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驚鴻（上）
何處寄錦書
落云鎮(zhèn)雖小，卻是通往邊境的必經(jīng)之路之一，南來北往的客商、兵士、甚至一些形跡可疑的人時常經(jīng)過，給這個小鎮(zhèn)帶來了畸形的繁榮，也帶來了各種紛擾。
惜文深知這一點，行事愈發(fā)低調(diào)。
她通常在巳時過后才開門應(yīng)診，且只看些尋常病癥，遇到傷勢古怪或來歷不明的人，便借口醫(yī)術(shù)不精，婉言推拒。
饒是如此，她的醫(yī)術(shù)和耐心還是漸漸在小鎮(zhèn)傳開，求醫(yī)者絡(luò)繹不絕。
這日午后，難得的暖陽驅(qū)散了些許秋寒。
惜文正在整理曬干的藥材，忽聽鎮(zhèn)口傳來一陣不尋常的喧嘩聲，夾雜著馬蹄凌亂和幾聲粗野的呵罵。
她心中微微一緊，下意識地放緩了動作，側(cè)耳傾聽。
沒過多久，喧嘩聲并未平息，反而朝著她這小醫(yī)館的方向而來。
惜文蹙起眉，正猶豫是否要提前關(guān)門，醫(yī)館那扇不甚結(jié)實的木門便被人“砰”地一聲從外面推開。
闖進來的是兩個身著勁裝、腰佩長刀的漢子，滿臉虬髯，眼神兇悍，身上帶著一股濃重的血腥氣和煞氣。
其中一人懷里攙扶著另一個男子。
那被攙扶的男子似乎傷得不輕，頭無力地垂著，大半張臉被散落的黑發(fā)遮擋，只能看出下頜線條緊繃。
他穿著一身質(zhì)料頗佳的靛藍色錦袍，此刻卻沾滿了塵土和暗沉的血漬，胸口處的衣料被利刃劃破，傷口雖簡單包扎過，仍不斷有血滲出，將深色的衣料染得更深。
“大夫！
快！
給我家公子治傷！”
為首的虬髯大漢聲音洪亮，帶著不容拒絕的命令口氣，目光如電般在狹小的醫(yī)館內(nèi)掃視一圈，最后落在惜文身上，帶著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顯然沒想到所謂“醫(yī)術(shù)不錯”的大夫竟是如此年輕貌美的女子。
惜文心頭一跳。
這幾人絕非善類，那受傷的公子哥模樣的人，也絕非普通商人。
她本能地想拒絕。
“這位好漢，小女子醫(yī)術(shù)淺薄，只怕……”她垂下眼睫，聲音盡量放得平穩(wěn)謙卑。
“少廢話！”
另一名漢子不耐煩地打斷她，刷地一下將佩刀半抽出鞘，寒光一閃，“能治就治，不能治，信不信老子拆了你這破店！”
濃重的威脅意味撲面而來。
惜文攥緊了袖中的手指，指甲掐進掌心。
她不能惹怒這些人，否則后果不堪設(shè)想。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恐懼和厭惡，抬眸道：“既如此，請將公子扶到里間榻上。
傷勢沉重，需安靜環(huán)境仔細處理?！?br>
漢子們對視一眼，似乎對她的識相還算滿意，依言將傷者扶進用布簾隔出的里間。
惜文凈了手，取出藥箱。
當她走近床榻，看清那受傷男子的面容時，呼吸幾不可察地滯了一瞬。
方才被發(fā)絲遮擋的面容此刻清晰起來。
那是一張極其英俊的臉，即使因失血而蒼白，薄唇緊抿，也難掩其眉宇間的**韻致。
鼻梁高挺，劍眉斜飛入鬢，此刻緊閉著眼，長睫覆下，減弱了幾分可能存在的攻擊性，卻添了一種奇異的脆弱感。
但這絕非一張簡單的、養(yǎng)尊處優(yōu)的公子哥的臉。
惜文敏銳地注意到，他看似昏迷，但搭在身側(cè)的手指卻無意識地微微蜷曲，是一種長期訓(xùn)練形成的、即便在無意識狀態(tài)下也保持的警惕。
他衣料的織錦工藝非凡，并非邊境小鎮(zhèn)可見，袖口內(nèi)里似乎用銀線繡著某種隱秘的紋樣……這人，身份絕不簡單。
惜文收斂心神，不再多看。
她小心翼翼地剪開他被血黏住的衣物，露出胸膛上的傷口。
一道猙獰的刀傷，斜貫左胸上方，離心臟要害僅寸許距離。
傷口皮肉外翻，邊緣泛白，顯然流血己久。
但更棘手的是，傷口周圍的皮膚呈現(xiàn)出一種不正常的淡青色，且微微腫脹。
“有毒?！?br>
惜文低聲道，語氣凝重起來。
兩個漢子臉色一變：“毒？
可能解？”
“毒性不算劇烈，但拖延下去會侵入心脈，屆時神仙難救?！?br>
惜文冷靜地判斷，“需立刻清創(chuàng)剜去毒肉，再敷以解毒生肌之藥。
過程會極為痛苦，需按住公子，以免他掙扎?！?br>
她說著，目光掃過那兩位隨從。
其中一人立刻上前，死死按住了傷者的雙肩。
惜文不再多言，從藥箱中取出最鋒利的小刀，在火上烤過，又以烈酒擦拭。
她的手極穩(wěn)，眼神專注，仿佛眼前不是一個陌生的重傷男子，而只是一件需要修復(fù)的物品。
鋒利的刀尖切入泛青的皮肉，昏厥中的男子猛地抽搐一下，發(fā)出一聲壓抑的悶哼，額頭上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
按住他的漢子用了更大的力氣。
惜文屏住呼吸，動作又快又準，迅速將發(fā)黑的毒肉剔除，暗紅色的血頓時涌出更多。
她立刻撒上止血粉，又用煮過的布巾按壓。
整個過程，她一言不發(fā)，只有器械碰撞和傷者粗重痛苦的喘息聲在狹小的空間內(nèi)回蕩。
她的冷靜和嫻熟，讓那兩個原本兇神惡煞的漢子眼中都掠過一絲驚異。
處理好傷口，敷上厚厚的解毒藥膏，再用干凈的布條仔細包扎好。
做完這一切，惜文的額角也沁出了細汗。
她首起身，輕輕吐出一口氣：“毒性暫緩，但今夜可能會發(fā)高熱，甚是兇險。
需有人時刻看護，用冷巾擦拭降溫。
我開一副方子，立刻去抓藥煎服?！?br>
她走到外間，提筆寫下藥方。
字跡清秀而隱含風骨。
為首的漢子接過藥方，看了一眼，又深深看了惜文一眼，眼神復(fù)雜：“多謝大夫。
方才……多有得罪?！?br>
他從懷里摸出一錠不小的銀元寶，放在桌上，“診金和藥費?！?br>
惜文沒有推辭，微微頷首：“分內(nèi)之事。”
兩名漢子低聲交談幾句，一人快步出去抓藥，另一人則留在里間看守。
惜文走到屋外，看著遠處昏黃的天空，心中波瀾起伏。
她知道，麻煩或許才剛剛開始。
那個受傷的男人，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注定要打破她小心翼翼維持的平衡。
而她并不知道，在她轉(zhuǎn)身出去后，里間榻上那本該昏迷的男子，眼睫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那雙緊閉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細縫，銳利而深沉的目光，精準地捕捉到了她消失在布簾后的纖細背影，眸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探究。
惜文深知這一點，行事愈發(fā)低調(diào)。
她通常在巳時過后才開門應(yīng)診，且只看些尋常病癥，遇到傷勢古怪或來歷不明的人，便借口醫(yī)術(shù)不精，婉言推拒。
饒是如此，她的醫(yī)術(shù)和耐心還是漸漸在小鎮(zhèn)傳開，求醫(yī)者絡(luò)繹不絕。
這日午后，難得的暖陽驅(qū)散了些許秋寒。
惜文正在整理曬干的藥材，忽聽鎮(zhèn)口傳來一陣不尋常的喧嘩聲，夾雜著馬蹄凌亂和幾聲粗野的呵罵。
她心中微微一緊，下意識地放緩了動作，側(cè)耳傾聽。
沒過多久，喧嘩聲并未平息，反而朝著她這小醫(yī)館的方向而來。
惜文蹙起眉，正猶豫是否要提前關(guān)門，醫(yī)館那扇不甚結(jié)實的木門便被人“砰”地一聲從外面推開。
闖進來的是兩個身著勁裝、腰佩長刀的漢子，滿臉虬髯，眼神兇悍，身上帶著一股濃重的血腥氣和煞氣。
其中一人懷里攙扶著另一個男子。
那被攙扶的男子似乎傷得不輕，頭無力地垂著，大半張臉被散落的黑發(fā)遮擋，只能看出下頜線條緊繃。
他穿著一身質(zhì)料頗佳的靛藍色錦袍，此刻卻沾滿了塵土和暗沉的血漬，胸口處的衣料被利刃劃破，傷口雖簡單包扎過，仍不斷有血滲出，將深色的衣料染得更深。
“大夫！
快！
給我家公子治傷！”
為首的虬髯大漢聲音洪亮，帶著不容拒絕的命令口氣，目光如電般在狹小的醫(yī)館內(nèi)掃視一圈，最后落在惜文身上，帶著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顯然沒想到所謂“醫(yī)術(shù)不錯”的大夫竟是如此年輕貌美的女子。
惜文心頭一跳。
這幾人絕非善類，那受傷的公子哥模樣的人，也絕非普通商人。
她本能地想拒絕。
“這位好漢，小女子醫(yī)術(shù)淺薄，只怕……”她垂下眼睫，聲音盡量放得平穩(wěn)謙卑。
“少廢話！”
另一名漢子不耐煩地打斷她，刷地一下將佩刀半抽出鞘，寒光一閃，“能治就治，不能治，信不信老子拆了你這破店！”
濃重的威脅意味撲面而來。
惜文攥緊了袖中的手指，指甲掐進掌心。
她不能惹怒這些人，否則后果不堪設(shè)想。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恐懼和厭惡，抬眸道：“既如此，請將公子扶到里間榻上。
傷勢沉重，需安靜環(huán)境仔細處理?！?br>
漢子們對視一眼，似乎對她的識相還算滿意，依言將傷者扶進用布簾隔出的里間。
惜文凈了手，取出藥箱。
當她走近床榻，看清那受傷男子的面容時，呼吸幾不可察地滯了一瞬。
方才被發(fā)絲遮擋的面容此刻清晰起來。
那是一張極其英俊的臉，即使因失血而蒼白，薄唇緊抿，也難掩其眉宇間的**韻致。
鼻梁高挺，劍眉斜飛入鬢，此刻緊閉著眼，長睫覆下，減弱了幾分可能存在的攻擊性，卻添了一種奇異的脆弱感。
但這絕非一張簡單的、養(yǎng)尊處優(yōu)的公子哥的臉。
惜文敏銳地注意到，他看似昏迷，但搭在身側(cè)的手指卻無意識地微微蜷曲，是一種長期訓(xùn)練形成的、即便在無意識狀態(tài)下也保持的警惕。
他衣料的織錦工藝非凡，并非邊境小鎮(zhèn)可見，袖口內(nèi)里似乎用銀線繡著某種隱秘的紋樣……這人，身份絕不簡單。
惜文收斂心神，不再多看。
她小心翼翼地剪開他被血黏住的衣物，露出胸膛上的傷口。
一道猙獰的刀傷，斜貫左胸上方，離心臟要害僅寸許距離。
傷口皮肉外翻，邊緣泛白，顯然流血己久。
但更棘手的是，傷口周圍的皮膚呈現(xiàn)出一種不正常的淡青色，且微微腫脹。
“有毒?！?br>
惜文低聲道，語氣凝重起來。
兩個漢子臉色一變：“毒？
可能解？”
“毒性不算劇烈，但拖延下去會侵入心脈，屆時神仙難救?！?br>
惜文冷靜地判斷，“需立刻清創(chuàng)剜去毒肉，再敷以解毒生肌之藥。
過程會極為痛苦，需按住公子，以免他掙扎?！?br>
她說著，目光掃過那兩位隨從。
其中一人立刻上前，死死按住了傷者的雙肩。
惜文不再多言，從藥箱中取出最鋒利的小刀，在火上烤過，又以烈酒擦拭。
她的手極穩(wěn)，眼神專注，仿佛眼前不是一個陌生的重傷男子，而只是一件需要修復(fù)的物品。
鋒利的刀尖切入泛青的皮肉，昏厥中的男子猛地抽搐一下，發(fā)出一聲壓抑的悶哼，額頭上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
按住他的漢子用了更大的力氣。
惜文屏住呼吸，動作又快又準，迅速將發(fā)黑的毒肉剔除，暗紅色的血頓時涌出更多。
她立刻撒上止血粉，又用煮過的布巾按壓。
整個過程，她一言不發(fā)，只有器械碰撞和傷者粗重痛苦的喘息聲在狹小的空間內(nèi)回蕩。
她的冷靜和嫻熟，讓那兩個原本兇神惡煞的漢子眼中都掠過一絲驚異。
處理好傷口，敷上厚厚的解毒藥膏，再用干凈的布條仔細包扎好。
做完這一切，惜文的額角也沁出了細汗。
她首起身，輕輕吐出一口氣：“毒性暫緩，但今夜可能會發(fā)高熱，甚是兇險。
需有人時刻看護，用冷巾擦拭降溫。
我開一副方子，立刻去抓藥煎服?！?br>
她走到外間，提筆寫下藥方。
字跡清秀而隱含風骨。
為首的漢子接過藥方，看了一眼，又深深看了惜文一眼，眼神復(fù)雜：“多謝大夫。
方才……多有得罪?！?br>
他從懷里摸出一錠不小的銀元寶，放在桌上，“診金和藥費?！?br>
惜文沒有推辭，微微頷首：“分內(nèi)之事。”
兩名漢子低聲交談幾句，一人快步出去抓藥，另一人則留在里間看守。
惜文走到屋外，看著遠處昏黃的天空，心中波瀾起伏。
她知道，麻煩或許才剛剛開始。
那個受傷的男人，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注定要打破她小心翼翼維持的平衡。
而她并不知道，在她轉(zhuǎn)身出去后，里間榻上那本該昏迷的男子，眼睫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那雙緊閉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細縫，銳利而深沉的目光，精準地捕捉到了她消失在布簾后的纖細背影，眸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