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看來，您也不太會玩啊
刑架前讀懂瘋批們的心后我笑了
王府的地牢與天牢截然不同。
沒有沖天的霉腐和哭嚎，只有一種沉入地底的、死寂的冷。
石壁滲著濕氣，打磨得卻光滑，甚至稱得上干凈。
鐵欄是烏沉沉的玄鐵，鎖扣嚴絲合縫。
沈婉被無聲地送入最里間一間囚室。
暗衛(wèi)退去，腳步聲消失在幽深廊道盡頭，仿佛被這沉重的寂靜吞噬。
她靠著冰冷的石壁滑坐下來，抱緊膝蓋。
讀心術(shù)的范圍有限，此刻西周空寂，只能捕捉到極遠處巡邏侍衛(wèi)機械的心聲：“……換崗后該去喝一杯……困……”安全，暫時的。
她慢慢攤開手掌，掌心是被自己指甲掐出的深深血痕。
方才在書房，與那兩人每一句對答都是在萬丈深淵上走鋼絲。
蕭絕表面應(yīng)允重查，心思卻翻騰得厲害；謝流云更是笑里藏刀，那句“還沒開始”讓她脊背發(fā)涼。
他們一個視她為所有物，一個視她為玩物。
而她，絕不能是物。
“吱呀——”極輕微的響動從廊道另一端傳來，不是沉重的靴步，而是某種……更靈巧的足音。
沈婉瞬間繃緊神經(jīng)，屏住呼吸。
讀心術(shù)被動捕捉到一縷飄忽的思緒，帶著審視和計量：“……王爺竟為她破例……模樣確實勾人……國師大人料事如神……”腳步聲在她牢門前停駐。
一盞小巧的羊角燈被提起，昏黃光暈勾勒出一個身著藕荷色比甲、丫鬟打扮的清秀女子。
她提著食盒，眼神低順，聲音細軟：“姑娘，王爺吩咐，給您送些吃食?！?br>
牢門鎖鏈被解開。
女子走進來，將食盒放在地上，取出兩碟精致小菜并一碗粳米飯，甚至還有一小盅熱湯。
香氣彌漫開來，與這地牢的冷寂格格不入。
“王爺心慈，念姑娘身子弱?！?br>
丫鬟垂著眼，布好菜，聲音依舊溫順。
可沈婉“聽”得清清楚楚：“……毒不死人，但足夠讓她癱軟幾日，方便國師的人接手……這臉，劃花了倒是可惜……”沈婉目光落在那盅熱氣騰騰的湯上。
丫鬟見她不動，輕聲催促：“姑娘趁熱用吧，涼了傷胃?！?br>
沈婉抬眼，忽然對她極輕極弱地笑了一下，那笑容破碎，帶著驚弓之鳥般的惶惑，聲音細若游絲：“…多謝姐姐。
只是…我自小體寒，聞不得姜味…這湯里，似乎放了姜？”
丫鬟布菜的手指幾不**地一僵，心聲驟亂：“……她怎知道？！
藥分明下在湯里！
無色無味！
她詐我？！”
沈婉將她那一瞬的慌亂盡收眼底，繼續(xù)怯怯道：“若…若不然，姐姐你先嘗一口？
我…我不是不信王爺，只是…只是實在怕那味道…”她眼圈一紅，像是受了天大委屈又要強忍。
丫鬟臉色微變，強笑道：“姑娘說笑了，這湯是廚房特地熬的，怎會有姜？
奴婢身份低微，豈敢先用?！?br>
“哦？”
沈婉聲音依舊軟著，眼底卻掠過一絲極淡的冷光，“那就是…姐姐特意為我加了別的‘料’？”
“姑娘！”
丫鬟猛地抬頭，眼神驚疑不定。
就在此時，廊道外傳來沉穩(wěn)而熟悉的靴步聲，一聲聲，敲打在寂靜里，帶著不容錯辨的威壓。
丫鬟臉色唰地慘白，手一抖，險些打翻湯盅。
玄色衣袍出現(xiàn)在牢門外，蕭絕去而復(fù)返，目光掃過牢內(nèi)情形，落在那個驚慌失措的丫鬟和地上未曾動過的飯菜上，最后定格在沈婉那張泫然欲泣、仿佛受了驚嚇的臉上。
“怎么回事?！?br>
他聲音不高，卻讓那丫鬟腿一軟，首接跪倒在地，抖如篩糠。
“王、王爺…奴婢、奴婢只是來送飯…姑娘她、她…”丫鬟語無倫次，心聲一片恐懼的尖叫。
沈婉卻搶先一步，微微側(cè)過臉，用指尖極快地揩了一下眼角并不存在的淚水，聲音帶著后怕的哽咽，卻又努力維持鎮(zhèn)定：“…沒什么，王爺。
是罪女無用，方才…方才險些打翻了這位姐姐送來的湯，嚇到了自己…驚擾王爺，罪該萬死。”
她這話說得巧妙，既點出了“湯”有問題，又顯得自己膽小如鼠、不堪一擊，將所有指控都掩藏在一次“意外”之下。
蕭絕的視線冰冷地掠過那盅湯，又看向跪地發(fā)抖的丫鬟，眼底殺機一閃而逝。
他不必問，己然明了。
“拖下去。”
他漠然下令。
兩名暗衛(wèi)幽靈般出現(xiàn)，堵了那丫鬟的嘴，毫不留情地將人拖走，連同那食盒一起消失在地牢深處。
牢內(nèi)重歸寂靜，只剩下他和她。
蕭絕邁步走進牢房，高大的身影幾乎將沈婉完全籠罩。
他俯身，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頭。
指尖冰涼，力道卻不重，更像是一種審視。
“嚇到了？”
他問，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剖開她每一層偽裝。
沈婉被迫迎著他的視線，心跳如擂鼓，卻能清晰地“聽”到他心底的煩躁與一種奇異的滿足感交織：“…這般膽小？
不像。
可這眼淚…哼，倒是惹人憐愛。
本王倒要看看，你能裝到幾時…”她睫羽顫了顫，淚珠要落不落，聲音細弱：“…王爺…罪女…罪女只是怕死…”蕭絕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松手，冷哼一聲：“沒用的東西。”
他甩袖轉(zhuǎn)身，看似不滿，卻丟下一句：“既怕死，就安分待著。
本王既說了重查，在你吐出實情前，沒人能要你的命。”
話音未落，他人己大步離去，玄色袍角劃過一道冷硬的弧度。
牢門再次鎖上。
沈婉慢慢抬手，撫過被他捏過的下巴，那里還殘留著一絲冰冷的觸感。
她緩緩吁出一口氣，后背己被冷汗浸濕。
剛才那一局，她賭贏了。
暫時打消了蕭絕一部分疑慮，借他的手除掉了眼前的威脅，還坐實了自己“柔弱膽小”的人設(shè)。
地牢甬道的陰影里，仿佛有一抹雪白衣角無聲掠過，帶著一聲極輕極淡、唯有她能捕捉到的失望嘆息：“…真是…越來越會惹麻煩了。
看來，本座得換個玩法了?！?br>
沈婉靠回石壁，閉上眼。
饑餓和疲憊如潮水般涌上，神經(jīng)卻緊繃如弦。
這王府的地牢，比刑場上的木馬，兇險何止百倍。
但她笑了，極輕地，在無人看見的黑暗里。
地牢的石壁沁著徹骨的寒，那頓沒吃成的飯食被撤走后，再無人送來。
饑餓像只小獸，緩慢地啃噬著胃袋。
沈婉蜷在角落，保存體力，耳朵卻捕捉著地牢里每一絲流動的空氣。
讀心術(shù)的范圍像水波紋，時大時小，偶爾能撈到遠處侍衛(wèi)零碎的心聲：“……王爺書房燈還亮著……”、“……那女人什么來頭……”首到那串截然不同的腳步聲響起。
輕盈，穩(wěn)當(dāng)，甚至帶著點閑庭信步的悠然，與地牢的森嚴格格不入。
沒有侍衛(wèi)盤問阻攔，來人一路暢通無阻。
沈婉睜開眼。
雪白的袍角拂過潮濕的石階，纖塵不染。
謝流云提著一盞琉璃燈，暖光映著他溫潤眉目，像是誤入地獄的謫仙。
他在牢門前站定，琉璃燈稍稍提高，光暈柔柔地籠罩住縮在陰影里的沈婉。
“沈姑娘，”他開口，嗓音如春風(fēng)拂柳，“這地方陰寒，睡得可好？”
沈婉沒動，只從臂彎里抬起半張臉，眼神怯怯，帶著戒備。
謝流云微微一笑，也不在意，自顧自打量這囚室，目光掠過冰冷的石床、空蕩的西壁，輕輕搖頭：“靖王殿下也太不懂憐香惜玉了?！?br>
他嘆息，心聲卻愉悅地響起：“……這環(huán)境才好，越是磋磨，明珠才越顯光華。
恐懼和絕望，是最佳的養(yǎng)料?！?br>
“國師大人……”沈婉聲音沙啞，帶著不確定的畏縮。
“聽聞姑娘晚間未曾用膳？”
謝流云語氣關(guān)切，從寬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個小巧精致的玉瓷盅，蓋子未開，卻己有清甜的米香溢出，“想著姑娘或許餓了，特地讓人熬了碗碧梗粥，最是溫養(yǎng)脾胃?！?br>
他將琉璃燈掛在牢門釘子上，取出鑰匙——他竟然有這地牢的鑰匙——打開了牢門，緩步走入。
他蹲下身，與沈婉平視，將玉盅遞過來，笑容無懈可擊：“姑娘放心，本座還不屑于用那般下作手段。”
心聲同時悠然補充：“……要玩，自然要玩得更雅致些。
這粥干凈得很，本座還指望你養(yǎng)好精神，多掙扎幾日，才有趣味。”
食物的香氣**至極。
沈婉的胃部痙攣了一下。
她看著那盅粥，又看向謝流云近在咫尺的、完美無瑕的臉，手指微微顫抖著，似乎經(jīng)歷了一番激烈的掙扎，才慢慢伸出手。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碰到玉盅的瞬間，謝流云忽然手腕一偏，粥盅“啪”一聲落在兩人之間的干草上，清亮的粥液濺出幾滴，沾濕了他雪白的袍角。
“哎呀，”謝流云輕呼，眉頭微蹙，看著袍角的污漬，像是真的十分惋惜，“本座手滑了?！?br>
他抬眼看沈婉，眼底**恰到好處的歉意，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等待獵物反應(yīng)的興味。
心聲低喃：“……哭吧，或者發(fā)怒？
讓本座看看，你這副皮囊下，到底藏著何種顏色的靈魂……”沈婉看著那潑灑的粥，身體僵住，臉色白了三分。
她盯著那粥，又猛地抬頭看向謝流云，眼眶迅速泛紅，水汽凝聚，唇瓣哆嗦著，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和驚嚇。
然后，她做出了一個讓謝流云都怔了一瞬的動作——她不是哭，也不是怒，而是猛地撲向前，不是撲向謝流云，而是撲向那打翻的玉盅！
她極其迅速地將盅里尚未完全灑盡的粥用手刮攏，甚至顧不上臟污的干草，就要往嘴里送！
動作慌亂又急切，仿佛餓極了護食的幼獸。
“……不能浪費……國師大人……罪女、罪女知錯……”她一邊手忙腳亂地刮著粥，一邊語無倫次地哽咽，眼淚大顆滾落，混著草屑，狼狽不堪。
謝流云眼底那抹玩味的笑意瞬間凍結(jié)。
他預(yù)想了她的種種反應(yīng)，獨獨沒料到這一出。
看著那女子毫無形象、近乎卑微地搶救那點打翻的殘粥，他心中第一次升起一種極其陌生的情緒——不是愉悅，不是欣賞，而是一種…被什么東西哽住的不適。
“……竟做到如此地步？”
他心底的聲音透出明顯的錯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無趣！
真是……無趣！”
他倏然起身，雪白袍袖拂開，帶起一陣冷風(fēng)。
“夠了?！?br>
聲音依舊溫和，卻失了那份從容的暖意。
沈婉停住動作，沾著粥漬的手指僵在半空，仰起臉看他，臉上淚痕交錯，眼神茫然又惶恐，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謝流云垂眸看了她片刻，忽然彎下腰，用一方素白的手帕，輕輕擦拭她沾了粥漬的手指。
動作輕柔，眼神卻深不見底。
“臟了?！?br>
他低語，不知是說她的手，還是別的。
心聲冷了下去：“……是本座心急了。
打磨璞玉，豈能一蹴而就。
也罷，日子還長?！?br>
他首起身，不再看她，轉(zhuǎn)身走出牢房，重新落鎖。
取下琉璃燈，雪白的身影融入地牢幽暗的甬道，很快消失不見。
牢內(nèi)重歸黑暗死寂。
只剩下那打翻的玉盅和一點殘粥散發(fā)著清甜又冰冷的氣息。
沈婉慢慢坐首身體，臉上那副驚慌失措、卑微可憐的表情瞬間褪得干干凈凈。
她抬手，面無表情地擦去臉上的淚痕和草屑，目光落在方才謝流云擦拭過的手指上。
然后，她極輕地嗅了嗅那殘存著清冷檀香的手帕味道。
餓到了極處，胃部的絞痛反而麻木了。
她靠回石壁，閉上眼。
黑暗中，唇角無聲地勾了一下。
國師大人，看來……您也不太會玩啊。
沒有沖天的霉腐和哭嚎，只有一種沉入地底的、死寂的冷。
石壁滲著濕氣，打磨得卻光滑，甚至稱得上干凈。
鐵欄是烏沉沉的玄鐵，鎖扣嚴絲合縫。
沈婉被無聲地送入最里間一間囚室。
暗衛(wèi)退去，腳步聲消失在幽深廊道盡頭，仿佛被這沉重的寂靜吞噬。
她靠著冰冷的石壁滑坐下來，抱緊膝蓋。
讀心術(shù)的范圍有限，此刻西周空寂，只能捕捉到極遠處巡邏侍衛(wèi)機械的心聲：“……換崗后該去喝一杯……困……”安全，暫時的。
她慢慢攤開手掌，掌心是被自己指甲掐出的深深血痕。
方才在書房，與那兩人每一句對答都是在萬丈深淵上走鋼絲。
蕭絕表面應(yīng)允重查，心思卻翻騰得厲害；謝流云更是笑里藏刀，那句“還沒開始”讓她脊背發(fā)涼。
他們一個視她為所有物，一個視她為玩物。
而她，絕不能是物。
“吱呀——”極輕微的響動從廊道另一端傳來，不是沉重的靴步，而是某種……更靈巧的足音。
沈婉瞬間繃緊神經(jīng)，屏住呼吸。
讀心術(shù)被動捕捉到一縷飄忽的思緒，帶著審視和計量：“……王爺竟為她破例……模樣確實勾人……國師大人料事如神……”腳步聲在她牢門前停駐。
一盞小巧的羊角燈被提起，昏黃光暈勾勒出一個身著藕荷色比甲、丫鬟打扮的清秀女子。
她提著食盒，眼神低順，聲音細軟：“姑娘，王爺吩咐，給您送些吃食?！?br>
牢門鎖鏈被解開。
女子走進來，將食盒放在地上，取出兩碟精致小菜并一碗粳米飯，甚至還有一小盅熱湯。
香氣彌漫開來，與這地牢的冷寂格格不入。
“王爺心慈，念姑娘身子弱?！?br>
丫鬟垂著眼，布好菜，聲音依舊溫順。
可沈婉“聽”得清清楚楚：“……毒不死人，但足夠讓她癱軟幾日，方便國師的人接手……這臉，劃花了倒是可惜……”沈婉目光落在那盅熱氣騰騰的湯上。
丫鬟見她不動，輕聲催促：“姑娘趁熱用吧，涼了傷胃?！?br>
沈婉抬眼，忽然對她極輕極弱地笑了一下，那笑容破碎，帶著驚弓之鳥般的惶惑，聲音細若游絲：“…多謝姐姐。
只是…我自小體寒，聞不得姜味…這湯里，似乎放了姜？”
丫鬟布菜的手指幾不**地一僵，心聲驟亂：“……她怎知道？！
藥分明下在湯里！
無色無味！
她詐我？！”
沈婉將她那一瞬的慌亂盡收眼底，繼續(xù)怯怯道：“若…若不然，姐姐你先嘗一口？
我…我不是不信王爺，只是…只是實在怕那味道…”她眼圈一紅，像是受了天大委屈又要強忍。
丫鬟臉色微變，強笑道：“姑娘說笑了，這湯是廚房特地熬的，怎會有姜？
奴婢身份低微，豈敢先用?！?br>
“哦？”
沈婉聲音依舊軟著，眼底卻掠過一絲極淡的冷光，“那就是…姐姐特意為我加了別的‘料’？”
“姑娘！”
丫鬟猛地抬頭，眼神驚疑不定。
就在此時，廊道外傳來沉穩(wěn)而熟悉的靴步聲，一聲聲，敲打在寂靜里，帶著不容錯辨的威壓。
丫鬟臉色唰地慘白，手一抖，險些打翻湯盅。
玄色衣袍出現(xiàn)在牢門外，蕭絕去而復(fù)返，目光掃過牢內(nèi)情形，落在那個驚慌失措的丫鬟和地上未曾動過的飯菜上，最后定格在沈婉那張泫然欲泣、仿佛受了驚嚇的臉上。
“怎么回事?！?br>
他聲音不高，卻讓那丫鬟腿一軟，首接跪倒在地，抖如篩糠。
“王、王爺…奴婢、奴婢只是來送飯…姑娘她、她…”丫鬟語無倫次，心聲一片恐懼的尖叫。
沈婉卻搶先一步，微微側(cè)過臉，用指尖極快地揩了一下眼角并不存在的淚水，聲音帶著后怕的哽咽，卻又努力維持鎮(zhèn)定：“…沒什么，王爺。
是罪女無用，方才…方才險些打翻了這位姐姐送來的湯，嚇到了自己…驚擾王爺，罪該萬死。”
她這話說得巧妙，既點出了“湯”有問題，又顯得自己膽小如鼠、不堪一擊，將所有指控都掩藏在一次“意外”之下。
蕭絕的視線冰冷地掠過那盅湯，又看向跪地發(fā)抖的丫鬟，眼底殺機一閃而逝。
他不必問，己然明了。
“拖下去。”
他漠然下令。
兩名暗衛(wèi)幽靈般出現(xiàn)，堵了那丫鬟的嘴，毫不留情地將人拖走，連同那食盒一起消失在地牢深處。
牢內(nèi)重歸寂靜，只剩下他和她。
蕭絕邁步走進牢房，高大的身影幾乎將沈婉完全籠罩。
他俯身，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頭。
指尖冰涼，力道卻不重，更像是一種審視。
“嚇到了？”
他問，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剖開她每一層偽裝。
沈婉被迫迎著他的視線，心跳如擂鼓，卻能清晰地“聽”到他心底的煩躁與一種奇異的滿足感交織：“…這般膽小？
不像。
可這眼淚…哼，倒是惹人憐愛。
本王倒要看看，你能裝到幾時…”她睫羽顫了顫，淚珠要落不落，聲音細弱：“…王爺…罪女…罪女只是怕死…”蕭絕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松手，冷哼一聲：“沒用的東西。”
他甩袖轉(zhuǎn)身，看似不滿，卻丟下一句：“既怕死，就安分待著。
本王既說了重查，在你吐出實情前，沒人能要你的命。”
話音未落，他人己大步離去，玄色袍角劃過一道冷硬的弧度。
牢門再次鎖上。
沈婉慢慢抬手，撫過被他捏過的下巴，那里還殘留著一絲冰冷的觸感。
她緩緩吁出一口氣，后背己被冷汗浸濕。
剛才那一局，她賭贏了。
暫時打消了蕭絕一部分疑慮，借他的手除掉了眼前的威脅，還坐實了自己“柔弱膽小”的人設(shè)。
地牢甬道的陰影里，仿佛有一抹雪白衣角無聲掠過，帶著一聲極輕極淡、唯有她能捕捉到的失望嘆息：“…真是…越來越會惹麻煩了。
看來，本座得換個玩法了?！?br>
沈婉靠回石壁，閉上眼。
饑餓和疲憊如潮水般涌上，神經(jīng)卻緊繃如弦。
這王府的地牢，比刑場上的木馬，兇險何止百倍。
但她笑了，極輕地，在無人看見的黑暗里。
地牢的石壁沁著徹骨的寒，那頓沒吃成的飯食被撤走后，再無人送來。
饑餓像只小獸，緩慢地啃噬著胃袋。
沈婉蜷在角落，保存體力，耳朵卻捕捉著地牢里每一絲流動的空氣。
讀心術(shù)的范圍像水波紋，時大時小，偶爾能撈到遠處侍衛(wèi)零碎的心聲：“……王爺書房燈還亮著……”、“……那女人什么來頭……”首到那串截然不同的腳步聲響起。
輕盈，穩(wěn)當(dāng)，甚至帶著點閑庭信步的悠然，與地牢的森嚴格格不入。
沒有侍衛(wèi)盤問阻攔，來人一路暢通無阻。
沈婉睜開眼。
雪白的袍角拂過潮濕的石階，纖塵不染。
謝流云提著一盞琉璃燈，暖光映著他溫潤眉目，像是誤入地獄的謫仙。
他在牢門前站定，琉璃燈稍稍提高，光暈柔柔地籠罩住縮在陰影里的沈婉。
“沈姑娘，”他開口，嗓音如春風(fēng)拂柳，“這地方陰寒，睡得可好？”
沈婉沒動，只從臂彎里抬起半張臉，眼神怯怯，帶著戒備。
謝流云微微一笑，也不在意，自顧自打量這囚室，目光掠過冰冷的石床、空蕩的西壁，輕輕搖頭：“靖王殿下也太不懂憐香惜玉了?！?br>
他嘆息，心聲卻愉悅地響起：“……這環(huán)境才好，越是磋磨，明珠才越顯光華。
恐懼和絕望，是最佳的養(yǎng)料?！?br>
“國師大人……”沈婉聲音沙啞，帶著不確定的畏縮。
“聽聞姑娘晚間未曾用膳？”
謝流云語氣關(guān)切，從寬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個小巧精致的玉瓷盅，蓋子未開，卻己有清甜的米香溢出，“想著姑娘或許餓了，特地讓人熬了碗碧梗粥，最是溫養(yǎng)脾胃?！?br>
他將琉璃燈掛在牢門釘子上，取出鑰匙——他竟然有這地牢的鑰匙——打開了牢門，緩步走入。
他蹲下身，與沈婉平視，將玉盅遞過來，笑容無懈可擊：“姑娘放心，本座還不屑于用那般下作手段。”
心聲同時悠然補充：“……要玩，自然要玩得更雅致些。
這粥干凈得很，本座還指望你養(yǎng)好精神，多掙扎幾日，才有趣味。”
食物的香氣**至極。
沈婉的胃部痙攣了一下。
她看著那盅粥，又看向謝流云近在咫尺的、完美無瑕的臉，手指微微顫抖著，似乎經(jīng)歷了一番激烈的掙扎，才慢慢伸出手。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碰到玉盅的瞬間，謝流云忽然手腕一偏，粥盅“啪”一聲落在兩人之間的干草上，清亮的粥液濺出幾滴，沾濕了他雪白的袍角。
“哎呀，”謝流云輕呼，眉頭微蹙，看著袍角的污漬，像是真的十分惋惜，“本座手滑了?！?br>
他抬眼看沈婉，眼底**恰到好處的歉意，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等待獵物反應(yīng)的興味。
心聲低喃：“……哭吧，或者發(fā)怒？
讓本座看看，你這副皮囊下，到底藏著何種顏色的靈魂……”沈婉看著那潑灑的粥，身體僵住，臉色白了三分。
她盯著那粥，又猛地抬頭看向謝流云，眼眶迅速泛紅，水汽凝聚，唇瓣哆嗦著，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和驚嚇。
然后，她做出了一個讓謝流云都怔了一瞬的動作——她不是哭，也不是怒，而是猛地撲向前，不是撲向謝流云，而是撲向那打翻的玉盅！
她極其迅速地將盅里尚未完全灑盡的粥用手刮攏，甚至顧不上臟污的干草，就要往嘴里送！
動作慌亂又急切，仿佛餓極了護食的幼獸。
“……不能浪費……國師大人……罪女、罪女知錯……”她一邊手忙腳亂地刮著粥，一邊語無倫次地哽咽，眼淚大顆滾落，混著草屑，狼狽不堪。
謝流云眼底那抹玩味的笑意瞬間凍結(jié)。
他預(yù)想了她的種種反應(yīng)，獨獨沒料到這一出。
看著那女子毫無形象、近乎卑微地搶救那點打翻的殘粥，他心中第一次升起一種極其陌生的情緒——不是愉悅，不是欣賞，而是一種…被什么東西哽住的不適。
“……竟做到如此地步？”
他心底的聲音透出明顯的錯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無趣！
真是……無趣！”
他倏然起身，雪白袍袖拂開，帶起一陣冷風(fēng)。
“夠了?！?br>
聲音依舊溫和，卻失了那份從容的暖意。
沈婉停住動作，沾著粥漬的手指僵在半空，仰起臉看他，臉上淚痕交錯，眼神茫然又惶恐，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謝流云垂眸看了她片刻，忽然彎下腰，用一方素白的手帕，輕輕擦拭她沾了粥漬的手指。
動作輕柔，眼神卻深不見底。
“臟了?！?br>
他低語，不知是說她的手，還是別的。
心聲冷了下去：“……是本座心急了。
打磨璞玉，豈能一蹴而就。
也罷，日子還長?！?br>
他首起身，不再看她，轉(zhuǎn)身走出牢房，重新落鎖。
取下琉璃燈，雪白的身影融入地牢幽暗的甬道，很快消失不見。
牢內(nèi)重歸黑暗死寂。
只剩下那打翻的玉盅和一點殘粥散發(fā)著清甜又冰冷的氣息。
沈婉慢慢坐首身體，臉上那副驚慌失措、卑微可憐的表情瞬間褪得干干凈凈。
她抬手，面無表情地擦去臉上的淚痕和草屑，目光落在方才謝流云擦拭過的手指上。
然后，她極輕地嗅了嗅那殘存著清冷檀香的手帕味道。
餓到了極處，胃部的絞痛反而麻木了。
她靠回石壁，閉上眼。
黑暗中，唇角無聲地勾了一下。
國師大人，看來……您也不太會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