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玄甲叩闕
鳳嘯九天：南宮書韻
永安二十三年的雪，是長安城十年未遇的大。
鵝毛雪片卷著朔風，把朱雀門的朱漆染成素白。
南宮書韻勒住馬韁時，呼出的白氣在睫毛上凝成霜花，抬手抹臉的瞬間，掌心撞上冰涼的玄甲 —— 這副甲胄陪她在北境守了十年，肩甲處那道深可見骨的凹痕，是三年前蠻族彎刀留下的印記，此刻正被長安的雪溫柔覆蓋。
“來者何人？”
城門下的禁軍攥緊長戟，喉結滾動著后退半步。
他們在城樓看了半個時辰，看這支北境來的隊伍踏碎冰封的護城河，看為首的女子披著結滿冰霜的玄甲，像尊從雪堆里掘出的戰(zhàn)神。
南宮書韻沒說話，抬手摘下頭盔。
烏黑長發(fā)如瀑垂落，及腰處卻驟然泛黃 —— 北境的風沙與硝煙，早把昔日光澤啃噬成枯槁。
左臉那道從眉骨劃到顴骨的淺疤，在雪光里像條沉默的蜈蚣，那是十年前初到雁門關時，流矢擦過臉頰留下的紀念。
“鎮(zhèn)國長公主，南宮書韻?！?br>
她的聲音裹著北境的寒氣，砸在雪地上能凍出冰碴，“替陛下守了十年北境，今日述職?！?br>
禁軍手中的長戟哐當落地。
畫本里的長公主該是柳葉眉杏核眼，裹著繡滿鸞鳥的宮裝，是先帝捧在掌心的明珠。
可眼前這人，玄甲上的冰棱比珠釵晃眼，指節(jié)老繭比玉佩硌人，分明是從尸山血海里爬出來的將軍。
這時一頂明黃轎子從宮墻后滑出，八個內(nèi)侍抬著，在雪地上碾出深深的轍痕。
為首內(nèi)侍尖著嗓子，貂皮帽檐的雪沫簌簌往下掉：“咱家奉陛下口諭，迎長公主回宮。”
是李內(nèi)侍，新帝趙珩身邊最得寵的。
南宮書韻瞇起眼，十年前這小雜役總偷偷給她塞沾著桂花糖的糕點，如今卻穿著紫貂斗篷，下巴抬得比城墻還高。
“有勞***?！?br>
她翻身下馬，玄甲撞在雪地上，悶響驚飛了檐下的麻雀。
李內(nèi)侍的目光在她身上繞了三圈，最后釘在腰間佩劍上。
那劍通體黝黑，鞘上七顆綠松石鑲成北斗，柄上纏著磨亮的羊皮 —— 是鎮(zhèn)北王慕容澈的 “裂冰” 劍。
“公主，” 李內(nèi)侍的聲音突然拔尖，像冰錐扎進耳朵，“陛下有旨，女眷入宮不得攜利器，這劍……”南宮書韻的手猛地按上劍柄，指節(jié)泛白。
十年前慕容澈戰(zhàn)死時，這劍正插在他胸口，她***時血濺了滿臉。
后來在北境的無數(shù)個寒夜，她都是攥著這劍入睡，鞘里藏著北境地圖，也藏著不敢說出口的念想。
“***可知，” 她的聲音壓得極低，睫毛上的冰碴掉進衣領，“這劍的主人是怎么死的？”
李內(nèi)侍的臉瞬間慘白。
鎮(zhèn)北王戰(zhàn)死的消息傳到長安那天，他就在淑太妃宮里，親眼見這位公主瘋了似的拔劍要沖去北境，被先帝死死按住，哭得嗓子都啞了。
“公主息怒，咱家只是……只是遵旨辦事，我懂?！?br>
南宮書韻突然笑了，那笑意裹著北境的風雪，“但這劍不能離身。”
她抬手解下劍穗 —— 那是用慕容澈的頭發(fā)編的，黑與金絞纏，此刻凍得硬邦邦的。
指尖輕輕一扯，穗子上的冰碴落在雪地里，碎成八瓣，“劍穗給你，算我繳了‘利器’。
劍得帶著 —— 鎮(zhèn)北王的遺物，陛下該不會連這點念想都要奪走吧？”
李內(nèi)侍的冷汗混著雪水往下淌。
他瞥了眼遠處宮墻，淑太妃的人肯定在暗處盯著。
可他不敢攔這位剛從北境殺回來的主兒，聽說她在雁門關一刀削了蠻族可汗的腦袋，眼皮都沒眨一下。
“公主說的是，是咱家糊涂了?！?br>
他訕訕后退半步，“陛下在紫宸殿等著，請公主移步。”
南宮書韻沒動，目光越過李內(nèi)侍，落在宮門內(nèi)那片朱紅宮墻上。
十年了，她終于回來了。
可這里的雪再軟，也蓋不住墻縫里的血腥味。
“陛下在紫宸殿等我？”
她突然反問，聲音帶點嘲諷，“按祖制，長公主回宮述職，該在太和殿見駕才是。”
李內(nèi)侍的臉更白了：“陛下說…… 紫宸殿暖和，適合與公主敘家常?！?br>
“敘家常？”
南宮書韻笑出聲，玄甲上的冰碴震落下來，“好啊，那就去紫宸殿。”
她轉(zhuǎn)身時，玄甲的鱗片在雪光里泛著冷光，像條即將擇人而噬的龍。
穿過金水橋時，積雪沒到腳踝。
南宮書韻走著走著突然停步，橋邊漢白玉欄桿上，刻著她小時候的涂鴉 —— 歪歪扭扭的 “韻” 字旁邊，是慕容澈畫的小狼。
那時他們總偷偷跑到這里，他說要像狼一樣護著她，她說要做他的王妃。
“公主，怎么了？”
李內(nèi)侍小心翼翼地問。
“沒什么?！?br>
她收回目光，指尖摩挲著玄甲的凹痕，“只是想起些舊事。”
進了紫宸殿偏門，李內(nèi)侍突然停下：“公主稍等，陛下正與丞相議事，吩咐您在偏殿歇息片刻?！?br>
他指著旁邊那間陳設簡陋的屋子，門窗漆皮都剝落了，“咱家先去通報?！?br>
南宮書韻看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嘴角勾出冷笑。
偏殿？
這分明是當年廢太子住過的地方，陰冷潮濕，連炭火都沒燒。
趙珩這是在告訴她，她這個從北境回來的公主，在他眼里和廢太子沒兩樣。
她推開偏殿的門，一股霉味撲面而來。
墻角炭盆只?；覡a，桌上茶盞蒙著層灰。
解下玄甲重重砸在桌上，甲胄與桌面碰撞的哐當聲，震得梁上灰塵簌簌往下掉。
剛坐下沒多久，殿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一個小宮女端著錦盒走進來，怯生生低著頭：“長公主，淑太妃娘娘聽說您回來了，特意讓奴婢送件衣裳，說您穿慣了鎧甲，該換換輕便的?！?br>
南宮書韻抬眼，錦盒是上好的云錦做的，繡著纏枝蓮。
打開一看，里面是件藕荷色宮裝，領口袖邊繡滿菟絲花 —— 那是淑太妃最愛的花，象征著依附與順從。
“淑太妃有心了?！?br>
她拿起宮裝，指尖劃過冰涼的絲線，“告訴太妃，我在北境待久了，穿不慣這么軟的料子，還是玄甲舒服。”
小宮女的臉瞬間漲紅，捏著錦盒的手指發(fā)白：“娘娘說…… 說公主總穿鎧甲，不像個女兒家，讓您換上這個，陛下見了也歡喜。”
“陛下歡喜？”
南宮書韻笑了，笑聲在空蕩的偏殿里撞出回聲，“我在北境殺蠻族的時候，陛下怎么不關心我像不像女兒家？”
她把宮裝扔回錦盒，“回去告訴淑太妃，我的鎧甲是用北境將士的血焐熱的，比任何綾羅綢緞都金貴。
這衣服，留給那些只會爭風吃醋的嬪妃穿吧?！?br>
小宮女嚇得撲通跪下，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公主饒命！
奴婢只是傳個話……起來吧。”
南宮書韻的聲音緩和些，“我知道不關你的事?！?br>
她從懷里掏出塊碎銀子放在宮女面前，“衣服我留下，但穿**，由我說了算。
回去告訴太妃，多謝她的‘好意’。”
小宮女連滾帶爬地走了。
南宮書韻看著桌上的錦盒，眼神一點點冷下去。
淑太妃這是在試探她，試探她是不是還像十年前那樣，能被幾件漂亮衣服哄住。
可惜，她早不是那個嬌憨天真的公主了。
這時殿外又傳來腳步聲。
一個穿侍衛(wèi)服的年輕人低著頭走進來，手里攥著用油布包著的東西。
“公主?！?br>
他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北境獨有的粗糲口音。
南宮書韻的瞳孔驟然收縮。
是秦峰的親衛(wèi)阿木，他怎么混進皇宮的？
阿木快步走到她面前，迅速解開油布，里面是塊巴掌大的羊皮，上面用炭筆寫著幾行字，還畫著簡單的地圖。
“秦將軍讓屬下帶句話?！?br>
阿木的聲音發(fā)顫，不是害怕，是激動，“北境的兄弟們都等著您回去，柳丞相的人己經(jīng)開始調(diào)換雁門關的守軍了，還扣了咱們?nèi)齻€月的軍餉?！?br>
南宮書韻盯著羊皮上的字，指尖微微顫抖。
柳丞相，柳承業(yè)，柳妃的父親，趙珩最信任的外戚。
他果然動手了，在她回長安的路上，就開始動她的根基。
“我知道了?！?br>
她把羊皮湊到燭火邊，看著它慢慢蜷成灰燼，“告訴秦峰，按原計劃行事，別沖動。
北境的兵，一個都不能少?！?br>
“是！”
阿木用力點頭，又從懷里掏出個小布包，“這是將軍讓屬下給您的，說您看了就知道?！?br>
南宮書韻打開布包，里面是半塊玉佩。
玉質(zhì)溫潤，上面刻著個 “澈” 字 —— 是慕容澈的貼身玉佩，當年他送了她半塊，自己留了半塊，說要等她嫁給他時再合在一起。
指尖撫過玉佩上的刻痕，眼眶突然一熱。
十年了，秦峰還記著這個。
“替我謝謝秦峰。”
她把玉佩貼身藏好，“讓他放心，我很快就會回去。”
阿木走后，南宮書韻重新穿上玄甲。
冰冷的甲胄貼在皮膚上，竟讓她感到一陣安心。
走到窗邊推開條縫，看著外面漫天飛舞的雪花。
淑太妃的菟絲花，柳丞相的小動作，趙珩的冷遇…… 這長安城里的每一個人，都在等著看她的笑話。
他們以為她在北境待了十年，早就成了只懂打打殺殺的粗人，以為她沒了先帝庇護，沒了慕容澈支撐，就只能任人拿捏。
可他們忘了，北境的風雪不僅磨粗了她的手，也磨硬了她的心。
雁門關的每一場仗都教會她：想要活下去，想要護住在乎的人，就不能有半分軟弱。
她摸了摸腰間的 “裂冰” 劍，劍柄的羊皮被體溫焐熱了些。
慕容澈，你看，我回來了。
他們想奪走你用命換來的北境，想讓我像菟絲花一樣依附他們，可我不會讓他們得逞的。
殿外傳來李內(nèi)侍尖細的聲音：“長公主，陛下有請?！?br>
南宮書韻深吸一口氣，推開殿門。
風雪撲面而來，她迎著風雪，一步步走向紫宸殿。
玄甲上的冰碴在陽光下閃爍，像無數(shù)把鋒利的刀。
這場仗，從她踏入長安城的那一刻就己經(jīng)開始了。
而她，絕不會輸。
鵝毛雪片卷著朔風，把朱雀門的朱漆染成素白。
南宮書韻勒住馬韁時，呼出的白氣在睫毛上凝成霜花，抬手抹臉的瞬間，掌心撞上冰涼的玄甲 —— 這副甲胄陪她在北境守了十年，肩甲處那道深可見骨的凹痕，是三年前蠻族彎刀留下的印記，此刻正被長安的雪溫柔覆蓋。
“來者何人？”
城門下的禁軍攥緊長戟，喉結滾動著后退半步。
他們在城樓看了半個時辰，看這支北境來的隊伍踏碎冰封的護城河，看為首的女子披著結滿冰霜的玄甲，像尊從雪堆里掘出的戰(zhàn)神。
南宮書韻沒說話，抬手摘下頭盔。
烏黑長發(fā)如瀑垂落，及腰處卻驟然泛黃 —— 北境的風沙與硝煙，早把昔日光澤啃噬成枯槁。
左臉那道從眉骨劃到顴骨的淺疤，在雪光里像條沉默的蜈蚣，那是十年前初到雁門關時，流矢擦過臉頰留下的紀念。
“鎮(zhèn)國長公主，南宮書韻?！?br>
她的聲音裹著北境的寒氣，砸在雪地上能凍出冰碴，“替陛下守了十年北境，今日述職?！?br>
禁軍手中的長戟哐當落地。
畫本里的長公主該是柳葉眉杏核眼，裹著繡滿鸞鳥的宮裝，是先帝捧在掌心的明珠。
可眼前這人，玄甲上的冰棱比珠釵晃眼，指節(jié)老繭比玉佩硌人，分明是從尸山血海里爬出來的將軍。
這時一頂明黃轎子從宮墻后滑出，八個內(nèi)侍抬著，在雪地上碾出深深的轍痕。
為首內(nèi)侍尖著嗓子，貂皮帽檐的雪沫簌簌往下掉：“咱家奉陛下口諭，迎長公主回宮。”
是李內(nèi)侍，新帝趙珩身邊最得寵的。
南宮書韻瞇起眼，十年前這小雜役總偷偷給她塞沾著桂花糖的糕點，如今卻穿著紫貂斗篷，下巴抬得比城墻還高。
“有勞***?！?br>
她翻身下馬，玄甲撞在雪地上，悶響驚飛了檐下的麻雀。
李內(nèi)侍的目光在她身上繞了三圈，最后釘在腰間佩劍上。
那劍通體黝黑，鞘上七顆綠松石鑲成北斗，柄上纏著磨亮的羊皮 —— 是鎮(zhèn)北王慕容澈的 “裂冰” 劍。
“公主，” 李內(nèi)侍的聲音突然拔尖，像冰錐扎進耳朵，“陛下有旨，女眷入宮不得攜利器，這劍……”南宮書韻的手猛地按上劍柄，指節(jié)泛白。
十年前慕容澈戰(zhàn)死時，這劍正插在他胸口，她***時血濺了滿臉。
后來在北境的無數(shù)個寒夜，她都是攥著這劍入睡，鞘里藏著北境地圖，也藏著不敢說出口的念想。
“***可知，” 她的聲音壓得極低，睫毛上的冰碴掉進衣領，“這劍的主人是怎么死的？”
李內(nèi)侍的臉瞬間慘白。
鎮(zhèn)北王戰(zhàn)死的消息傳到長安那天，他就在淑太妃宮里，親眼見這位公主瘋了似的拔劍要沖去北境，被先帝死死按住，哭得嗓子都啞了。
“公主息怒，咱家只是……只是遵旨辦事，我懂?！?br>
南宮書韻突然笑了，那笑意裹著北境的風雪，“但這劍不能離身。”
她抬手解下劍穗 —— 那是用慕容澈的頭發(fā)編的，黑與金絞纏，此刻凍得硬邦邦的。
指尖輕輕一扯，穗子上的冰碴落在雪地里，碎成八瓣，“劍穗給你，算我繳了‘利器’。
劍得帶著 —— 鎮(zhèn)北王的遺物，陛下該不會連這點念想都要奪走吧？”
李內(nèi)侍的冷汗混著雪水往下淌。
他瞥了眼遠處宮墻，淑太妃的人肯定在暗處盯著。
可他不敢攔這位剛從北境殺回來的主兒，聽說她在雁門關一刀削了蠻族可汗的腦袋，眼皮都沒眨一下。
“公主說的是，是咱家糊涂了?！?br>
他訕訕后退半步，“陛下在紫宸殿等著，請公主移步。”
南宮書韻沒動，目光越過李內(nèi)侍，落在宮門內(nèi)那片朱紅宮墻上。
十年了，她終于回來了。
可這里的雪再軟，也蓋不住墻縫里的血腥味。
“陛下在紫宸殿等我？”
她突然反問，聲音帶點嘲諷，“按祖制，長公主回宮述職，該在太和殿見駕才是。”
李內(nèi)侍的臉更白了：“陛下說…… 紫宸殿暖和，適合與公主敘家常?！?br>
“敘家常？”
南宮書韻笑出聲，玄甲上的冰碴震落下來，“好啊，那就去紫宸殿。”
她轉(zhuǎn)身時，玄甲的鱗片在雪光里泛著冷光，像條即將擇人而噬的龍。
穿過金水橋時，積雪沒到腳踝。
南宮書韻走著走著突然停步，橋邊漢白玉欄桿上，刻著她小時候的涂鴉 —— 歪歪扭扭的 “韻” 字旁邊，是慕容澈畫的小狼。
那時他們總偷偷跑到這里，他說要像狼一樣護著她，她說要做他的王妃。
“公主，怎么了？”
李內(nèi)侍小心翼翼地問。
“沒什么?！?br>
她收回目光，指尖摩挲著玄甲的凹痕，“只是想起些舊事。”
進了紫宸殿偏門，李內(nèi)侍突然停下：“公主稍等，陛下正與丞相議事，吩咐您在偏殿歇息片刻?！?br>
他指著旁邊那間陳設簡陋的屋子，門窗漆皮都剝落了，“咱家先去通報?！?br>
南宮書韻看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嘴角勾出冷笑。
偏殿？
這分明是當年廢太子住過的地方，陰冷潮濕，連炭火都沒燒。
趙珩這是在告訴她，她這個從北境回來的公主，在他眼里和廢太子沒兩樣。
她推開偏殿的門，一股霉味撲面而來。
墻角炭盆只?；覡a，桌上茶盞蒙著層灰。
解下玄甲重重砸在桌上，甲胄與桌面碰撞的哐當聲，震得梁上灰塵簌簌往下掉。
剛坐下沒多久，殿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一個小宮女端著錦盒走進來，怯生生低著頭：“長公主，淑太妃娘娘聽說您回來了，特意讓奴婢送件衣裳，說您穿慣了鎧甲，該換換輕便的?！?br>
南宮書韻抬眼，錦盒是上好的云錦做的，繡著纏枝蓮。
打開一看，里面是件藕荷色宮裝，領口袖邊繡滿菟絲花 —— 那是淑太妃最愛的花，象征著依附與順從。
“淑太妃有心了?！?br>
她拿起宮裝，指尖劃過冰涼的絲線，“告訴太妃，我在北境待久了，穿不慣這么軟的料子，還是玄甲舒服。”
小宮女的臉瞬間漲紅，捏著錦盒的手指發(fā)白：“娘娘說…… 說公主總穿鎧甲，不像個女兒家，讓您換上這個，陛下見了也歡喜。”
“陛下歡喜？”
南宮書韻笑了，笑聲在空蕩的偏殿里撞出回聲，“我在北境殺蠻族的時候，陛下怎么不關心我像不像女兒家？”
她把宮裝扔回錦盒，“回去告訴淑太妃，我的鎧甲是用北境將士的血焐熱的，比任何綾羅綢緞都金貴。
這衣服，留給那些只會爭風吃醋的嬪妃穿吧?！?br>
小宮女嚇得撲通跪下，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公主饒命！
奴婢只是傳個話……起來吧。”
南宮書韻的聲音緩和些，“我知道不關你的事?！?br>
她從懷里掏出塊碎銀子放在宮女面前，“衣服我留下，但穿**，由我說了算。
回去告訴太妃，多謝她的‘好意’。”
小宮女連滾帶爬地走了。
南宮書韻看著桌上的錦盒，眼神一點點冷下去。
淑太妃這是在試探她，試探她是不是還像十年前那樣，能被幾件漂亮衣服哄住。
可惜，她早不是那個嬌憨天真的公主了。
這時殿外又傳來腳步聲。
一個穿侍衛(wèi)服的年輕人低著頭走進來，手里攥著用油布包著的東西。
“公主?！?br>
他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北境獨有的粗糲口音。
南宮書韻的瞳孔驟然收縮。
是秦峰的親衛(wèi)阿木，他怎么混進皇宮的？
阿木快步走到她面前，迅速解開油布，里面是塊巴掌大的羊皮，上面用炭筆寫著幾行字，還畫著簡單的地圖。
“秦將軍讓屬下帶句話?！?br>
阿木的聲音發(fā)顫，不是害怕，是激動，“北境的兄弟們都等著您回去，柳丞相的人己經(jīng)開始調(diào)換雁門關的守軍了，還扣了咱們?nèi)齻€月的軍餉?！?br>
南宮書韻盯著羊皮上的字，指尖微微顫抖。
柳丞相，柳承業(yè)，柳妃的父親，趙珩最信任的外戚。
他果然動手了，在她回長安的路上，就開始動她的根基。
“我知道了?！?br>
她把羊皮湊到燭火邊，看著它慢慢蜷成灰燼，“告訴秦峰，按原計劃行事，別沖動。
北境的兵，一個都不能少?！?br>
“是！”
阿木用力點頭，又從懷里掏出個小布包，“這是將軍讓屬下給您的，說您看了就知道?！?br>
南宮書韻打開布包，里面是半塊玉佩。
玉質(zhì)溫潤，上面刻著個 “澈” 字 —— 是慕容澈的貼身玉佩，當年他送了她半塊，自己留了半塊，說要等她嫁給他時再合在一起。
指尖撫過玉佩上的刻痕，眼眶突然一熱。
十年了，秦峰還記著這個。
“替我謝謝秦峰。”
她把玉佩貼身藏好，“讓他放心，我很快就會回去。”
阿木走后，南宮書韻重新穿上玄甲。
冰冷的甲胄貼在皮膚上，竟讓她感到一陣安心。
走到窗邊推開條縫，看著外面漫天飛舞的雪花。
淑太妃的菟絲花，柳丞相的小動作，趙珩的冷遇…… 這長安城里的每一個人，都在等著看她的笑話。
他們以為她在北境待了十年，早就成了只懂打打殺殺的粗人，以為她沒了先帝庇護，沒了慕容澈支撐，就只能任人拿捏。
可他們忘了，北境的風雪不僅磨粗了她的手，也磨硬了她的心。
雁門關的每一場仗都教會她：想要活下去，想要護住在乎的人，就不能有半分軟弱。
她摸了摸腰間的 “裂冰” 劍，劍柄的羊皮被體溫焐熱了些。
慕容澈，你看，我回來了。
他們想奪走你用命換來的北境，想讓我像菟絲花一樣依附他們，可我不會讓他們得逞的。
殿外傳來李內(nèi)侍尖細的聲音：“長公主，陛下有請?！?br>
南宮書韻深吸一口氣，推開殿門。
風雪撲面而來，她迎著風雪，一步步走向紫宸殿。
玄甲上的冰碴在陽光下閃爍，像無數(shù)把鋒利的刀。
這場仗，從她踏入長安城的那一刻就己經(jīng)開始了。
而她，絕不會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