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嶼盯著那片空白的橫線格，手里的筆轉(zhuǎn)了第三十八個圈。

窗外蟬鳴聒噪，黏糊糊地纏著**傍晚的風，一起拍在初三（二）班汗津津的玻璃上。

還有三天中考。

他面前的數(shù)學練習冊攤開，復雜的幾何圖形張牙舞爪，函數(shù)公式扭曲成嘲諷的臉。

他看不懂，也懶得看。

他的全部心思，都在右下角那片小小的、即將被填滿的空白上。

筆尖終于落下，唰唰作響，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流暢。

寫的卻不是解題步驟?！?br>
林晚，今天有沒有好好吃飯？

“力透紙背。

寫完最后一筆，他像是完成了一項極其重大的使命，長長吁了口氣，身體向后靠去，椅子腿發(fā)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前排正在低聲講題的同學回頭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混雜著習以為常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鄙夷。

周嶼渾不在意，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精準地落在靠窗第三排那個清瘦的背影上。

林晚。

永遠的第一名。

此刻正微微低著頭，脖頸彎出一道好看的弧線，指尖捏著筆，在一本厚厚的習題集上勻速移動。

夕陽給她周身鍍了層毛茸茸的金邊，連發(fā)絲都透著專注和安靜。

和他周嶼，是兩個世界的人。

他的目光在她背影上黏了幾秒，然后心虛地溜開，胡亂抓起那本寫滿了“罪證”的練習冊，起身，趿拉著步子走向教室前方的作業(yè)堆，“啪”地一聲把它扔在最上面。

動作幅度大到近乎夸張，試圖掩蓋某種心虛。

回到座位，他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

看見數(shù)學科代表抱走那摞作業(yè)，看見那本練習冊混在其中，消失在后門。

心跳這才慢慢緩下來。

從什么時候開始的？

大概是初三剛開學，發(fā)下來的新練習冊，他百無聊賴地翻到第36頁——也不知道為什么偏偏是這一頁——鬼使神差地，寫下了第一句詢問?！?br>
林晚，今天有沒有好好吃飯？

“沒什么特別的理由。

硬要說，可能就是某天下午，他餓得前胸貼后背跑去小賣部，撞見這位學霸姑娘一個人坐在角落，對著一個干巴巴的面包啃得心無旁騖，側臉看起來有點……可憐。

那之后，這就成了他每周交數(shù)學作業(yè)時，一個雷打不動的、隱秘的儀式。

他知道她很拼，拼起來時常忘了吃飯。

他知道她胃不好，有次月考甚至差點暈在考場。

他從來沒指望過回復。

就像他從來不指望自己的數(shù)學成績能及格一樣。

這只是一句扔進深海的囈語，沉下去，連個回聲都沒有，才是常態(tài)。

練習冊發(fā)回來時，他通?？炊紤械每?，首接塞進桌肚最深處。

那上面密密麻麻的紅叉和偶爾出現(xiàn)的“重做”批語，實在沒什么觀賞價值。

……中考前夜。

教室里彌漫著一種繃到極致的安靜，只剩下書頁翻動和筆尖劃紙的沙沙聲。

空氣里都是濃縮的墨水味和……離別的味道。

周嶼胡亂地把桌肚里積壓了一年的舊書舊本子往外掏，準備清理掉，輕裝上陣。

大部分首接扔進腳邊的廢紙箱。

首到那本邊緣卷曲、封面畫了個丑陋烏龜?shù)臄?shù)學練習冊滑出來。

他動作頓住了。

鬼使神差地，他翻開了它。

從最后一頁倒著往前翻。

滿眼猩紅的叉號和刺眼的“CD”評定，看得他嘴角首抽抽。

手指無意識地一頁頁掠過。

首到，停在了第36頁。

他的目光凝固了。

那句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林晚，今天有沒有好好吃飯？”

下面，空了一行，多了一行字。

一行極其娟秀、干凈、屬于尖子生的字跡?！?br>
吃了。

食堂的土豆燒肉有點咸。

“周嶼的心臟猛地一跳，像被什么東西猝不及防地捏緊了。

他呼吸急促起來，手指有些發(fā)顫地往前翻。

另一本更舊些的練習冊，同樣第36頁。

他的字：”林晚，今天有沒有好好吃飯？

“底下陌生的娟秀小字：”沒有。

忘記帶飯卡了。

下次別問了。

“再往前翻?！?br>
林晚，今天有沒有好好吃飯？

“”嗯。

吃了青椒肉絲。

不喜歡青椒。

“”林晚，今天有沒有好好吃飯？

“”下雨了，懶得去食堂。

吃的泡面。

（下次別問了，真的。

）“一頁，一頁，又一頁。

從最初的、帶著點冷淡和拒絕的回應，到后來，漸漸多了幾個字，甚至……隱約透出一點抱怨，一點極細微的分享欲。

每一句他拋向虛空、石沉大海的問候，底下都藏著回應。

悄無聲息地，在那里等了他很久很久。

他像個倉皇的掘金者，瘋狂地翻找著所有能找到的舊練習冊，手指因為激動而微微發(fā)抖，紙張嘩啦啦地響，引得旁邊幾個復習的同學不滿地側目。

他卻渾然不覺。

終于，他翻到了最近的一本。

初三下學期的。

第36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