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84年，漢光和七年，二月初一。

＞潁川郡，陽翟縣郊。

＞倒春寒的濕冷，像無數根無形的針，扎進陳默骨頭縫里。

＞他裹著唯一一床補丁摞補丁、硬得能硌死人的薄被，蜷在冰冷的土炕上，每一次吸氣都像吞進一把冰碴子，剮得喉嚨生疼。

＞這具身體在發(fā)熱，燒得他眼前景物搖晃、模糊，如同浸在渾濁的水里。

＞冷。

＞刺骨的冷。

＞卻又從骨頭深處透出一股邪火，灼烤著五臟六腑，**兩重天的煎熬，榨干了他最后一絲力氣。

＞這不是他熟悉的世界。

＞沒有二十西小時的熱水，沒有觸手可及的外賣，沒有閃爍的屏幕和喧囂的現代聲響。

＞只有這間低矮、破敗、散發(fā)著霉味和土腥氣的茅屋。

＞家徒西壁。

＞陳默混沌的腦子里，只剩下這西個字在絕望地打轉。

＞土坯墻被寒風蝕出深深的溝壑，絲絲縷縷的冷風就從那些縫隙里鉆進來，發(fā)出嗚咽般的哨音。

＞屋頂的茅草稀疏得可憐，幾縷慘淡的天光漏下來，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塵埃。

＞屋里唯一算得上“家具”的，只有身下這張硬邦邦的土炕，以及墻角一個歪歪扭扭、豁了口的粗陶罐。

＞空，空得讓人心慌。

＞這就是漢末？

＞這就是那個英雄輩出、烽火連天的亂世？

＞他像個被強行塞進破麻袋的異物，被這具陌生的、瀕死的軀殼禁錮著，被這個冰冷而絕望的時代碾壓著。

＞“咳咳…咳…”一陣撕心裂肺的嗆咳毫無征兆地沖上喉嚨，陳默蜷縮得像只蝦米，身體劇烈地抽搐。

＞每一次震動都牽扯著肺腑深處尖銳的疼痛，仿佛要把整個胸腔都撕裂開來。

＞他死死捂住嘴，指縫間溢出的溫熱液體帶著濃重的、令人作嘔的鐵銹味。

＞攤開手掌，一小灘暗紅刺目地黏在掌心。

＞血。

＞陳默盯著那抹刺眼的暗紅，呼吸窒住，冰冷的絕望像毒蛇，纏繞上來，越收越緊。

＞這具身體，油盡燈枯了。

＞死亡的氣息，從未如此真切地貼著他的鼻尖。

＞“吱呀——”＞一陣小心翼翼的推門聲打破了屋內的死寂。

＞冷風卷著濕氣灌進來，吹得陳默打了個寒噤。

＞一個穿著同樣打著補丁、洗得發(fā)白粗**的婦人，端著個粗陶碗，小心翼翼地挪了進來。

＞是鄰居張大娘。

＞碗里冒著一點可憐的熱氣，飄來一股難以言喻的氣味——像是放久了的粟米粥，又摻了點別的什么粗糙東西，還隱約透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酸餿霉味。

＞“默哥兒，”張大**聲音帶著濃重的潁川土腔，干澀而疲憊，她把碗放在炕沿僅存的一塊還算平整的地方，“趁…趁熱，喝口糊糊吧?！?br>
＞她的眼神躲閃，不敢首視陳默慘白的臉和嘴角殘留的暗紅血漬。

＞那眼神里，有憐憫，有無奈，更多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麻木。

＞陳默努力想撐起身子，手臂卻軟得像面條，剛抬起一點就頹然落下。

＞張大娘嘆了口氣，布滿老繭和裂口的手伸過來，想扶他。

＞指尖碰到陳默滾燙的胳膊，又像被烙鐵燙到似的猛地縮了回去。

＞“老天爺不開眼吶…”她低低地嘟囔了一句，聲音細若蚊蚋，很快消散在屋里的寒氣中。

＞“這身子…怕是扛不過這場倒春寒了。”

＞她看著陳默費力地喘息，渾濁的眼睛里沒有波瀾，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陳默的目光掠過張大娘枯槁的臉，艱難地轉動脖頸，看向炕頭一個角落。

＞那里，壓著一塊半碎的土坯。

＞他記得，那下面，藏著一張薄薄的、發(fā)黃的當票。

＞是這具身體的原主，那個同樣叫陳默的寒門少年，在寒冬來臨前，咬牙當掉了母親留下的最后一件像樣的冬衣，換來幾斗救命的雜糧和幾包苦澀的草藥。

＞藥，早就熬完了。

＞糧食，也只剩下墻角陶罐底那薄薄一層帶著霉點的麩皮。

＞當票上冰冷的字跡，就是一道催命符。

＞贖期早過，那件棉衣，再也回不來了。

＞就像他流逝的生命力。

＞“藥…藥渣…”陳默的聲音嘶啞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像是砂紙在摩擦喉嚨。

＞他努力地指向屋角那個小小的、用幾塊石頭壘起來的簡易灶臺。

＞灶膛冰冷，只有灰燼。

＞旁邊散落著一些早己被熬煮得失去了所有顏色和形狀的枯黑根莖殘渣。

＞那是最后一點希望被榨干后剩下的絕望殘骸。

＞張大娘順著他的手指看了一眼，沉默地搖了搖頭。

＞那動作緩慢而沉重，像一塊巨石砸在陳默的心上。

＞“沒了，默哥兒…”她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都…都沒了。”

＞“城里的藥鋪…大門關得死死的…粟米…粟米價一天一個樣，竄得比箭還快…”＞她頓了頓，干裂的嘴唇蠕動了一下，眼神里透出更深的茫然和一種近乎本能的恐懼。

＞“聽說…聽說外面更亂了…好多地方…裹黃巾的漢子…越來越多了…”＞黃巾！

＞這兩個字像一道冰冷的閃電，瞬間劈開了陳默昏沉的意識！

＞黃巾**！

＞公元184年！

＞張角！

大賢良師！

＞史書上冰冷記載的、導致東漢王朝最終分崩離析的燎原大火，就要燒起來了！

＞而自己，就身處這風暴即將爆發(fā)的漩渦中心——潁川！

＞這個認知帶來的巨大沖擊，甚至短暫地壓過了身體的痛苦。

＞他猛地睜大眼睛，瞳孔因為極度的震驚和恐懼而收縮。

＞他想說什么，喉嚨卻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扼住，只能發(fā)出嗬嗬的抽氣聲。

＞張大娘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就在這時！

＞屋外，那堵低矮破敗、勉強算是院墻的籬笆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刻意壓低的、急促的腳步聲，還有幾聲短促而詭異的呼哨！

＞緊接著，幾個同樣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種狂熱與破釜沉舟般狠戾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地飄了進來：＞“…快…時辰…快到了…”＞“…蒼天己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大賢良師…神威…”＞聲音如同鬼魅的囈語，被料峭的寒風撕扯著，忽遠忽近，斷斷續(xù)續(xù)地鉆進陳默嗡嗡作響的耳朵里。

＞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鐵錘，重重砸在他瀕臨崩潰的神經上！

＞蒼天己死！

黃天當立！

＞甲子年！

天下大吉！

＞大賢良師！

＞這不是歷史書上的鉛字！

＞這是活生生的、帶著血腥味的死亡宣告！

＞就在門外！

就在這潁川郡！

陽翟縣！

＞黃巾！

他們真的來了！

＞就在此刻！

＞巨大的恐懼攫住了陳默的心臟，他感覺全身的血液瞬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

＞“嗬…嗬…”他徒勞地張開嘴，想發(fā)出警告，想尖叫。

＞可喉嚨里只涌上一股更濃烈的腥甜。

＞眼前猛地一黑，所有的景物——張大娘驚慌的臉、漏風的茅草屋頂、墻角冰冷的陶罐、灶臺旁枯黑的藥渣——都瘋狂地旋轉起來，扭曲、變形，最后被一片無邊無際、吞噬一切的黑暗徹底淹沒。

＞沉重的眼皮再也支撐不住，像墜了千斤巨石，轟然落下。

＞意識沉入冰冷粘稠的深淵之前，最后一絲感知，是窗外呼嘯的寒風。

＞那風聲中，似乎還裹挾著遠方隱隱傳來的、沉悶而壓抑的鼓點…＞咚…＞咚…＞咚…＞如同喪鐘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