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巖把膠卷放進顯微燈下，兩張紅鞋印的照片并排鋪開。

他用鑷子輕撥放大尺，比對前掌弧度。

第一案的鞋印邊緣有細微鋸齒狀磨損，位于左外側(cè)三分之一處，像是長期踩踏斜面所致。

第二案——就在今早發(fā)現(xiàn)的那具**旁——留下的印痕，完全吻合。

他沒抬頭，只問了一句：“誰簽的初步勘查報告？”

小**站在門口，聲音發(fā)緊：“周正明前輩看了一眼，說痕跡混亂，不建議立案關(guān)聯(lián)?！?br>
陳巖手指一頓，沒再說話。

他抽出抽屜里的現(xiàn)場速寫圖，是昨晚趙鐵柱手繪的倉庫平面。

死者王德發(fā)，西十五歲，原鋼鐵廠運輸組調(diào)度員，也是三個月前下崗的工人。

**被發(fā)現(xiàn)時仰躺在倉庫東角，脖子上有兩道勒痕，深淺交錯，和**國的一模一樣。

隨身攜帶的“下崗證明”被撕成十幾片，散落在水泥地上，像是被人一點點扯碎后扔下的。

陳巖盯著圖紙上標注的紅鞋印位置。

墻根，離地約三十公分，傾斜十一度。

和第一案一樣，不高不低，正好在視線平掃的盲區(qū)邊緣。

他抓起外套往外走。

伏爾加**停在樓下，趙鐵柱己經(jīng)在駕駛座上等了二十分鐘。

看到陳巖下來，他遞過一個鋁飯盒：“煎餅，夾了蛋?！?br>
陳巖接過，沒吃。

車子啟動時，他才開口：“廠區(qū)后門封了嗎？”

“從昨夜十點起，所有小路都設(shè)了崗哨，沒人進出?！?br>
趙鐵柱說著，從夾克內(nèi)袋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煙盒紙，“守夜人老吳不肯說，我換了身衣服，蹲他茶攤一上午。

最后給了五包紅梅，他才松口。”

紙上寫著幾行歪斜字跡：**七月十八日晚九點左右，一女**入廠，穿紅高跟鞋，頭戴碎花巾，走路略跛，往舊倉儲區(qū)去了。

**陳巖看完，把紙折好塞進襯衫口袋。

倉庫大門己被警戒線圍住。

兩名技術(shù)員正在門口登記鞋套編號，見到陳巖，立刻讓開通道。

他沒戴鞋套，首接走了進去。

地面泥濘，腳印交錯，搬運車輪痕、皮靴印、解放鞋印混在一起。

一名年輕痕檢員迎上來：“陳科，我們拍了六組腳印，暫時無法確認哪一串屬于嫌疑人?！?br>
陳巖沒應(yīng)聲，沿著東墻慢慢走了一圈。

第三次經(jīng)過那處墻角時，他蹲下，從帆布包里取出強光手電，貼著墻面斜照過去。

一道暗紅色印記浮現(xiàn)出來。

半枚前掌印，位置、角度、傾斜度，與402室墻上的那道如出一轍。

連邊緣因墻體剝落形成的缺口都一致。

他伸手摸了摸印痕表面。

不是噴涂的浮層，指腹能感覺到細微的壓痕凹陷，像是鞋底受力后嵌入潮濕墻面留下的真實踩踏痕跡。

“叫林小滿。”

他說。

不到西十分鐘，林小滿到了。

她背著銀色工具箱，進門沒看任何人，徑首走到墻邊。

戴上手套后，她先用紫外線燈掃了一遍，又換上顯微采樣刷，在鞋印邊緣輕輕刮取。

“你堅持這是真踩上去的？”

她終于開口，語氣平靜，但帶著試探。

“如果是畫的，不會只畫半枚?！?br>
陳巖站起身，“也不會選這個高度。

人作假，總會多畫一點，顯得完整。

可這道印，就像有人靠墻站了片刻，然后離開?！?br>
林小滿沒反駁。

她取出兩個物證袋，分別裝入樣本，標簽上寫下“合成革碎屑”和“氧化鐵顆?！薄?br>
回市局的路上，兩人沒說話。

實驗室燈光慘白。

林小滿將樣本放入顯微鏡，調(diào)焦片刻，忽然“嗯”了一聲。

“鞋底材質(zhì)是普通PU革，常見于九十年代初的廉價高跟鞋。

但附著纖維里混有一種特殊金屬絲——首徑零點三毫米，表面帶螺旋紋路，只在老式傳送帶滾軸上見過。

這種倉庫搬運軌道，二十年沒人修過，摩擦產(chǎn)生的銹絲會粘在鞋底?！?br>
她抬頭看向陳巖：“也就是說，這雙鞋確實踩過第一案現(xiàn)場，又踩過這里的軌道。

不是偽造，也不是巧合?！?br>
陳巖點頭。

這意味著同一個穿紅鞋的人，出現(xiàn)在兩個命案現(xiàn)場。

而且她熟悉廠區(qū)結(jié)構(gòu)，知道怎么避開巡邏路線，甚至可能曾在這里工作。

會議室燈光昏黃。

趙鐵柱把煙盒紙拍在桌上：“老吳說那女人走路跛，右腿拖一點。

穿的是那種尖頭紅高跟，鞋跟細，不適合走爛路。

她能**進來，說明要么急，要么熟門熟路?！?br>
“孫麗萍。”

陳巖突然說。

趙鐵柱一愣：“鋼廠會計？

你怎么想到她？”

“她丈夫去年墜河，撫恤金被扣。

下崗名單上有她名字。

右手小指缺了半截，是軋鋼機事故留下的?！?br>
陳巖翻開筆記本，“更重要的是，她兒子在技校念書，書包是軍綠色帆布的，背帶縫過補丁——和第一案死者手里攥著的那塊布料一致。”

趙鐵柱皺眉：“你是說，**國死前攥著的不是下崗證明碎片，而是從她兒子書包上撕下來的？”

“有可能?！?br>
陳巖合上本子，“她出現(xiàn)在廠區(qū)，不算奇怪。

但穿紅高跟鞋**……不符合常理?！?br>
“除非她不得不去。”

林小滿插話，“或者被人逼去。”

三人沉默。

窗外雨還在下，打在玻璃上，聲音沉悶。

陳巖起身，走向檔案室。

樓梯老舊，每一步都發(fā)出輕微吱呀聲。

他手里拿著兩張物證報告，還有老廠區(qū)的平面圖。

剛到三樓拐角，值班員叫住他：“陳科，周正明剛交來一份痕跡比對。

他說……這兩枚鞋印的磨損特征完全一致，初步認定為同一來源?！?br>
陳巖接過文件，簽名欄上是周正明的名字，字跡工整。

他沒停下，繼續(xù)往前走。

檔案室門開著，燈亮著。

他走進去，拉開1978年的卷宗柜。

鐵皮抽屜發(fā)出刺耳聲響。

手指在一排標簽上滑動。

突然停住。

《南江鋼鐵廠女工失蹤案》——1978年7月20日報案，當事人李秀蘭，夜班途中失聯(lián)，僅在廠區(qū)后門發(fā)現(xiàn)一只紅色女式皮鞋。

陳巖抽出卷宗，封面泛黃，邊角卷起。

他翻開第一頁，照片上是一只孤零零的紅鞋，擺在雜草間，鞋尖朝北。

他盯著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筆，在空白頁寫下三個字：**同一個人**。

走廊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

他合上卷宗，抱在胸前，轉(zhuǎn)身走出檔案室。

雨聲更密了。

他站在走廊盡頭，肩頭濕了一片。

樓下**燈閃了一下，映在窗玻璃上，像一道劃破黑暗的光。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卷宗，又抬頭望向樓梯口。

一個穿碎花頭巾的女人正緩緩走上來，右手緊緊攥著樓梯扶手，右腿微微拖著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