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清晨，天剛蒙蒙亮。

**村最偏的一處土屋。

姜晚睜開眼時，腦袋像被錘子砸過，嗡嗡地響。

她躺在一張硬炕上，身下是發(fā)黑的草席，蓋著半床露棉絮的破被。

冷風(fēng)從墻縫鉆進來，吹得她手指發(fā)麻。

耳邊有抽泣聲，還有個細弱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喊：“姐姐……我餓?！?br>
她撐著身子坐起來，眼前一陣發(fā)黑，扶了下頭才穩(wěn)住。

屋里空蕩蕩的，鍋灶冰涼，連點火星都沒有。

兩個孩子縮在角落，一個抱著膝蓋哭，一個是男孩，嘴唇發(fā)白，手攥成拳抵在肚子上。

她低頭看自己——瘦得只剩骨頭的手，指甲發(fā)青，袖口磨得脫了線。

這不是她的身體。

記憶碎紙片一樣往腦子里塞：姜家三姐弟，爹娘去年病死，族里不認，趕出祠堂，只剩這間漏風(fēng)的土屋茍活。

她是長女，十六歲，叫姜晚。

她閉眼，深吸一口氣，又緩緩?fù)鲁鰜怼?br>
一次，兩次，三次。

別慌。

先理清楚：我在哪？

誰是我？

現(xiàn)在最要緊的是什么？

屋里沒糧，沒柴，外頭還在結(jié)霜。

弟弟妹妹快撐不住了。

而她，剛醒過來，身體虛得站都費勁。

她甩了甩頭，把那些亂七八糟的記憶壓下去。

現(xiàn)在不是發(fā)愣的時候。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砰”的一聲，門板猛地一震，灰塵從頂上簌簌落下。

門被踹開了。

一個粗壯婦人擠了進來，身后跟著個十七八歲的半大小子。

婦人穿著油膩的灰布襖，頭發(fā)胡亂挽著，手里拎著根木棍。

那小子一腳踩在門檻上，鞋底還沾著泥。

“喲，還活著呢？”

婦人嗓門大得震耳朵，“占著我家地界不走，真當(dāng)自己是正經(jīng)戶頭了？”

姜晚沒動。

她盯著那女人，慢慢站起身，***孩子拉到背后。

“地契?！?br>
她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你家的地契呢？

拿出來我看看?！?br>
婦人一愣，顯然沒料到這丫頭敢這么說話。

“地契？

你配問這個？”

她冷笑，“全村誰不知道這塊地早劃到我們張屠戶名下了！

你們爹娘死得早，沒人作主，還能賴一輩子？

三天之內(nèi)搬去山神廟，不然——”她舉起木棍，在墻上敲了一下，“我不介意幫你們騰地方?！?br>
那小子往前一步，沖姜晚咧嘴：“聽見沒？

喪門星，滾遠點?！?br>
姜晚沒看他，只盯著他那只剛踏進門的腳。

鞋尖沾著濕泥，腳印留在門口的土地上，歪歪扭扭。

她忽然抬眼，盯住那小子：“你上個月偷砍公山的柴，被村東老李頭撞見，是不是？

他還記了賬，說要報給村正?！?br>
那小子臉色一變，腳往后縮了半寸。

姜晚繼續(xù)說：“**今早出門前，從后院拖了兩捆柴出來，曬在檐下。

柴火帶皮，是松木。

公山禁砍松木，違者罰錢五貫，關(guān)三天。

你要我現(xiàn)在就去找村正對質(zhì)？”

屋里一下子靜了。

婦人漲紅了臉：“你……你血口噴人！”

“那你拿地契出來?！?br>
姜晚往前一步，站到門口正中間，擋住他們往里進的路，“沒有地契，沒有族長簽字，沒有官府備案，你私闖民宅，毀人屋舍，按律是要坐牢的。

你兒子腳己經(jīng)踩進來，算毀壞財物，我可以當(dāng)場告你。”

她說得很慢，一字一頓，像是在念一條條寫好的規(guī)則。

婦人嘴唇抖了抖，沒吭聲。

姜晚沒退。

她站著，背挺首，眼神一點沒閃。

她知道這時候不能軟，只要她一低頭，這屋子今晚就得被人砸了。

幾息之后，婦人終于咬牙：“好！

好！

你們等著！”

她拽了兒子一把，“走！

三天！

過了三天還不搬，我掀了你們這破 roof！”

門“哐”地被甩上，震得屋頂又掉下一把灰。

姜晚站著沒動，首到聽見外面的腳步聲走遠，才緩緩呼出一口氣。

腿有點軟，但她沒坐下。

她轉(zhuǎn)過身，看見妹妹姜禾縮在墻角，眼淚還在流，小手緊緊抓著哥哥的袖子。

弟弟姜稷咬著嘴唇，想裝沒事，可身子一首在抖。

姜晚走過去，把剩下的半床被裹在兩個孩子身上。

她蹲下來，平視他們的眼睛。

“不怕?！?br>
她說，“那屋子是爹娘留下的，有房梁，有門檻，有我們睡過的炕。

誰也趕不走我們?！?br>
姜禾抽了抽鼻子：“可……可他們說要去山神廟……那里夜里有風(fēng)，會……會叫……不會去。”

姜晚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又拍了拍姜稷的肩，“聽我說，從今天起，我當(dāng)這個家。

只要我在，就不許任何人欺負你們。”

姜稷抬起頭，眼里還有點怕，但用力點了點頭：“姐，我?guī)湍闶亻T！

我力氣大！

我能搬柴！”

姜晚笑了下，很輕，但眼睛亮了：“嗯，你有力氣，以后咱們一起干活。

你護妹妹，我護你們倆?！?br>
她站起來，走到灶臺邊。

鍋是空的，罐是空的，連碗都只有兩個，裂了縫。

她拉開墻角那個破木柜，里面除了一件補了又補的夾襖，啥也沒有。

她蹲在柜子前，一根手指劃過柜底。

灰塵厚，但能摸出底下壓著東西。

她摳了摳，掏出一張泛黃的紙。

展開一看，是半張**契的副本，上面寫著“姜氏長女，年十六，可售于鄰縣織坊”，落款是族中二叔的名字，日期是十天前。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然后撕成兩半，扔進灶膛。

火沒生，紙飄著落進黑灰里。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戶沒玻璃，只糊著發(fā)黃的油紙，風(fēng)吹得啪啪響。

外面天色微亮，村子還沒醒，遠處屋頂冒著稀薄的煙。

她看著那煙，沒動。

屋里兩個孩子依偎著，漸漸安靜下來。

姜稷靠在妹妹肩上，眼皮打架。

姜禾抱著膝蓋，偷偷看姐姐的背影。

姜晚站著，手貼在窗框上。

木頭冰涼，裂了縫，像這屋子，像這家。

但她沒覺得怕了。

沒糧？

想辦法。

沒柴？

找地方撿。

有人欺負上門？

那就讓她知道，這三個人，不好惹。

她轉(zhuǎn)身走回炕邊，***孩子輕輕按下去躺好。

姜禾閉上眼，手還抓著她的衣角。

姜稷翻了個身，嘟囔了句：“姐……我不餓了……”姜晚坐在炕沿，沒睡。

她盯著地上那串腳印——張屠戶家小子留下的，從門口斜斜延伸到墻邊，踩碎了一塊干泥。

她記住這個位置。

下次再來，她要在門口釘根木樁，絆他個跟頭。

外面風(fēng)還在刮，吹得油紙嘩啦響。

她坐著，手搭在膝蓋上，指節(jié)微微發(fā)白。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