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孫冬梅是被巷口張姨的糖水攤吆喝聲叫醒的。

她**眼睛爬起來，才發(fā)現自己昨晚趴在雜貨鋪的老柜臺上睡著了，臉頰還印著木紋的淺痕。

窗外的陽光斜斜照進來，落在柜臺上那本翻開的日記本上，最后一頁的“守護鋪子”西個字，被曬得暖融融的。

她趕緊起身洗漱，從行李箱最底層翻出個藍色布包——里面裝著外婆留給她的鋪子結構圖紙，紙頁都泛著黃，邊角用透明膠帶粘了又粘。

揣著圖紙出門時，張姨正往保溫桶里舀糖水，見了她就笑：“冬梅，今早熬了紅棗味的，要不要來一碗？

墊墊肚子，等會兒跟那白工談判才有勁兒！”

“要！”

孫冬梅跑過去，接過張姨遞來的搪瓷碗，甜絲絲的糖水滑進喉嚨，瞬間驅散了困意。

正喝著，就看見巷口走來個熟悉的身影——白致遠還是穿昨天那套深灰西裝，手里拎著個黑色公文包，步伐比昨天慢了些，路過糖水攤時，還往這邊瞥了一眼。

“白工，要不要也來碗糖水？”

張姨笑著招呼。

白致遠腳步頓了頓，搖搖頭：“不了，謝謝?！?br>
說完就徑首走向雜貨鋪，眼神落在孫冬梅手里的布包上：“圖紙帶來了？”

“帶來了，但先說好，我可不是來談拆遷的，是來跟你‘講道理’的?！?br>
孫冬梅把碗遞給張姨，拎著布包走進鋪子，白致遠跟在她身后，腳步踩在木板地上，發(fā)出輕微的“咯吱”聲，跟小時候外婆走路的動靜有點像。

孫冬梅把圖紙鋪在柜臺上，小心翼翼地展開：“你看，這鋪子是我外公當年親手蓋的，梁子用的是老松木，當年特意選了紋路最密的，外婆說能扛住幾十年的風雨。

還有這柜臺，是紅木的，你摸，現在還光滑著呢——你說它是‘低效地塊’，可它從蓋好到現在，西十年沒漏過雨，沒塌過梁，比現在有些新蓋的商鋪還結實，這叫‘低效’嗎？”

白致遠蹲下身，指尖輕輕碰了碰圖紙上的標注，目光落在右下角一個小小的“林”字上——那是孫冬梅外公的姓。

他沒接話，反而指著圖紙上一處不起眼的角落：“這里怎么多了條虛線？

標注的是‘儲物間’，但我昨天看現場，這里明明是堵實墻。”

孫冬梅愣了愣，她還真沒注意過這處。

外婆生前從沒提過鋪子里有儲物間，她小時候在鋪子里翻來翻去，也沒發(fā)現哪里有暗門。

“會不會是外公畫錯了？”

她湊過去看，虛線畫得很淡，不仔細看根本發(fā)現不了。

“老圖紙一般不會畫錯?！?br>
白致遠站起身，走到那堵實墻前，用指關節(jié)輕輕敲了敲，聲音跟其他墻面不太一樣，有點空。

“可能是后來封起來的，里面或許藏著東西?！?br>
孫冬梅心里一動，突然想起外婆去世前說的一句話：“鋪子里藏著個‘寶貝’，等晚晚回來，自己找才有意思?！?br>
當時她以為外婆是糊涂了，現在看來，說不定真有“寶貝”？

“就算有儲物間，跟拆不拆鋪子也沒關系啊?！?br>
孫冬梅趕緊把思緒拉回來，指著圖紙上的窗戶：“還有這窗戶，你看，是老式的木格窗，夏天能支起來通風，冬天糊上紙就暖和。

去年我回來時，還看見外婆在窗臺上種了多肉，現在花盆還在那兒呢——你要是把鋪子拆了，這些老物件、老回憶，可就都沒了?！?br>
白致遠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窗臺上果然擺著個掉了瓷的小花盆，里面的多肉早就枯了，但花盆上畫的小老虎，還清晰可見。

“我知道你舍不得，但規(guī)劃不是我能改的?！?br>
他拿起公文包，從里面掏出份文件，“這是我昨天幫你申請的優(yōu)化補償方案，市區(qū)的安置房，樓層可以選中間層，還能多補兩萬塊的‘老物件搬遷費’——我不要！”

孫冬梅打斷他，把圖紙卷起來，重新塞進布包，“我說了，我要的不是錢，也不是房子。

你要是真懂建筑，就該知道，有些房子不只是鋼筋水泥，是裝著人的一輩子的。

我外婆在這兒哭，在這兒笑，在這兒把我養(yǎng)大——你拆的不是鋪子，是我外婆的一輩子，是我的童年！”

白致遠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喉結動了動，突然從公文包里掏出個東西遞給她——是顆水果糖，包裝紙跟鋪子里貨架上的一模一樣，泛黃的紙上印著小小的蘋果圖案。

“昨天路過一家老商店，看見這個，就買了一顆?！?br>
他聲音比剛才軟了些，“我小時候，我外婆也總給我買這種糖，說吃了甜的，就沒那么多煩心事了?！?br>
孫冬梅愣住了，接過那顆糖，指尖碰到糖紙，突然想起小時候外婆也是這樣，把糖塞到她手里，說“甜的能解千愁”。

她捏著糖，沒說話，心里卻不像剛才那么激動了。

“圖紙我再看看，行嗎？”

白致遠指了指她手里的布包，“我想再研究下那個儲物間，或許……能找到不拆鋪子的辦法?！?br>
孫冬梅心里一動，抬頭看向白致遠——他鏡片后的眼神，不像昨天那么涼了，反而有點認真。

她猶豫了一下，把圖紙重新遞給他：“可以，但你不能把圖紙拿走，也不能告訴別人儲物間的事。”

“好?！?br>
白致遠接過圖紙，重新鋪在柜臺上，低頭仔細看著，陽光落在他的側臉上，把他的睫毛映出淡淡的影子。

孫冬梅看著他，突然覺得，這個“拆鋪總指揮”，好像也沒那么討厭。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是孫冬梅的發(fā)小蘇曉打來的。

“冬梅！

我聽說你在跟拆遷隊掰頭？

我現在就在你們巷口，快出來接我！

我?guī)Я藗€好東西，保證能幫你保住鋪子！”

孫冬梅眼睛一亮，對著電話喊：“真的？

你等著，我馬上來！”

掛了電話，她對正在看圖紙的白致遠說：“我發(fā)小來了，她是做文旅博主的，說不定能幫上忙！

你在這兒等我，別亂動我的圖紙！”

說完就一陣風似的跑了出去，留下白致遠一個人，盯著圖紙上那個小小的“林”字，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