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芬覺得，人生最荒誕的時刻，莫過于此刻。

那張輕飄飄的紙，帶著打印機特有的油墨味，被兩根保養(yǎng)得宜、指甲修剪圓潤的手指，像丟垃圾一樣，“啪”地一聲甩在了油膩膩的餐桌上。

湯汁西濺，幾點褐色的油星子準確無誤地崩在了她剛擦干凈的、還帶著水汽的桌面上，也崩在了她洗得發(fā)白、袖口早己磨出毛邊的舊圍裙上。

“簽了吧，秀芬。”

丈夫趙建國站在桌邊，聲音平板無波，像是吩咐她明天該買什么菜，“強子那房子，首付還差一大截呢。

人家姑娘說了，沒新房不結婚。

咱這老破小，賣了也不值幾個錢，離了，房本上只寫我名，能多貸點。”

老破?。?br>
林秀芬的目光艱難地從那張刺眼的《離婚協(xié)議書》上拔起來，緩緩掃過這個她耗費了二十五年心血的地方。

墻壁上被油煙熏得微微發(fā)黃的痕跡，是兒子趙省小時候打翻油瓶留下的；沙發(fā)扶手上那道長長的劃痕，是女兒趙嬌初中時鬧脾氣用鑰匙劃的；陽臺上密密麻麻晾曬的衣服，有趙建國的襯衫，有趙嬌的連衣裙，有趙省臭烘烘的球襪……唯獨沒有幾件真正屬于她林秀芬的。

這個家，每一寸都浸滿了她操勞的汗水和無休止的妥協(xié)。

現(xiàn)在，它成了趙建國口中不值錢的“老破小”，成了換取兒子新房的最后一塊墊腳石。

一股又酸又澀的濁氣猛地頂?shù)胶韲悼冢碌盟目诎l(fā)疼，眼前陣陣發(fā)黑。

她下意識地伸手扶住冰冷的、還沾著洗潔精**感的洗碗池邊緣，指尖用力到泛白，才勉強撐住搖搖欲墜的身體。

“建國…”她張了張嘴，聲音干澀得像砂紙在摩擦，“我…我這二十五年…”她的話哽在喉嚨里，變成模糊不清的嗚咽。

她想說她伺候了他大半輩子，伺候他挑剔的胃和暴躁的脾氣；她想說她拉扯大一雙兒女，起早貪黑，省吃儉用，沒睡過一個囫圇覺；她想說她也曾有過夢想，有過青春，有過憧憬，可這些，都像廚房窗臺上那盆無人照料的綠蘿，在日復一日的油煙和遺忘里，無聲無息地枯萎了。

趙建國不耐煩地皺起眉頭，那點刻意維持的平靜面具裂開一道縫隙，露出底下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煩躁：“說這些沒用的干啥？

嬌兒！”

他扭頭朝女兒緊閉的房門吼了一嗓子，“出來勸勸**！

別磨磨唧唧耽誤你哥的大事！”

臥室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女兒趙嬌探出半個畫著精致妝容的臉，眉頭擰著，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嫌棄和不耐煩，像在看一塊黏在鞋底甩不掉的口香糖：“媽，你就簽了吧！

都鬧騰大半天了，煩不煩?。?br>
爸說得對，哥結婚要緊！

你總得為兒女考慮考慮吧？

再說了，離了你又不是活不了，我哥還能不管你養(yǎng)老？”

她語速飛快，帶著一種急于擺脫麻煩的輕飄，說完，“砰”地一聲又把門關上了，隔絕了外面的一切。

養(yǎng)老？

林秀芬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透骨的寒意瞬間蔓延到西肢百骸。

她想起趙省上周回來拿生活費時，聽說要賣房給他湊首付，那張年輕的臉瞬間亮起來的光，以及那句理所當然的“媽，爸說得對，這是大事，你就聽爸的”。

那雙眼睛，和此刻趙建國、趙嬌的如出一轍——冰冷、算計、毫無溫度。

他們眼里，她林秀芬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只是一個礙事的、榨干了最后一點利用價值的累贅，一個必須被清理掉的障礙物。

二十五年的付出，二十五年的隱忍，像一場徹頭徹尾的笑話。

她這盞油燈，終于熬干了最后一滴油，連一絲青煙都不配留下。

支撐著她的最后一點力氣，隨著女兒那句冰冷的話，徹底抽空了。

她扶著水池的手一軟，身體像斷了線的木偶，順著冰冷的瓷磚滑坐下去。

額頭重重磕在櫥柜尖銳的邊角上，發(fā)出沉悶的一聲“咚”。

劇烈的疼痛炸開，眼前瞬間被濃稠的黑暗吞噬。

在意識徹底沉淪前，她似乎聽到趙建國模糊的抱怨：“嘖，又來這套裝死！

真晦氣！”

那聲音遙遠得像來自另一個世界。

黑暗。

無邊無際，粘稠如墨的黑暗。

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冷熱，甚至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

時間在這里失去了意義，意識像一片枯葉，在死寂的河流里無助地漂浮、沉淪。

林秀芬感覺自己被浸泡在一種巨大的、令人窒息的虛無里，前塵往事——趙建國甩離婚協(xié)議時油滑的臉，趙嬌嫌棄的眼神，趙省理所當然的索取，還有那間充滿油煙味、爭吵聲、永遠洗不完的碗的老破小廚房——像褪色的默片殘影，在她混沌的思維里無聲地閃回、破碎。

在意識徹底泯滅之前，林秀芬在心里暗暗發(fā)誓：“如果有下輩子，……只為自己而活”。

林秀芬的意識最終被這無邊的黑暗一點點吞噬、湮滅。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千年。

一點微弱的光芒，極其艱難地穿透了厚重的眼皮。

林秀芬感覺自己的意識像生銹的齒輪，發(fā)出艱澀的“咔噠”聲，極其緩慢地開始轉動。

首先恢復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空乏感，不是餓，而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被徹底掏空后的虛弱和飄渺。

緊接著，沉重感襲來——眼皮重若千鈞，西肢軟得如同浸透了水的棉花，連動一動手指的力氣都凝聚不起來。

“唔…”一聲無意識的、極其沙啞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微弱得如同蚊蚋。

她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終于掀開了一條細微的眼縫。

光線并不刺眼，是柔和的、帶著某種奇異溫潤感的光芒，似乎來自頭頂。

她茫然地轉動了一下眼球，視線由模糊漸漸聚焦。

映入眼簾的，是極高極高的穹頂。

不是她家那被油煙熏黃、糊著廉價吊頂?shù)奶旎ò濉?br>
這穹頂…竟似用整塊巨大無比的、流動著溫潤光澤的玉石雕琢而成！

上面還深深淺淺地刻著無數(shù)繁復玄奧的紋路，那些紋路仿佛擁有生命，在玉石內部緩緩流轉、呼吸，散發(fā)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古老、神圣又磅礴的氣息。

她僵硬的脖子極其緩慢地、帶著骨骼摩擦的細微“咔”聲，艱難地轉向一側。

觸目所及，是一片她只在電視里頂級古裝劇布景中才見過的景象。

巨大的雕花窗欞敞開著，窗外云霧繚繞，隱約可見遠處奇峰聳峙，仙鶴優(yōu)雅地舒展著長翅，在縹緲的云氣間若隱若現(xiàn)。

室內，紫檀木的家具泛著沉穩(wěn)的光澤，線條簡潔而大氣，每一處細節(jié)都透著手工雕琢的精美。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極其清冽好聞的氣息，像是初春雪后松林的味道，又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人心曠神怡的甜香，每一次呼吸，都仿佛能滌凈肺腑間的塵埃。

這里是……橫店影視城？

還是哪個仙俠劇組的超豪華布景棚？

自己摔了一跤，被送到片場了？

林秀芬混沌的腦子里塞滿了問號，身體依舊沉得不像自己的。

她掙扎著想坐起來，至少看清楚點。

可這一動，一股強烈的眩暈感猛地襲來，眼前陣陣發(fā)黑，胃里更是傳來一陣劇烈的、火燒火燎的絞痛！

“咕嚕?！緡！鼻逦懥?、如同擂鼓般的聲音，猝不及防地從她腹部爆發(fā)出來，在空曠寂靜的室內回蕩得格外響亮，甚至帶著點回音。

這聲音？

林秀芬愕然低頭。

視線觸及身體的剎那，她全身的血液“轟”的一下全沖上了頭頂，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凈凈，只剩下徹骨的冰涼和荒謬！

蓋在她身上的，是一床觸感冰涼**、如同水波流動的云錦絲被。

這被子下的身體……纖細得可憐！

胸口平坦，肋骨似乎都清晰可感。

最讓她魂飛魄散的是——腿間！

多了點東西！

一種難以言喻的、毛骨悚然的驚悚感瞬間攫住了她！

比被趙建國簽離婚協(xié)議、被兒女掃地出門還要驚悚百倍！

“不…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