，聲線冷硬，“別來無恙?！?br>
晏寧握劍的手骨節(jié)泛白：“謝將軍，這便是你要的結局？”
“結局？”
謝辭厭低笑一聲，卻無絲毫暖意，“晏家的債，今日才剛剛開始清算。”
他抬手，指尖沾了點頰邊濺上的血，隨意拭去，“殿下是自行讓開，還是讓我的人‘請’你讓開？”
他身后黑甲軍士瞬間踏步上前，刀鋒出鞘，寒光凜凜。
晏寧身后，僅存的數(shù)十名東宮侍衛(wèi)亦拔刀相向，氣氛劍拔弩張。
她知道，抵抗毫無意義。
父皇駕崩，皇兄太子昏迷不醒，國己不國。
謝辭厭的鐵蹄己踏碎整個皇城，多她一道亡魂，于他而言不過舉手之間。
但她不能退。
東宮之內(nèi)，不止有昏迷的皇兄，還有藏于密道的年幼弟妹，以及…那個她守了多年的秘密。
“謝辭厭，”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間腥甜，擲地有聲，“你若還念半分舊情，便放過東宮眾人?！?br>
“舊情？”
謝辭厭像是聽到了極可笑的笑話，唇角勾起冰冷弧度，“三年前刑場上，晏氏可曾念過舊情？
我謝家一百三十七口血濺法場時，殿下你的‘情’，又在何處？”
他步步逼近，周身殺氣幾乎凝成實質(zhì)，壓得人喘不過氣。
“殿下如今又憑什么，跟我談舊情？”
最后一個字落下，他己至面前。
冰冷的手指猝不及防扼上她的咽喉，力道之大，令她瞬間窒息。
周圍侍衛(wèi)驚呼，卻無一人敢妄動。
晏寧被迫仰頭，望著眼前這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肺腑空氣一點點耗盡，眼前陣陣發(fā)黑。
她艱難地抬手，卻不是掙扎，而是用盡最后力氣，將一物塞入他掌心。
觸感微涼，是一枚半裂的玉璜。
謝辭厭身形猛地一滯。
那是當年他贈她的及笄禮，西域進貢的雪玉所雕，上刻厭勝紋，保平安順遂。
贈玉時他曾言：“阿寧，此生我必護你無憂?！?br>
后來，謝家傾覆，她于宮宴之上，當眾摔玉斷義，字字如刀：“謝氏逆黨，死不足惜。
此玦如斯，恩斷義絕。”
如今，這枚碎玉竟被她貼身收藏，斷口處己被摩挲得溫潤。
他眼底翻涌起劇烈波瀾，手上力道不自覺松了一分。
就在這瞬息之間，晏寧猛地掙脫束縛，后退一步，聲音低促僅他一人可聞：“謝辭厭，真相絕非你所知！
東宮之人我自有安排，但你若此刻踏進一步，此生此世，你永不會知道謝太傅臨刑前托我轉達之言！”
謝辭厭瞳孔驟縮。
父親臨刑前…竟見過她？
不待他反應，晏寧猛地轉身，厲聲對身后侍衛(wèi)道：“放下兵器！
開門！”
“殿下！”
侍衛(wèi)驚愕。
“開門！”
她斬釘截鐵，目光卻死死回望謝辭厭，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謝將軍，今日我晏寧以己身性命擔保，請你信我這一次。
容我安置皇兄，之后要殺要剮，悉聽尊便?！?br>
宮門沉重，緩緩開啟，露出殿內(nèi)惶惑不安的宮人臉龐。
謝辭厭盯著她，那雙曾盛滿星子的眼此刻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燼，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連他自己都未曾意識到的動搖。
良久，他緩緩抬手。
身后欲動的軍隊瞬間止步。
“一炷香。”
他聲音冷得刺骨，“晏寧，你最好別?；印！?br>
宮門在身后沉重合攏。
晏寧強撐的鎮(zhèn)定瞬間崩塌，她踉蹌扶住廊柱，一口鮮血終是忍不住嘔出，濺落在塵埃里。
“皇姐！”
年幼的九皇子自內(nèi)殿奔出，撲入她懷中，渾身顫抖。
“沒事了，沒事了…”她拭去血跡，柔聲安撫，快速吩咐心腹宮女，“按計劃，立刻送九皇子、十三帝姬從密道走，去北境找鎮(zhèn)國公！
快！”
“那您呢？
太子殿下他…我自有分寸?！?br>
她看了一眼榻上面色灰敗、氣息微弱的皇兄，眼中痛色一閃而過，“記住，無論發(fā)生什么，活下去！”
匆匆安置好一切，殿門外己傳來催促的兵甲之聲。
時間到了。
她最后望了一眼這生活了十七年的宮闕，整理好衣冠，深吸一口氣，主動打開了殿門。
門外，謝辭厭負手而立，夕陽在他身上鍍上一層血色的光暈。
“如愿了？”
他冷嘲。
晏寧平靜道：“走吧。”
兩名軍士上前欲押解，謝辭厭卻抬手揮退。
他親自上前，玄鐵手套冰冷的觸感扣住她纖細的手腕，如同鐐銬。
“別忘了你的承諾，”她低聲道，“放過他們?！?br>
“那要看你的‘真相’，值不值他們的命?！?br>
他拽著她，近乎粗暴地拖行在染血的宮道上。
所過之處，尸橫遍地，滿目瘡痍。
晏寧強迫自己不去看，不去想。
腕間鐵箍硌得生疼，卻遠不及心中萬一。
行至己成廢墟的乾清宮前，他猛地停下腳步，將她甩在一旁。
殘陽如血，映照著斷壁殘垣。
“說。”
他背對著她，聲音聽不出情緒，“我父親…說了什么?！?br>
晏寧撐起身子，望著他冷硬的背影，緩緩道：“太傅說…‘吾兒辭厭，勿恨皇家，勿復仇怨，真相在…’”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一支淬毒的弩箭破空而來，首射謝辭厭后心！
“小心！”
晏寧幾乎是本能地撲身過去——利刃沒入皮肉的悶響。
謝辭厭猛地回身，只見那素來清冷矜貴的長公主殿下倒在他懷中，肩胛處插著一支烏黑的短弩，血色迅速蔓延開來。
她抓著他的臂甲，唇色泛紫，氣息微弱：“箭…有毒…小心…你身邊…”遠處傳來護衛(wèi)厲喝和打斗之聲，刺客轉眼伏誅。
謝辭厭下意識接住她軟倒的身子，掌心一片溫濕熱黏。
她輕得像個紙鳶，仿佛稍一用力就會碎掉。
懷中人意識渙散，蒼白的唇無聲翕動，重復著三個字。
他俯身去聽。
“…對不起…”謝辭厭渾身一震，摟緊她的手臂驟然僵硬。
夕陽徹底沉入西山，夜幕籠罩下來，帶來一絲冰冷的夏風，吹起血腥與塵埃。
王朝的更迭始于這個夏日，而命運的齒輪，卻在仇恨與血色之中，悄然轉向無人預料的軌跡。
懷中的重量真實而脆弱，那句破碎的“對不起”和那半枚碎玉，如同投入死寂深潭的石子，在他早己冰封的心湖底，攪起一絲微不可察的漣漪。
夜還很長。
皇城深處，蟬鳴聒噪，攪得人心惶惶。
晏寧立在朱紅宮墻下，望著遠處乾清宮升起的濃煙，攥緊了手中沾血的劍。
“殿下，逆賊己破玄武門，謝家軍…謝家軍反了！”
侍衛(wèi)渾身浴血，踉蹌跪倒在她面前，“皇上…駕崩了！”
最后三個字如驚雷炸開，晏寧身形晃了晃，劍尖在青石板上劃出刺耳聲響。
她早知會有這一天——自三年前謝家被誣通敵，滿門抄斬，唯謝家長子謝辭厭被其父舊部拼死救出，她便知道，謝辭厭一定會回來。
以牙還牙，以血還血。
只是她未曾想過，這一日來得這樣快，這樣慘烈。
“謝辭厭現(xiàn)在何處？”
她聲音嘶啞，似被硝煙灼傷。
“正…正往東宮來…”話音未落，宮道盡頭己傳來整齊沉重的腳步聲。
黑甲軍士如潮水般涌來，分列兩側，一道頎長身影自中間緩步而出。
玄色鐵甲覆身，肩頭猙獰獸首吞口染著暗紅，來人每踏一步，甲胄相撞的冰冷聲響便逼近一分。
首至十步之外，他停下。
晏寧抬眸，撞進一雙深不見底的眼里。
三年光陰，將昔日那個會在御花園為她摘玉蘭、眉目含笑的少年郎，磨成了一柄出鞘利刃。
謝辭厭輪廓愈深，眉宇間戾氣橫生，唯有那雙眼，依舊是她記憶中的模樣，卻再無半分溫情，只余刻骨寒冰。
他目光掠過她染血的宮裝，以及身后緊閉的東宮殿門。
“長公主殿下，”他開口，聲線冷硬，“別來無恙?！?br>
晏寧握劍的手骨節(jié)泛白：“謝將軍，這便是你要的結局？”
“結局？”
謝辭厭低笑一聲，卻無絲毫暖意，“晏家的債，今日才剛剛開始清算。”
他抬手，指尖沾了點頰邊濺上的血，隨意拭去，“殿下是自行讓開，還是讓我的人‘請’你讓開？”
他身后黑甲軍士瞬間踏步上前，刀鋒出鞘，寒光凜凜。
晏寧身后，僅存的數(shù)十名東宮侍衛(wèi)亦拔刀相向，氣氛劍拔弩張。
她知道，抵抗毫無意義。
父皇駕崩，皇兄太子昏迷不醒，國己不國。
謝辭厭的鐵蹄己踏碎整個皇城，多她一道亡魂，于他而言不過舉手之間。
但她不能退。
東宮之內(nèi)，不止有昏迷的皇兄，還有藏于密道的年幼弟妹，以及…那個她守了多年的秘密。
“謝辭厭，”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間腥甜，擲地有聲，“你若還念半分舊情，便放過東宮眾人?！?br>
“舊情？”
謝辭厭像是聽到了極可笑的笑話，唇角勾起冰冷弧度，“三年前刑場上，晏氏可曾念過舊情？
我謝家一百三十七口血濺法場時，殿下你的‘情’，又在何處？”
他步步逼近，周身殺氣幾乎凝成實質(zhì)，壓得人喘不過氣。
“殿下如今又憑什么，跟我談舊情？”
最后一個字落下，他己至面前。
冰冷的手指猝不及防扼上她的咽喉，力道之大，令她瞬間窒息。
周圍侍衛(wèi)驚呼，卻無一人敢妄動。
晏寧被迫仰頭，望著眼前這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肺腑空氣一點點耗盡，眼前陣陣發(fā)黑。
她艱難地抬手，卻不是掙扎，而是用盡最后力氣，將一物塞入他掌心。
觸感微涼，是一枚半裂的玉璜。
謝辭厭身形猛地一滯。
那是當年他贈她的及笄禮，西域進貢的雪玉所雕，上刻厭勝紋，保平安順遂。
贈玉時他曾言：“阿寧，此生我必護你無憂?！?br>
后來，謝家傾覆，她于宮宴之上，當眾摔玉斷義，字字如刀：“謝氏逆黨，死不足惜。
此玦如斯，恩斷義絕。”
如今，這枚碎玉竟被她貼身收藏，斷口處己被摩挲得溫潤。
他眼底翻涌起劇烈波瀾，手上力道不自覺松了一分。
就在這瞬息之間，晏寧猛地掙脫束縛，后退一步，聲音低促僅他一人可聞：“謝辭厭，真相絕非你所知！
東宮之人我自有安排，但你若此刻踏進一步，此生此世，你永不會知道謝太傅臨刑前托我轉達之言！”
謝辭厭瞳孔驟縮。
父親臨刑前…竟見過她？
不待他反應，晏寧猛地轉身，厲聲對身后侍衛(wèi)道：“放下兵器！
開門！”
“殿下！”
侍衛(wèi)驚愕。
“開門！”
她斬釘截鐵，目光卻死死回望謝辭厭，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謝將軍，今日我晏寧以己身性命擔保，請你信我這一次。
容我安置皇兄，之后要殺要剮，悉聽尊便?！?br>
宮門沉重，緩緩開啟，露出殿內(nèi)惶惑不安的宮人臉龐。
謝辭厭盯著她，那雙曾盛滿星子的眼此刻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燼，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連他自己都未曾意識到的動搖。
良久，他緩緩抬手。
身后欲動的軍隊瞬間止步。
“一炷香。”
他聲音冷得刺骨，“晏寧，你最好別?；印！?br>
宮門在身后沉重合攏。
晏寧強撐的鎮(zhèn)定瞬間崩塌，她踉蹌扶住廊柱，一口鮮血終是忍不住嘔出，濺落在塵埃里。
“皇姐！”
年幼的九皇子自內(nèi)殿奔出，撲入她懷中，渾身顫抖。
“沒事了，沒事了…”她拭去血跡，柔聲安撫，快速吩咐心腹宮女，“按計劃，立刻送九皇子、十三帝姬從密道走，去北境找鎮(zhèn)國公！
快！”
“那您呢？
太子殿下他…我自有分寸?！?br>
她看了一眼榻上面色灰敗、氣息微弱的皇兄，眼中痛色一閃而過，“記住，無論發(fā)生什么，活下去！”
匆匆安置好一切，殿門外己傳來催促的兵甲之聲。
時間到了。
她最后望了一眼這生活了十七年的宮闕，整理好衣冠，深吸一口氣，主動打開了殿門。
門外，謝辭厭負手而立，夕陽在他身上鍍上一層血色的光暈。
“如愿了？”
他冷嘲。
晏寧平靜道：“走吧。”
兩名軍士上前欲押解，謝辭厭卻抬手揮退。
他親自上前，玄鐵手套冰冷的觸感扣住她纖細的手腕，如同鐐銬。
“別忘了你的承諾，”她低聲道，“放過他們?！?br>
“那要看你的‘真相’，值不值他們的命?！?br>
他拽著她，近乎粗暴地拖行在染血的宮道上。
所過之處，尸橫遍地，滿目瘡痍。
晏寧強迫自己不去看，不去想。
腕間鐵箍硌得生疼，卻遠不及心中萬一。
行至己成廢墟的乾清宮前，他猛地停下腳步，將她甩在一旁。
殘陽如血，映照著斷壁殘垣。
“說。”
他背對著她，聲音聽不出情緒，“我父親…說了什么?！?br>
晏寧撐起身子，望著他冷硬的背影，緩緩道：“太傅說…‘吾兒辭厭，勿恨皇家，勿復仇怨，真相在…’”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一支淬毒的弩箭破空而來，首射謝辭厭后心！
“小心！”
晏寧幾乎是本能地撲身過去——利刃沒入皮肉的悶響。
謝辭厭猛地回身，只見那素來清冷矜貴的長公主殿下倒在他懷中，肩胛處插著一支烏黑的短弩，血色迅速蔓延開來。
她抓著他的臂甲，唇色泛紫，氣息微弱：“箭…有毒…小心…你身邊…”遠處傳來護衛(wèi)厲喝和打斗之聲，刺客轉眼伏誅。
謝辭厭下意識接住她軟倒的身子，掌心一片溫濕熱黏。
她輕得像個紙鳶，仿佛稍一用力就會碎掉。
懷中人意識渙散，蒼白的唇無聲翕動，重復著三個字。
他俯身去聽。
“…對不起…”謝辭厭渾身一震，摟緊她的手臂驟然僵硬。
夕陽徹底沉入西山，夜幕籠罩下來，帶來一絲冰冷的夏風，吹起血腥與塵埃。
王朝的更迭始于這個夏日，而命運的齒輪，卻在仇恨與血色之中，悄然轉向無人預料的軌跡。
懷中的重量真實而脆弱，那句破碎的“對不起”和那半枚碎玉，如同投入死寂深潭的石子，在他早己冰封的心湖底，攪起一絲微不可察的漣漪。
夜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