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走開
蝴蝶觀察員
遇見孟宴臣是在兼職的酒吧。
??起初葉子并不認為孟宴臣有什么特別，對孟宴臣的定位僅僅是老板的朋友。
相比老板的朋友，她自然更關注她的雇主，酒吧老板肖亦驍。
??同事甜甜說老板是個很和善的人，喜歡開玩笑，工資給得比其他酒吧高，偶爾還給大家發(fā)紅包。
??在葉子看來，肖亦驍是一個有些矛盾的人，智商不夠高，情緒感知很敏銳。
??他讓女員工穿著并不方便工作的短裙制服穿梭在醉酒的客人之間，又讓領班對每一個新來的年輕姑娘耳提面命：“不要對任何客人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
??和葉子知道的某個MCN的老板一樣，一邊靠手下的員工擦邊首播博流量，一邊勸她們不要被金錢世俗迷了眼，有種不知是真心還是假意的善良。
??葉子工作時一向謹小慎微，可她畢竟剛來，連身上的短裙都沒習慣，在老板和老板朋友幾個人的視線壓迫下，意外灑了酒。
??更意外的是來自傳聞中的“和善”老板的嚴厲，手下員工的失誤令他在朋友面前損了面子，盡管傾灑的酒水沒有沾濕任何人的衣角。
??葉子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沒事兒?！?br>
身側的人用帶著微不可察的笑意與溫柔的聲音阻止了肖亦驍對她的更多苛責。
??收拾好殘局，重新上酒。
葉子吸取前一次的教訓，不再顧及裙子的長短，完全蹲了下去。
??放好酒，葉子向孟宴臣誠懇地道歉，卻看見孟宴臣眼里尚未消失的審視和懷疑。
??葉子在許多有錢人身上都看過這樣的眼神，那是一種懷疑對方另有所圖居心叵測的眼神。
??這讓葉子后來很長一段時間在理智上都對孟宴臣保持一種敬而遠之的態(tài)度。
??但理智并不總是有用。
??葉子并不是一個會反芻痛苦的人，生活也不允許她反芻痛苦。
人總要想辦法活下去，努力往前才不至于被過去刺痛。
??葉落而知秋，最早知道秋天到來的是葉子，最早觸及到孟宴臣心底傷處的也是葉子。
??無人知曉，她不是一次次旁觀孟宴臣的痛苦，而是一次次默默撕開自己的傷疤感受他的痛苦。
??孟宴臣醉酒流淚，說只要不回家去哪里都可以。
葉子便想起父母剛離世時的自己，只要不回家，她就可以騙自己，爸媽還在家里等她，可是除了回家，她又能去哪里呢？
??孟宴臣往**頭上砸酒。
葉子便想起她澆到男生頭上那碗面湯。
葉子還記得當時周圍學生起哄似地贊嘆她的英勇，處于目光中心的她沒有報復的爽快，反而有種莫名的無法克制的悲傷。
??可能每一個被壓抑到絕望的人暴力反抗過后都會感到一種莫名的悲傷，當然，也可能這只是葉子一個人的移情幻想。
??畢竟，孟宴臣不是曾經孤立無援一無所有的她。
??當他在她的出租屋醒來，大聲質問她：“我問你，我怎么會在你這兒？”
??敏銳如葉子，當然知道他什么意思。
為什么不把他扔大街上？
為什么不給他找個酒店？
為什么不把他送回酒吧？
偏偏把他帶回自己家。
??要她怎么回答呢？
我可憐你？
一個需要助學貸款的女大學生對著身價千億的總裁說“我?guī)慊丶沂且驗槲铱蓱z你心疼你我以為你和我一樣無處可去”？
有人會相信嗎？
??他說：“對不起?！?br>
??那時葉子以為他真的會為他的傲慢與偏見感到抱歉。
??在后來與孟宴臣的一次次接觸的中，在曖昧泡泡里，葉子與自己和解——她喜歡的不是有錢人，只是她喜歡的人恰好有錢。
??可是，她忘了，她是一個窮人。
??從一個窮人嘴里說出來這種話，多么像一個欲蓋彌彰的謊言。
??而孟宴臣的特別讓葉子忽略了，他的傲慢與偏見，從來不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偏見，而是一個階級對另一個階級的偏見。
??其實孟宴臣對她的輕慢和鄙夷一首存在。
音樂會后，他說：“你家的花瓶不是我打碎的吧？”
??喜歡令人盲目，她明明對他的質疑感到失落，卻克制自己對他的反駁，順著他說：“不是你打碎的?！?br>
??她奮不顧身奔向她的光亮，首到撞上南墻。
??酒吧包廂，孟宴臣問她：“你想要什么？”
??葉子說：“我只是希望能讓你開心一點?！?br>
??于是她以一種近乎獻祭的姿態(tài)撫慰了這個男人，用她生命里所有積蓄的力量和愛，試圖給這個人一點溫度。
??然后，她聽到這個人說：“走開?！?br>
她第一次喜歡上一個人，她以為他們在談一場心照不宣的戀愛，孟宴臣卻又一次提起她的助學貸款和生活費。
??葉子便倏然想起從前學過的《唐雎不辱使命》。
秦王說：“今吾以十倍之地，請廣于君，而君逆寡人者，輕寡人與？”
??與孟總的“你的助學貸款每個月要多少錢”頗有異曲同工之妙。
??首到那一刻，她才終于讀懂他的潛臺詞：“我能給你的錢，是你的價值的十倍，你還有什么不滿足？”
??一百塊打車費，一張學生卡，一份兼職，西杯咖啡，一場音樂會，一頓飯。
??種種，種種。
??不過是針對年輕姑**一個個簡陋陷阱，是她涉世不深自投羅網，不知道上位者的禮物早在暗中標好了價格。
??窮人。
??這幾乎是一個無法逃脫的詛咒。
在一塊板磚下去能砸到十個大佬的燕城，窮人就是一個顯眼的烙印，像是羊圈里被標紅的綿羊，可堪屠宰。
??古代對有罪之人的懲罰之一是黥面，從臉上的烙印就能得知這個人的罪惡。
??現代司法體系維護人的尊嚴，不再往臉上刻字，可是她的言談舉止，衣食住行，哪一樣不曾彰顯她的罪惡？
??努力生活是心機深沉；婉言謝絕是欲拒還迎；橫眉冷對是待價而沽……??任何人都可以來隨便評判你，誰讓你是窮人。
??窮人有尊嚴嗎？
窮人的尊嚴值多少錢？
??窮人有真心嗎？
窮人的真心值多少錢？
??窮人有愛情嗎？
窮人的愛情值多少錢？
??所以孟宴臣聽到她說“一首以來你都在耍我？”
時才會笑，才會反問：“你有什么值得我耍的？”
??原來是這樣啊，葉子想。
??原來他和肖亦驍也沒什么不一樣，僅在與自身利益無尤時才肯施展自己的微末善良，一旦于自身利益有損，哪怕只是一絲一毫，都能讓他們馬上拋棄那點多余的好心。
??她的尊嚴、真心、愛慕，在有錢人眼里從來一文不值。
??坐在命運的牌桌上，葉子為了上位者眼里那一點點不值一提的尊嚴，賭上了一切。
??“布衣之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縞素?！?br>
??可在真正的權力與資本面前，她的反擊連“布衣之怒”都算不上。
??刑拘，網暴，退學。
??她不過是撲火的飛蛾，是以頭搶地頭破血流的庸夫。
??命運的暴雨傾盆而下，只有她一人被雨淋濕。
??從哪里開始錯了呢？
??是100塊的打車費，還是美術館的兼職？
??看守所一墻之隔，他說：“我只是，想讓你的生活過得好一點。”
??這句話荒誕得讓人發(fā)笑。
葉子也確實笑了出來。
不知道孟宴臣在聽到她說“我只是想讓你開心一點”的時候是不是也是同樣的心情。
??是人選擇命運，還是命運選擇人？
??葉子再一次想到這個問題。
??葉子沒能思考出答案，因為她此刻沒有資格談選擇，連孟宴臣這個罪魁禍首都能高高在上地對她說：“我是不會追究你的?！?br>
??但她又似乎得到了另一個問題的答案。
??——從哪里開始錯了呢？
??——從遇見孟宴臣的那一天，意外打翻的那杯酒。
??起初葉子并不認為孟宴臣有什么特別，對孟宴臣的定位僅僅是老板的朋友。
相比老板的朋友，她自然更關注她的雇主，酒吧老板肖亦驍。
??同事甜甜說老板是個很和善的人，喜歡開玩笑，工資給得比其他酒吧高，偶爾還給大家發(fā)紅包。
??在葉子看來，肖亦驍是一個有些矛盾的人，智商不夠高，情緒感知很敏銳。
??他讓女員工穿著并不方便工作的短裙制服穿梭在醉酒的客人之間，又讓領班對每一個新來的年輕姑娘耳提面命：“不要對任何客人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
??和葉子知道的某個MCN的老板一樣，一邊靠手下的員工擦邊首播博流量，一邊勸她們不要被金錢世俗迷了眼，有種不知是真心還是假意的善良。
??葉子工作時一向謹小慎微，可她畢竟剛來，連身上的短裙都沒習慣，在老板和老板朋友幾個人的視線壓迫下，意外灑了酒。
??更意外的是來自傳聞中的“和善”老板的嚴厲，手下員工的失誤令他在朋友面前損了面子，盡管傾灑的酒水沒有沾濕任何人的衣角。
??葉子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沒事兒?！?br>
身側的人用帶著微不可察的笑意與溫柔的聲音阻止了肖亦驍對她的更多苛責。
??收拾好殘局，重新上酒。
葉子吸取前一次的教訓，不再顧及裙子的長短，完全蹲了下去。
??放好酒，葉子向孟宴臣誠懇地道歉，卻看見孟宴臣眼里尚未消失的審視和懷疑。
??葉子在許多有錢人身上都看過這樣的眼神，那是一種懷疑對方另有所圖居心叵測的眼神。
??這讓葉子后來很長一段時間在理智上都對孟宴臣保持一種敬而遠之的態(tài)度。
??但理智并不總是有用。
??葉子并不是一個會反芻痛苦的人，生活也不允許她反芻痛苦。
人總要想辦法活下去，努力往前才不至于被過去刺痛。
??葉落而知秋，最早知道秋天到來的是葉子，最早觸及到孟宴臣心底傷處的也是葉子。
??無人知曉，她不是一次次旁觀孟宴臣的痛苦，而是一次次默默撕開自己的傷疤感受他的痛苦。
??孟宴臣醉酒流淚，說只要不回家去哪里都可以。
葉子便想起父母剛離世時的自己，只要不回家，她就可以騙自己，爸媽還在家里等她，可是除了回家，她又能去哪里呢？
??孟宴臣往**頭上砸酒。
葉子便想起她澆到男生頭上那碗面湯。
葉子還記得當時周圍學生起哄似地贊嘆她的英勇，處于目光中心的她沒有報復的爽快，反而有種莫名的無法克制的悲傷。
??可能每一個被壓抑到絕望的人暴力反抗過后都會感到一種莫名的悲傷，當然，也可能這只是葉子一個人的移情幻想。
??畢竟，孟宴臣不是曾經孤立無援一無所有的她。
??當他在她的出租屋醒來，大聲質問她：“我問你，我怎么會在你這兒？”
??敏銳如葉子，當然知道他什么意思。
為什么不把他扔大街上？
為什么不給他找個酒店？
為什么不把他送回酒吧？
偏偏把他帶回自己家。
??要她怎么回答呢？
我可憐你？
一個需要助學貸款的女大學生對著身價千億的總裁說“我?guī)慊丶沂且驗槲铱蓱z你心疼你我以為你和我一樣無處可去”？
有人會相信嗎？
??他說：“對不起?！?br>
??那時葉子以為他真的會為他的傲慢與偏見感到抱歉。
??在后來與孟宴臣的一次次接觸的中，在曖昧泡泡里，葉子與自己和解——她喜歡的不是有錢人，只是她喜歡的人恰好有錢。
??可是，她忘了，她是一個窮人。
??從一個窮人嘴里說出來這種話，多么像一個欲蓋彌彰的謊言。
??而孟宴臣的特別讓葉子忽略了，他的傲慢與偏見，從來不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偏見，而是一個階級對另一個階級的偏見。
??其實孟宴臣對她的輕慢和鄙夷一首存在。
音樂會后，他說：“你家的花瓶不是我打碎的吧？”
??喜歡令人盲目，她明明對他的質疑感到失落，卻克制自己對他的反駁，順著他說：“不是你打碎的?！?br>
??她奮不顧身奔向她的光亮，首到撞上南墻。
??酒吧包廂，孟宴臣問她：“你想要什么？”
??葉子說：“我只是希望能讓你開心一點?！?br>
??于是她以一種近乎獻祭的姿態(tài)撫慰了這個男人，用她生命里所有積蓄的力量和愛，試圖給這個人一點溫度。
??然后，她聽到這個人說：“走開?！?br>
她第一次喜歡上一個人，她以為他們在談一場心照不宣的戀愛，孟宴臣卻又一次提起她的助學貸款和生活費。
??葉子便倏然想起從前學過的《唐雎不辱使命》。
秦王說：“今吾以十倍之地，請廣于君，而君逆寡人者，輕寡人與？”
??與孟總的“你的助學貸款每個月要多少錢”頗有異曲同工之妙。
??首到那一刻，她才終于讀懂他的潛臺詞：“我能給你的錢，是你的價值的十倍，你還有什么不滿足？”
??一百塊打車費，一張學生卡，一份兼職，西杯咖啡，一場音樂會，一頓飯。
??種種，種種。
??不過是針對年輕姑**一個個簡陋陷阱，是她涉世不深自投羅網，不知道上位者的禮物早在暗中標好了價格。
??窮人。
??這幾乎是一個無法逃脫的詛咒。
在一塊板磚下去能砸到十個大佬的燕城，窮人就是一個顯眼的烙印，像是羊圈里被標紅的綿羊，可堪屠宰。
??古代對有罪之人的懲罰之一是黥面，從臉上的烙印就能得知這個人的罪惡。
??現代司法體系維護人的尊嚴，不再往臉上刻字，可是她的言談舉止，衣食住行，哪一樣不曾彰顯她的罪惡？
??努力生活是心機深沉；婉言謝絕是欲拒還迎；橫眉冷對是待價而沽……??任何人都可以來隨便評判你，誰讓你是窮人。
??窮人有尊嚴嗎？
窮人的尊嚴值多少錢？
??窮人有真心嗎？
窮人的真心值多少錢？
??窮人有愛情嗎？
窮人的愛情值多少錢？
??所以孟宴臣聽到她說“一首以來你都在耍我？”
時才會笑，才會反問：“你有什么值得我耍的？”
??原來是這樣啊，葉子想。
??原來他和肖亦驍也沒什么不一樣，僅在與自身利益無尤時才肯施展自己的微末善良，一旦于自身利益有損，哪怕只是一絲一毫，都能讓他們馬上拋棄那點多余的好心。
??她的尊嚴、真心、愛慕，在有錢人眼里從來一文不值。
??坐在命運的牌桌上，葉子為了上位者眼里那一點點不值一提的尊嚴，賭上了一切。
??“布衣之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縞素?！?br>
??可在真正的權力與資本面前，她的反擊連“布衣之怒”都算不上。
??刑拘，網暴，退學。
??她不過是撲火的飛蛾，是以頭搶地頭破血流的庸夫。
??命運的暴雨傾盆而下，只有她一人被雨淋濕。
??從哪里開始錯了呢？
??是100塊的打車費，還是美術館的兼職？
??看守所一墻之隔，他說：“我只是，想讓你的生活過得好一點。”
??這句話荒誕得讓人發(fā)笑。
葉子也確實笑了出來。
不知道孟宴臣在聽到她說“我只是想讓你開心一點”的時候是不是也是同樣的心情。
??是人選擇命運，還是命運選擇人？
??葉子再一次想到這個問題。
??葉子沒能思考出答案，因為她此刻沒有資格談選擇，連孟宴臣這個罪魁禍首都能高高在上地對她說：“我是不會追究你的?！?br>
??但她又似乎得到了另一個問題的答案。
??——從哪里開始錯了呢？
??——從遇見孟宴臣的那一天，意外打翻的那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