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把秦嶺深處的忘憂谷裹得發(fā)潮時，靈嵐己經(jīng)背著竹簍站在了崖邊的青芝叢前。

竹簍沿兒系著塊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布，她抬手把布往頭頂拉了拉，遮住斗笠邊緣漏下來的光 —— 不是怕曬，是怕風(fēng)掀動布角，讓路過的人看見她眼睛。

左瞳淡得像融了雪的天，右瞳紫得似浸了汁的桑葚，打她記事起，母親就總說這雙眼睛是 “惹禍的根”，叮囑她 “除了爹娘，別跟任何人對視”。

指尖觸到青芝肥厚的傘蓋，沾了層細(xì)露。

靈嵐低頭用銀刀輕輕割下菌柄，視線落在露水上 —— 水珠里映出那雙異瞳，淡藍(lán)與淺紫在霧色里晃，像兩團(tuán)揉碎的琉璃。

她飛快地移開眼，指尖的力道重了些，銀刀在菌柄上劃了道深痕。

“阿嵐，輕著點。”

身后傳來母親的聲音，帶著晨露的濕意。

靈嵐回頭時，先把目光盯在母親的袖口 —— 青布衫沾了泥，是方才在溪邊洗草藥蹭的。

首到母親走近，她才敢抬眼掃過母親的下巴，避開眼睛：“娘，今天的青芝比昨天大?！?br>
母親接過她手里的竹簍，指尖在她腕上輕輕捏了捏 —— 那是種無聲的安慰，像每次靈嵐頭痛時，母親熬的靜心湯里浮著的蜜棗，淡甜卻頂用。

“采完這叢就回家，你爹該把早飯蒸上了?！?br>
母親的聲音壓得低，“路上要是碰見山民，別說話，繞著走?！?br>
靈嵐點頭。

她知道母親說的是那些偶爾進(jìn)山采筍的山民，去年秋天就有個穿短打的漢子，遠(yuǎn)遠(yuǎn)看見她的斗笠就喊 “戴帽的丫頭”，她沒敢應(yīng)，卻聽見對方跟同伴笑：“說不定是個**，要不咋總遮著臉？”

其實她不是**。

她看得比誰都清楚 —— 清楚那漢子看見她竹簍里的青芝時，心里轉(zhuǎn)著 “這菌子能賣不少錢” 的念頭；清楚同伴盯著她的斗笠，想 “掀開看看長啥樣” 的好奇里藏著幾分惡意。

那些念頭像帶刺的藤，一旦她跟人對視，就會順著眼睛爬進(jìn)腦子里，纏得太陽穴突突地疼。

今早的霧散得慢，靈嵐跟著母親往回走時，聽見前方的林子里傳來踩斷枯枝的聲響。

母親立刻把她往樹后拉，自己站在前面，聲音放得平緩：“是進(jìn)山的鄉(xiāng)親嗎？”

一個粗啞的聲音應(yīng)著：“哎！

俺迷路了，想問下往山外走咋走？”

出來的是個穿灰布褂的漢子，背上馱著個空背簍，臉上沾著泥。

靈嵐躲在母親身后，只敢看他的鞋 —— 布鞋底磨破了，沾著新鮮的草汁，應(yīng)該是繞了不少路。

“順著這條溪往下走，看見老槐樹往左拐，就能出谷?！?br>
母親指著方向，刻意站在靈嵐和漢子中間，擋住視線。

漢子**手道謝，目光卻往樹后掃：“那是你家丫頭？

咋不出來見人？”

靈嵐心里一緊，往母親身后又縮了縮。

可那漢子偏偏往前湊了兩步，正好從母親肩膀的縫隙里，跟她的眼睛對上了。

瞬間，像有根燒紅的針戳進(jìn)了太陽穴。

漢子的念頭清清楚楚砸進(jìn)她腦子里 ——“這丫頭眼睛咋是倆顏色？

怪得很！

要是賣給城里的雜耍班子，說不定能換兩貫錢……嘶 ——” 靈嵐忍不住倒吸口涼氣，手扶住額頭蹲了下去。

那惡意太濃，比上次看見偷草藥的山民時還要烈，頭痛像潮水似的涌上來，眼前的霧都變得發(fā)暗。

“你咋了？”

漢子愣了下，還想再湊。

母親猛地轉(zhuǎn)身護(hù)住靈嵐，語氣冷了下來：“俺丫頭身子弱，見不得生人。

你快走吧，再晚山路該滑了?！?br>
漢子被母親的氣勢逼得退了兩步，眼神卻還在靈嵐身上打轉(zhuǎn)，心里的念頭沒停 ——“記著這方向，等下次來……” 他嘴里嘟囔著 “知道了”，卻磨磨蹭蹭地往溪邊走，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把靈嵐家的方向刻在了眼里。

首到漢子的身影消失在霧里，母親才蹲下來扶靈嵐，指尖摸她的額頭：“又頭痛了？”

靈嵐點點頭，聲音發(fā)顫：“他想…… 把我賣掉。”

母親的手頓了頓，隨即把她摟進(jìn)懷里。

靈嵐能聞到母親身上的草藥香，混著淡淡的水汽，像忘憂谷的晨霧一樣，能稍微壓下腦子里的疼。

“別想了，” 母親的下巴抵著她的發(fā)頂，聲音有點啞，“咱們回家，喝碗靜心湯就好了?！?br>
往家走的路很短，靈嵐卻走得很慢。

她扶著母親的胳膊，腦子里反復(fù)閃著那漢子的念頭 ——“換兩貫錢記著方向”。

風(fēng)穿過林子，把樹葉吹得沙沙響，她總覺得那聲音里藏著腳步聲，像有人跟在后面。

推開柴門時，父親正蹲在灶臺前添柴，看見她們回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沒問靈嵐為什么臉色發(fā)白，只把蒸好的玉米餅子端出來，放在靈嵐面前：“先吃點墊墊，湯馬上好?！?br>
靈嵐拿起餅子，咬了一口，沒什么味道。

她看著父親眼角的細(xì)紋 —— 父親以前不是這樣的，去年冬天整理舊物時，她見過父親年輕時的照片，穿件青色短衫，眉眼亮得很，不像現(xiàn)在，總像有塊石頭壓在心里，連笑都淡。

晚飯時沒人說話，只有碗筷碰撞的輕響。

靈嵐吃完最后一口餅，剛要起身收拾，就聽見父親忽然問：“今天遇見的山民，走的哪條路？”

母親手里的碗頓了下：“溪邊那條?！?br>
“他回頭看了幾次？”

“三次?！?br>
母親的聲音低了下去。

靈嵐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

她看見父親的眉頭皺起來，心里的念頭像團(tuán)擰在一起的線 ——“會不會找到這里？”

“當(dāng)年的事…… 他們還沒忘？”

這些念頭她看不懂，卻能感覺到父親的慌。

就像上次她半夜醒來看見父親在堂屋翻木箱，手里攥著塊刻著 “瞳” 字的玉佩，月光照在他臉上，滿是她讀不懂的愁。

夜里，靈嵐躺在里屋的木板床上，頭痛還沒完全消。

隔壁傳來父母壓低的說話聲，像隔著層霧，聽不真切，卻能抓住幾個詞 ——“家族除名絕地天通不能讓他們找到靈嵐”。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耳朵。

窗外的月亮從云里鉆出來，照在窗紙上，映出樹影的輪廓。

靈嵐睜著眼睛，看著那晃動的影子，忽然想起母親說過的話 ——“忘憂谷是安全的”。

可她總覺得，這霧里的寧靜，像崖邊的青芝，看著安穩(wěn)，風(fēng)一吹，就可能掉進(jìn)下面的深澗里。

尤其是今天那漢子回頭時，眼里的光，像極了去年冬天，她在雪地里看見的狼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