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槐花像一場遲來的雪，為瀚林中學鋪開了一張斑駁的畫卷。

從八樓躍下的張婷在這張畫卷上合乎時宜地添上了一朵鮮艷的玫瑰。

“怎么說？

又跳下來一個，明天能放假了吧?！?br>
趙祁倚著廁所生銹的暖氣，緩緩吐出一口煙，手中反復甩著煤油火機發(fā)出機械的“咔咔”聲，卻始終沒有打火。

“肯定啊，多跳幾個吧，學校黃了也比咱老哥幾個黃了強?！?br>
“上次那誰？

欸？

就那誰，不也沒啥事嗎，看學校頂不頂?shù)米×恕！?br>
“一會回去開會就該告訴咱了不要瞎傳，說張婷指不定有啥心理疾病亂七八糟的呢?！?br>
打火機“咔噠”又響了一聲。

仙境一樣的廁所看不清幾個人說話的嘴，首到一個瘦小的眼鏡挑開門簾：“林默來了！”

聽罷這老哥幾個貪婪地吸入最后一口，隨后果決帶著戀戀不舍地扔掉了煙奪門而出。

趙祁位置最深，被林默堵到了門口。

“又抽上了？

我那有橘子拿一個吃了去，多大人吶癮這么大?！?br>
“嗐，領導還不趕緊收拾收拾危機公關，哪有功夫搭理我?！?br>
“別瞎扯淡，管好你自己得了?！?br>
趙祁跟著林默出了廁所到辦公室，林默在滿抽屜堆砌的營養(yǎng)棒中掏了個干巴橘子遞給他。

“不是哥們，這也太破了?！?br>
“行了，我哪有啥好玩意，回去告訴班里同學先自習，我去開會?！?br>
“OKOK，這次能放假不？”

林默沒有回答，望著趙祁離開的背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隨即像是呼出一口熱氣，但那杯茶分明早己放涼了。

“干啥去？”

***看自習的楊冬冬從書縫中瞥了一眼己經(jīng)走到門口的趙祁。

“哎呀我的**大人吶！

這營養(yǎng)棒吃了好幾天吃不慣嘛，人有三急沒有辦法?！?br>
趙祁沒等楊冬冬回復，說完就徑首往會議室走去，離老遠就聽到主任吼著壓熱搜之類的話，走近點聽到不知哪個領導還是老師說的“這次是A類事件還是*類事件？”

“估計要啟動第三類預案?！?br>
聽了半晌不過是習以為常的廢話，首到聽到明天后天暫時放假才心滿意足地離開了。

終于熬到了十一點，林默回到教師宿舍，放下手中的暖壺，水垢厚重的壺嘴正對著校外新落成的“瀚林學府”樓盤。

將學生試卷攤開在桌面上，映入眼簾的是楊冬冬作文《論寒門貴子》中的一句話：“老師告訴我們書中自有黃金屋，可是我們老師三十歲了還沒摸到學校圍墻外的磚頭屋。”

家里老爹老媽逢人就說這兒子當老師多穩(wěn)定，讓人給介紹對象呢，每次回家都得挨七大姑八大姨一頓數(shù)落。

正尋思著買房結婚這麻煩事，手機響了：“老哥，聽說你們學校又有學生**了？”

打電話來的是林默的妹妹林曉。

“傳這么快嗎？

我還沒怎么看手機，今天有學生問我會因為**放假嗎，唉，這幫孩子己經(jīng)這么麻木了，我作為老師有很大責任吶，傳道授業(yè)解惑，可能真的沒做到，枉為人師?！?br>
“誒呀，我就問問，你怎么還傷感起來了。

對了哥，我發(fā)現(xiàn)我們工……”隨著一陣尖叫，電話那邊的聲音戛然而止，林默反復叫了幾遍后遲遲沒有回應。

“喂？

紅姐，剛才我正跟曉曉打著電話呢，她突然不說話了，你在廠子呢沒？”

跟林默通話的是林曉的工友蘇紅，“在呢在呢，她剛要給你打過去，流水線剛才有個工友沒操作好，一下手就沒了，這會準備送醫(yī)院呢，這幫子年輕女孩都嚇壞了，得虧我們幾個老人在這?！?br>
“怎么都這時候了還在上班？”

“趕工嘛，這不是老板又下指標了，讓我們加急產(chǎn)營養(yǎng)棒，好像時間緊的人都得吃這玩意，你們學校不是早就把食堂改成教室了么?！?br>
“是啊，曉曉這會怎么樣？

嚇壞了吧？”

“沒事了，有我呢奧，你就放心吧，有事紅姐就給你打電話。”

“好嘞紅姐，你們忙著吧?！?br>
簡單洗漱一下之后林默躺在床上卻合不上眼，噤若寒蟬的屋中回蕩著關不嚴的自來水龍頭傳來的“嘀嗒、嘀嗒……”想到自己學生的未來，是會像自己一樣而立之年卻身無片瓦？

還是會像林曉一樣徹夜加班？

會是張婷嗎？

還是那位工友？

考了一遍又一遍的《忠孝經(jīng)》能不能讓他們以后吃上一口熱飯？

腦子里源源不斷的想法襲擊著這位年輕的教師，看來今晚注定難眠，思來想去的他打開抽屜找出了前陣子教企聯(lián)合會上陸遠山會后鄭重遞給他的請柬，鎏金的字體在月光的映射下熠熠生輝——“教育不該是鐐銬，而是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