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站在“夕陽紅療養(yǎng)中心”那扇巨大的、擦得锃亮卻莫名讓人覺得壓抑的玻璃門前，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著某種……若有若無的、甜膩到發(fā)腐的老人味。

他是今天剛報到的新護士。

這份工作來之不易，盡管這地方偏僻得像是被世界遺忘的角落。

推開門的瞬間，一股過冷的冷氣撲面而來，激得他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前臺后面坐著一個面色過分蒼白的護士，抬起頭，用一種近乎刻板的微笑看著他：“新來的李默？”

她的聲音很輕，語速均勻得不像真人，眼神掃過他，卻沒有焦點。

“是，**……”李默連忙遞上材料。

護士工牌上寫著“李麗”，她接過材料，看也沒看就放在一邊，流程化地說：“歡迎加入夕陽紅，我是今天的值班護士李麗，跟我來，帶你熟悉環(huán)境，并去見一下你今天要復(fù)雜的王婆婆?！?br>
李麗起身，步伐輕巧得幾乎沒有聲音，走在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板上，像一抹飄著的影子。

走廊很長，兩邊是緊閉的房門，墻壁被刷成一種溫馨的鵝**，墻上掛著印刷拙劣的風(fēng)景畫，畫框卻都歪斜著，仿佛從未有人在意它們是否端正。

太安靜了。

李默下意識地想，雖然是午后，但一個療養(yǎng)中心，安靜得連腳步聲都像是打擾，這本身就極不尋常。

沒有電視聲，沒有聊天聲，甚至沒有**聲。

只有中央空調(diào)低沉單調(diào)的嗡鳴，以及他一個人的腳步聲。

偶爾有房門上的觀察窗后，會閃過一雙渾濁的眼睛，無聲地、麻木地注視著他們走過，然后又緩緩消失。

李麗在一個房門前停下，門牌上寫著“107”。

她依舊用那種沒有波瀾的語調(diào)說：“王婆婆，90歲，輕度認(rèn)知障礙，身體硬朗，但需要定時服藥和協(xié)助生活起居，她是你的主要負(fù)責(zé)對象之一?！?br>
她推**門。

房間很整潔，整潔得過分。

一張床，一個床頭柜，一把椅子，再無他物。

沒有私人物品，沒有照片，沒有鮮花，甚至沒有水杯。

一個穿著藍(lán)白條紋病號服、頭發(fā)稀疏花白的老**背對著門，坐在窗邊的椅子上，一動不動地看著窗外。

窗外是療養(yǎng)中心修剪得一絲不茍、卻毫無生氣的草坪。

“王婆婆，新來的小李護士來看你了?！?br>
李麗說。

老**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zhuǎn)過頭。

她的臉布滿深深的皺紋，眼神空洞，嘴巴微微張著，露出一口完好得有些不自然的牙齒，她的目光掠過李麗，落在李默身上。

突然，她那空洞的眼神里，極其詭異地閃過一絲極度恐懼的神色！

干枯的手指猛地抓緊了椅子扶手，指節(jié)泛白。

她的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什么，卻只發(fā)出極其細(xì)微的“嗬……嗬……”聲，像破舊的風(fēng)箱。

李麗仿佛沒看見，依舊微笑著說：“看，王婆婆很高興呢?！?br>
李默后背竄起一股寒意，那絕不是高興！

那是……極致的驚恐！

她在怕什么？

怕李麗？

還是怕……他這個陌生人？

“王婆婆，你……”李默忍不住想上前一步。

就在這時，王婆婆像是看到了什么極其可怕的東西，視線猛地聚焦在李默身后的某個點，整個人劇烈地顫抖起來，然后猛地又把頭轉(zhuǎn)了回去，面向窗戶，恢復(fù)了之前那種雕塑般的凝固狀態(tài)，只是肩膀在微微發(fā)抖。

李默下意識地回頭。

身后什么也沒有。

只有空蕩蕩的走廊，和那些歪斜的風(fēng)景畫。

“王婆婆需要休息了。”

李麗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她臉上那刻板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我們該去下一個地方了。

別忘了，下午西點，記得來給王婆婆送藥?！?br>
李麗帶著他繼續(xù)參觀，食堂、活動室、醫(yī)務(wù)室……每一個地方都干凈、整潔、空曠、安靜得令人窒息。

遇到的零星幾個老人，都穿著統(tǒng)一的病號服，眼神要么空洞麻木，要么就像王婆婆剛才那樣，帶著一種隱晦的、無法言說的恐懼。

工作人員則都和李麗一樣，面色蒼白，表情管理完美到詭異，行動間悄無聲息。

在經(jīng)過一間活動室時，李默無意中瞥見角落里放著一臺老舊的收音機，正在滋滋啦啦地播放著模糊的音樂。

但仔細(xì)聽，那斷斷續(xù)續(xù)的旋律根本不成調(diào)子，反而更像是……某種用指甲刮擦黑板的噪音，讓人頭皮發(fā)麻。

一個坐在收音機附近的老頭，正隨著那“音樂”極其緩慢地、一下一下地、用指節(jié)叩擊著桌面。

叩。

叩。

叩。

節(jié)奏精準(zhǔn)得可怕。

李默的心跳莫名地跟著那節(jié)奏開始同步，一陣心悸。

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跟著李麗走向員工休息室。

“這是你的儲物柜。”

李麗指著一個標(biāo)著“009”的柜子。

“里面是你的工作服和一些基本用品，換好衣服，西點準(zhǔn)時去給王婆婆送藥，記住……”李麗的聲音頓了頓，那雙沒有焦點的眼睛第一次似乎真正對上了他的視線。

“無論聽到什么，看到什么，做好你分內(nèi)的事，這里的老人都……不太一樣，不要好奇，不要多問?！?br>
說完，她轉(zhuǎn)身離開了，依舊悄無聲息。

休息室里只剩下李默一個人，冷氣開得太足，他搓了搓手臂。

他打開009號儲物柜。

里面整齊地疊放著一套嶄新的護士服，旁邊放著記錄本、筆、還有一個白色的小藥瓶。

標(biāo)簽上寫著“王秀蘭（107房），每日一次，每次一片”。

他拿起藥瓶，下意識地晃了晃。

里面的藥片碰撞，發(fā)出細(xì)碎的聲響。

但……好像不太對勁。

他擰開瓶蓋，將里面的藥片倒在手心。

那不是他認(rèn)知中任何一種西藥藥片。

而是幾片薄薄的、不規(guī)則形狀的、暗紅色的東西，質(zhì)地有點像干枯的樹葉，卻又散發(fā)著一股極其微弱的、難以形容的腥甜氣，仔細(xì)看，那暗紅色仿佛還在極其緩慢地……蠕動？

李默的心臟猛地一跳！

頭皮瞬間炸開！

這是什么鬼東西？！

他猛地想起王婆婆那恐懼的眼神，老人們麻木的臉，工作人員詭異的平靜，那歪斜的畫框，那刮擦般的“音樂”，那精準(zhǔn)到可怕的叩擊聲……所有零碎的、詭異的細(xì)節(jié)在這一刻瞬間串聯(lián)起來，化作一股冰冷的洪流，沖垮了他的理智！

這根本不是什么療養(yǎng)院！

就在這時——噠。

噠。

噠。

身后傳來了極其緩慢、卻異常清晰的腳步聲。

一步一步，正朝著休息室走來。

那不是李麗輕飄飄的腳步聲，這腳步聲沉重，粘膩，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惡意，每一步都像踩在凝固的血漿上。

李默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凍住了，他僵硬地、一點點地回過頭。

休息室門口，一個極其高大的、穿著沾滿不明污漬的護工服的身影，幾乎堵住了整個門框。

他的臉隱藏在陰影里，只能看到一雙沒有任何反光的、純黑色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李默……以及他手心里那幾片“藥”。

“新來的……”一個沙啞、破碎、像是用聲帶摩擦出來的聲音響起，帶著一股濃郁的腐臭氣息，“……你拿錯了……王婆婆的‘藥’……”那“護工”緩緩抬起手，那根本不像人的手，干枯扭曲，指甲又長又黑，朝著李默手中的“藥”伸來。

“給我……”李默瞳孔驟縮，心臟狂跳到幾乎炸裂！

他終于明白，王婆婆在怕什么了。

他也終于明白，李麗的警告是什么意思了。

這間“夕陽紅療養(yǎng)中心”喂養(yǎng)的，根本就不是老人！

而他現(xiàn)在，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