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咔嚓”的枯枝斷裂，像冰錐刺進(jìn)陳墨的后頸，讓他瞬間僵死原地，血液都凍住了。

他眼珠都不敢轉(zhuǎn)，死死盯住聲音傳來的黑暗。

心臟在胸腔里發(fā)瘋般狂跳，咚咚聲砸得自己耳膜生疼，剛才因聽到人聲而生出的那點微弱希望，被這股冰冷的恐懼瞬間撲滅。

時間在死寂中煎熬地爬行。

每一秒都無比漫長。

他能聽見自己粗重壓抑的喘息，感覺到冷汗從額角滑落，浸濕衣領(lǐng)。

前方的黑暗像一張巨口，隨時要吞噬他。

那模糊的人聲也徹底消失了，仿佛被驚走，或在暗中窺伺。

就在陳墨神經(jīng)繃緊到極限，幾乎要崩潰時——悉索！

一陣急促輕微的摩擦聲從他正前方的灌木后響起。

緊接著，一團(tuán)灰褐色的影子猛地從一簇低矮荊棘下竄出！

是只野兔！

它顯然也被嚇壞了，后腿一蹬，箭似的朝著森林更深處的黑暗亡命奔逃，瞬間消失在盤根錯節(jié)的樹根和蕨類植物后，只留下幾片枯葉在空中打轉(zhuǎn)。

“嗬……”陳墨胸腔里那口憋得快要炸開的濁氣，終于顫抖著長吐出來。

緊繃的神經(jīng)驟然一松，強烈的眩暈和脫力感襲來，讓他眼前發(fā)黑，差點栽回腐葉堆里。

冷汗嘩地浸透襯衫，冰涼地貼在皮膚上。

虛驚一場！

但這短暫的驚嚇如同冰水澆頭，把他那點可憐的勇氣澆滅了大半。

恐懼余韻還在西肢百骸流竄，提醒著這片森林的未知與危險。

然而，森林邊緣那模糊的人聲，是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他不能放棄。

他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側(cè)耳細(xì)聽。

風(fēng)大了一些，穿過高聳樹冠發(fā)出低沉的嗚咽。

就在這風(fēng)聲間隙里，那模糊的人聲又一次鉆進(jìn)他耳朵！

似乎更清晰了點，來源在他左前方。

他深吸幾口冰冷潮濕的空氣，壓下心悸和劇痛。

求生本能再次占據(jù)上風(fēng)。

必須過去！

他咬緊牙關(guān)，不再試圖站立——那根本做不到——而是選擇了最實際的方式：手腳并用，像條狼狽的野狗，在冰冷濕滑、腐臭的泥地里，朝著聲音方向艱難爬去。

每挪一下都疼得鉆心。

膝蓋在粗糲的枯枝石子上磨蹭，早己破口的褲子首接讓皮肉接觸泥漿，**辣地疼。

左手支撐著身體重量，手肘掌心被硌得生疼，手臂傷口***滲出新的血珠。

后背西裝被灌木藤蔓勾住，發(fā)出“嗤啦”的撕裂聲。

他喘著粗氣，土腥味灌滿鼻腔，每一次用力都牽扯著全身酸痛的肌肉。

冰冷泥漿和爛葉沾滿了他的手、臉、頭發(fā)。

他像困獸在泥沼里掙扎，緩慢執(zhí)著地向前蠕動。

扭曲的古木如同沉默巨人冷漠俯視。

粗壯虬結(jié)的樹根是障礙，得小心繞開或費力翻過。

帶刺藤蔓像陷阱，稍不留神就被纏住劃傷。

濕滑苔蘚覆蓋著巖石朽木。

爬了不過十幾米，卻耗盡了他所剩無幾的體力，汗水泥漿在臉上混成污痕滴落。

就在他累得快要趴下，肺像破風(fēng)箱般劇烈**時，前方高大樹木的輪廓似乎稀疏了一些。

一股微弱卻不同的氣流拂過臉頰，帶著一絲清新。

同時，那模糊的人聲陡然清晰起來！

成了連續(xù)的、帶著節(jié)奏的交談聲！

不高，卻清晰穿透了林木阻礙。

希望像強心針注入陳墨疲憊的身體。

他精神一振，咬緊牙關(guān)，加快爬行速度，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沖過去。

繞過最后一棵需數(shù)人合抱、樹皮皸裂如龍鱗的巨樹，眼前豁然開朗！

濃滯得令人窒息的森林氣息驟然消退。

一片相對開闊的坡地展現(xiàn)眼前，向下延伸連接遠(yuǎn)處模糊的原野輪廓。

就在這片坡地邊緣，離他藏身的樹林不過二三十步遠(yuǎn)的地方，一片掛著露珠的低矮灌木叢前，幾個模糊人影正蹲伏著，手里似乎在忙活什么。

天光比林間亮了不少，雖依舊昏暗，但足夠陳墨看清那幾個人影——是人！

活生生的人！

他們穿著極其古怪的衣服！

深色粗麻布縫制的短褐上衣，下身是同樣質(zhì)地、褲腿寬大并用布帶扎緊的褲子。

頭發(fā)都束在頭頂，用布條或簡單發(fā)簪固定。

一個人背上還斜挎著藤條或柳條編的扁圓筐子。

狂喜如同海嘯瞬間沖垮了陳墨！

是人！

得救了！

激動讓他暫時忘了疼痛和疲憊，一股莫名的力量支撐著他猛地從匍匐狀態(tài)掙扎起來！

“喂！

請等等！

幫幫我！”

他用盡胸腔所有力氣朝那幾個身影嘶喊。

聲音因干渴恐懼而嘶啞變形，在寂靜黎明前格外刺耳。

那幾個忙碌的身影如同被定格，動作瞬間全部僵??！

緊接著，他們猛地扭過頭，齊刷刷看向陳墨的方向！

當(dāng)他們的目光聚焦在陳墨身上時，時間仿佛真的凝固了。

那幾張沾著泥土露水、帶著勞作倦意的樸實面孔上，所有表情——驚愕、疑惑、不耐——剎那間被一種無法形容的、純粹而巨大的驚恐取代！

眼睛瞪大到極限，眼白瞬間布滿血絲！

嘴巴下意識張開，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像被無形之手扼住喉嚨！

一個人剛采下的那把嫩綠薇菜，“啪嗒”掉在濕漉漉的草地上。

一個年紀(jì)稍長、臉上刻滿皺紋的老者，身體猛地后仰，踉蹌倒退兩步，布滿老繭的手指顫抖地指向陳墨，嘴唇劇烈哆嗦。

恐懼！

陳墨在那幾雙驟然瞪大的眼睛里，只看到一種情緒——如同看到了地獄爬出的惡鬼，看到了無法理解的妖邪！

那恐懼如此純粹劇烈，瞬間將他們凝固原地，連逃跑本能似乎都被剝奪！

陳墨愣住了，狂喜僵在臉上。

他下意識順著他們驚恐的目光低頭看向自己。

晨光熹微，足夠照亮他此刻的模樣：一身被劃得破爛不堪、沾滿污泥草屑、早己看不出原色的西裝！

里面是同樣污穢、被汗水濕透又沾泥漿的白襯衫，領(lǐng)口歪斜，扣子崩掉，露出鎖骨胸膛。

最刺眼的是他那頭寸許長的短發(fā)！

還有那張沾滿污泥汗淚、在驚恐疲憊中扭曲的臉——以及，光潔無須的下巴！

剎那間，一股冰冷寒意從陳墨腳底板竄上天靈蓋！

他明白了！

奇裝異服！

短發(fā)無須！

這副現(xiàn)代普通打扮，在這些古人眼中，是何等驚世駭俗！

何等妖異怪誕！

他們不是看到了求救者，是看到了一個從恐怖傳說里走出來的怪物！

“不……不是……”陳墨想解釋想安撫，但巨大恐慌讓他語無倫次，喉嚨像被堵住，“我……我……”他的聲音似乎打破了那短暫窒息般的凝固。

那個指著陳墨的老者，猛地發(fā)出一聲凄厲到變調(diào)的嘶喊，充滿無法言喻的驚懼，撕裂黎明寧靜：“髡……髡首野人?。?br>
是逃奴！

快跑?。　?br>
這嘶喊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

那幾個僵住的身影瞬間炸開！

“鬼?。?！”

“抓住他送官有賞！”

“跑?。?br>
快跑??！”

驚恐尖叫此起彼伏，充滿原始恐懼。

他們再也顧不上地上薇菜和背上筐子，如同被惡鬼追趕，猛地轉(zhuǎn)身，連滾帶爬朝著坡地下方的原野沒命狂奔！

老者跑得最慢，踉蹌著差點摔倒，被旁邊一個稍年輕的漢子一把拽住胳膊拖著跑，筐里野菜撒了一路也全然不顧。

身影在灰蒙晨光中迅速變成倉惶逃竄的黑點，伴隨凄厲哭喊叫罵，消失在坡地盡頭。

“等等！

別跑！

我不是……”陳墨徒勞地伸出手朝他們消失方向嘶喊。

聲音嘶啞無力，迅速被空曠坡地和遠(yuǎn)處森林的風(fēng)聲吞沒。

他伸出的手臂僵在半空。

坡地上，只剩下他一個人。

還有散落一地、沾滿露水泥污的嫩綠薇菜。

一股巨大冰冷的無力感和被世界徹底拋棄的絕望感，如同潮水瞬間將他淹沒。

剛才掙扎站起的力氣被瞬間抽空，雙腿一軟，“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冰冷潮濕、沾滿露水的草地上。

膝蓋撞擊地面的劇痛，遠(yuǎn)不及心中撕裂般的痛苦。

為什么？

為什么會這樣？

他只是想求救！

只是想找個人問路要口水喝！

就因為這身衣服？

就因為這該死的短發(fā)？！

“啊——?。?！”

一聲壓抑到極致、充滿痛苦不甘和委屈的嘶吼，終于從陳墨喉嚨深處爆發(fā)！

他猛地低頭，額頭重重磕在冰冷草地上，沾滿露水泥土。

身體因極致情緒劇烈顫抖，雙手死死摳進(jìn)身下濕冷泥土里，指甲塞滿草根泥漿。

眼淚混合臉上污泥洶涌而出，滾燙滑落，滴在冰冷草葉上。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不僅沒被接納，反而被當(dāng)成了最可怕的怪物。

他該怎么辦？

還能去哪里？

他跪在冰冷草地，蜷縮身體，像受傷野獸發(fā)出壓抑痛苦嗚咽。

絕望如同冰冷藤蔓纏繞心臟，越收越緊。

就在他幾乎要被無邊黑暗吞噬時，一陣細(xì)微壓抑的抽泣聲，極其突兀從他身后不遠(yuǎn)處的灌木叢旁傳來。

陳墨的嗚咽聲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頭，沾滿泥淚的臉轉(zhuǎn)向聲音來源！

就在剛才村民采摘薇菜的灌木叢邊緣，一個矮小身影蜷縮在那里！

是個看起來只有十一二歲的小女孩！

穿著洗得發(fā)白的粗麻布襦裙，打著補丁，頭上梳著兩個己散亂的丫髻。

她顯然被剛才恐怖一幕嚇壞了，或是在逃跑時被慌亂人群遺漏。

此刻，她小小身體緊緊縮成一團(tuán)，背靠低矮灌木，雙手死死捂住嘴巴，一雙驚恐大眼里蓄滿淚水，正透過指縫死死盯著跪在草地上的陳墨，小小身體因極度恐懼劇烈顫抖，發(fā)出壓抑不住的細(xì)碎嗚咽。

小女孩的出現(xiàn)，像一道微弱卻真實的光，刺破陳墨心中濃重絕望迷霧。

一絲極其微弱、幾乎不抱希望的火苗，在他冰冷胸腔里掙扎燃起。

孩子！

一個孩子！

也許……她還沒被成見完全蒙蔽？

也許……能溝通？

陳墨努力壓下心中翻涌的恐懼絕望，用盡力氣控制住劇烈顫抖的身體。

他不能嚇到她！

必須嘗試！

這是最后的機會！

他緩緩地、極其小心地抬頭，沾滿泥污的臉上努力擠出他自認(rèn)為最溫和無害的笑容——盡管在滿臉污泥淚痕映襯下，這笑容顯得極其怪異扭曲。

他小心翼翼地、用最輕柔動作，朝小女孩方向伸出一只同樣沾滿泥漿、還在微微顫抖的手。

動作慢得像在接近受驚小鹿。

“別……別怕……”聲音干澀沙啞如砂紙摩擦，他努力讓語調(diào)溫和，“小妹妹……我……我不是壞人……”他搜腸刮肚回憶剛才村民驚慌喊叫的詞語，“我……迷路了……水……能給我一點水嗎？”

他模仿著記憶中“水”的發(fā)音艱難吐出，同時用另一只手做喝水手勢，眼神里充滿近乎卑微的祈求。

小女孩的嗚咽在他開口時停止了。

那雙蓄滿淚水的大眼睛依舊死死盯著陳墨，眼神里的恐懼沒有絲毫減退，反而因他靠近和怪異笑容變得更濃烈！

她身體抖得更厲害，像寒風(fēng)中瑟瑟發(fā)抖的葉子。

小手依舊死死捂著嘴巴，指節(jié)因用力泛白，似乎連呼吸都屏住了。

陳墨的手僵在半空，距離小女孩蜷縮的地方還有幾步之遙。

笑容凝固在臉上，變成更難看的表情。

他不敢再靠近，只能保持伸出手、努力表達(dá)善意的姿勢，像尊沾滿泥污的怪異雕像。

時間在無聲對峙中流逝。

晨光又亮了一點點，更清晰照出小女孩蒼白驚恐的臉和襦裙上粗糙針腳。

陳墨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那剛剛?cè)计鸬奈⑿』鹈纾趯Ψ窖壑屑兇夂翢o雜質(zhì)的恐懼面前，開始搖曳黯淡。

他試圖再靠近一點點，膝蓋在濕草地上摩擦前行，發(fā)出輕微聲響。

這個動作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小女孩那雙因恐懼而睜得溜圓的眼睛里，驚恐驟然達(dá)到頂點！

她看著陳墨破爛古怪的衣物，詭異的短發(fā)，光溜溜的下巴，還有那滿是泥污、正伸向她的可怕的手——“哇——?。?！”

一聲撕心裂肺、充滿極致恐懼的尖利哭嚎，猛地從她喉嚨里爆發(fā)！

她再也顧不上什么，猛地松開捂嘴的手，手腳并用從地上爬起，小小身體爆發(fā)出驚人力量！

她看都不敢再看陳墨一眼，如同身后有無數(shù)惡鬼追趕，一邊發(fā)出凄厲到變調(diào)的哭喊，一邊沒命地朝著坡地下方、家人消失的方向，跌跌撞撞、連滾帶爬地狂奔而去！

“阿爺！

阿娘！

救命啊！

沒毛野人！

是沒毛野人啊——?。。　?br>
那稚嫩卻充滿極致恐懼的哭喊聲，如同最惡毒的詛咒，在黎明微光中凄厲回蕩，狠狠刺穿陳墨耳膜，也徹底刺穿他心中最后一絲僥幸！

他僵在原地，伸出的手還徒勞地停在半空。

小女孩身影己消失在坡地下方，只有那絕望哭喊聲還在空曠坡地上空隱隱回蕩，像冰冷刀子一刀刀剮在他心上。

冰冷晨風(fēng)吹過，卷起幾片枯草和散落薇菜。

陳墨緩緩地、僵硬地收回那只沾滿泥污的手。

他低頭看看自己骯臟手掌，又看看自己破爛西裝、**短發(fā)，最后，目光投向坡地下方那片未知原野，以及更遠(yuǎn)處隱約可見的低矮村莊輪廓。

一股比清晨寒風(fēng)更刺骨、更絕望的寒意，瞬間凍結(jié)他西肢百骸。

奇裝異服。

短發(fā)無須。

驚世野人，逃亡**。

他被這個世界，徹底地、不容置疑地打上了最恐怖、最污穢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