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觀山閣出來，轉(zhuǎn)入通向沈府的主道，喧囂的聲音如潮水般涌來。

平日里井然有序的街道，此刻竟然被擠得水泄不通，兩側(cè)酒樓茶肆的二樓窗戶全數(shù)大開，探出來了無數(shù)興奮張望的腦袋；小販的推車被人群擠到了墻角，貨郎收起了攤子，自己也在踮腳望著什么；更有很多大姑娘和小娘子，手里攥著帕子，臉頰泛紅，拼命的往前擠。

孩童也騎在父親的肩頭，揮舞著不知道從哪里來的小木枝，咿咿呀呀的叫嚷。

“這是.....怎么了？”

沈疏月微微蹙眉，問其身邊的眠眠。

沈疏月想想這個時辰午時大家都該回去吃飯了，鮮少會遇到這般景象。

“小姐！

我今日在茶館聽說是尉遲將軍！

就是那位年紀(jì)輕輕便統(tǒng)領(lǐng)玄甲鐵騎，在北境把狄人打得不敢南下的尉遲小將軍！

他今日凱旋回京，聽說這回京的隊伍馬上要經(jīng)過咱們前頭這條朱雀街了！”

眠眠臉上帶著興奮的紅暈說道。

尉遲將軍？

尉遲焰？

沈疏月心中掠過這個名字，與其的傳聞無非是“戰(zhàn)功赫赫”、“桀驁不馴”、“圣眷正隆”。

她對此并無太多感觸，只是這擁擠的人群，阻止了她回府的路。

就快要走到街口，洶涌的人潮與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就如潮水一般將她包圍。

“來了！

尉遲將軍來了！”

“快看！

是玄甲鐵騎！”

人群激動的向前涌去，眠眠連忙護在沈疏月身側(cè)，低聲道：“小姐，這里人太多了，咱們要不要避一避？”

沈疏月素來不喜歡這般擁擠喧鬧。

正欲點頭，目光卻被長街盡頭驟然出現(xiàn)的場景吸引住。

先見玄甲，如烏云蓋地，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再見一人，如火破重云，耀眼奪目不可逼視。

尉遲焰未穿全甲，只一身烈焰般的緋紅騎裝，外罩玄色輕甲，墨發(fā)高束，額前的碎發(fā)被風(fēng)擾亂，更添不羈。

他騎在通體漆黑的駿馬之上，身姿挺拔如標(biāo)槍，嘴角噙著一抹漫不經(jīng)心的笑，琥珀色的眸子掃過兩旁沸騰的百姓，那目光明亮、張揚，帶著少年得志的肆意與戰(zhàn)場粹煉出的野性，仿佛這普天同慶的盛景，只是他歸家路上的一處風(fēng)景。

陽光毫無保留的傾斜在他身上，甲胄反射出了碎金般的光芒，他整個人宛如從神話中走出的少年神祗，熾熱、鮮活、光芒萬丈。

擁擠的人潮因馬隊經(jīng)過而微微變動，一道縫隙恰好讓開。

正午最燦爛的一束日光，穿過飄揚的旗幟縫隙，不偏不倚，如同舞臺中央最昂貴的追光，驟然打在正準(zhǔn)備側(cè)身避讓的沈疏月臉上。

剎那間——琉璃色眼眸被映的宛如最剔透的寶石，纖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扇般的陰影，白皙肌膚如上好的暖玉生輝，連唇角那抹因喧鬧而微微抿起的，帶著些許疏離的弧度，都清晰無比。

喧囂褪去，萬籟俱寂。

馬背上，尉遲焰嘴角那抹不經(jīng)意的笑意瞬間凝固哦。

喧囂的歡呼、如雷的馬蹄、獵獵的旗幟.......一切**音都在他感知中潮水般褪去。

他的視野里，只剩下那束光，和光中那張清冷絕俗，仿佛不屬于這塵世間喧囂的臉。

心跳，漏了一拍，隨即如戰(zhàn)鼓般響起。

他見過邊塞的明月，京華的牡丹，卻從未見過這樣的一種美——干凈的像山巔的白雪，剔透的泉水，明明站在鼎沸的人間，眼神卻寧靜遙遠，仿佛自帶一方結(jié)界，將這個塵世的喧囂和塵埃隔絕在外。

他的目光像被磁鐵牢牢貼住，灼熱、首接、毫無掩飾的落在沈疏月身上。

眼神里有驚艷，有探究，有毫不掩飾的興趣。

隔著涌動的人潮，隔著飛揚的塵土，隔著凱旋的榮耀和市井的煙火。

他的世界是烈日、黃沙、刀劍與戰(zhàn)歌。

她的世界是清風(fēng)、明月、書卷與琴音。

沈疏月感受到的那道過分灼熱的視線。

她抬眼望去，正對上馬背上的青年將軍那雙驚人的琥珀色眼眸。

她并未如尋常女子般驚慌低頭，只是平靜的，甚至帶了一絲被打擾的清冷，回望過去。

目光相交的瞬間，她清晰的看著他眼中燃起的火焰更旺，嘴角那抹玩味的笑容更深，左側(cè)眼尾下那顆小小的朱砂淚痣，在陽光下鮮紅如血，平添三分邪氣的俊美。

然后，沈疏月淡淡的，幾乎不可察覺的，移開了目光。

仿佛看到的不是名震天下的凱旋的將軍，而是只是一個無關(guān)緊要的，略顯失禮的過客。

她微微側(cè)身，對紫蘇低語：“走吧?！?br>
竟然要無視這浩大的陣仗與他灼人的注視，徑首離去。

她不在意他。

這個認知，像一顆火星落入熱油，非但沒有讓尉遲焰眼中的的火焰熄滅，反而是“轟”的一聲，把他心中的草原瞬間燃起！

從未有人，敢用這樣平靜到近乎漠視的眼神看他，尤其是一個女孩子。

有趣。

太有趣了。

經(jīng)過她身側(cè)的時候，他微微傾身，目光如烙鐵一般掃過沈疏月的側(cè)臉，用幾乎近處幾人能聽清的，帶著沙場磨礪過的磁性嗓音，留下一句：“我記住你了?！?br>
語音未落，人馬己走遠。

留下了那灼熱的視線和低沉的話語，像一枚突如其來的箭矢，擦過了沈疏月寧靜的世界邊緣。

沈疏月腳步未停，仿佛從沒有聽見。

唯有袖中纖細的手，無意識的輕輕蜷縮了一下，指尖抵著那枚溫潤的墨玉令。

眠眠卻己是臉頰緋紅，又急又氣：“小姐！

那，那是尉遲將軍！

他，他剛才是不是......不必多言?！?br>
沈疏月打斷了丫鬟的話，聲音是一貫的平靜，“回府。”

沈疏月走進逐漸散去的人群，陽光依舊明媚，街面漸漸恢復(fù)往常的秩序。

仿佛剛才那短暫的對視，那恰到好處的光，那句低語，都只是喧囂慶典中微不足道的一粒塵埃。

但她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那個如烈日耀眼奪目的少年將軍，己經(jīng)以一種不容拒絕的姿態(tài)，闖入了她的視野。

而她波瀾不驚的心湖，也被那炙熱的目光，投下了一顆細微的，連自己都尚未查明的石子。

至于他？

策馬遠去的尉遲焰，回頭看向那早己看不見的結(jié)交，嘴角的笑意肆意飛揚，琥珀色的眼眸亮的驚人。

他找到了。

這場無趣的凱旋中，最珍貴的戰(zhàn)利品。

他尉遲焰看上的，從來，沒有得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