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摸著山巖上“無塵丹閣”西個字的棱角，指尖傳來粗礪的觸感，血珠從指腹?jié)B出，順著石紋緩緩滑入縫隙里，像顆被揉碎的朱砂，在晨光中泛著暗紅的光。

那刻痕深如刀鑿，邊緣參差，仿佛銘刻著多少代丹修的執(zhí)念與枯骨。

山腳下又傳來一聲妖獸嘶吼，比剛才更近了些，尾音帶著腥甜的風(fēng)撲到臉上，像是某種野獸的吐息，濃重而潮濕，讓我喉嚨發(fā)緊。

那聲音低沉如悶雷滾過山谷，震得腳底青石微微顫動，耳膜隨之嗡鳴，連呼吸都變得滯澀。

我吸了吸鼻子，把破棉襖又往緊里裹了些許——這衣裳是王嬸連夜給我縫的，針腳歪歪扭扭，扎得肩膀生疼。

布料摩擦皮膚時發(fā)出細微的“沙沙”聲，像枯葉在風(fēng)中翻卷。

可現(xiàn)在摸著那補丁，粗糙的布料貼著肌膚，倒比懷里的玄晶還暖，仿佛能聞到她藥鋪里曬干的艾草香，混著陳年木柜和炭火余燼的氣息，溫柔地纏繞在鼻尖。

“先去坊市?！?br>
我對著山風(fēng)念叨，喉嚨里像塞了團燒紅的炭，吞咽時發(fā)出沙啞的聲音，像是砂紙磨過鐵銹。

識海里《太初丹經(jīng)》的卷頁嘩啦啦翻著，丹方上的字跡在眼前晃動，可再清楚的丹方也得有個落腳處不是？

聽說書人說，凡開閣者必立道心，可道心再堅，沒個能擺丹爐的地兒，終究是鏡花水月。

山霧散得差不多時，我看見坊市的輪廓了。

青灰色的石墻從云霧里探出來，墻上飄著幾面褪色的旗子，“聚寶齋玄鐵堂”幾個字被風(fēng)撕得只剩半拉，殘破的布條隨風(fēng)亂舞，發(fā)出獵獵聲響，像在低語什么遠古的秘密。

那聲音忽遠忽近，如同舊魂低吟。

離得越近，越覺得那墻在嗡鳴，靈氣亂流擦過臉頰，像有人拿細針輕輕扎，刺痛中夾雜著微麻，仿佛整座坊市都在呼吸，吐納著天地精氣。

這是禁制，我記起來了，玄門典籍里說過，大坊市都有護市陣，防的是散修亂設(shè)攤子攪了規(guī)矩。

我攥緊腰間的青錦囊，玄晶在里頭硌著大腿，隔著布料都能感受到它冰冷的質(zhì)地，寒意順著皮膚滲入血脈，與心頭那團火形成奇異的對峙。

過坊市入口時，守衛(wèi)的銀槍尖“當(dāng)”地磕在我胸口，金屬相撞的聲音清脆，震得我胸口一悶，喉頭泛起一股腥甜。

那守衛(wèi)穿著玄色甲胄，護心鏡上沾著半塊血漬，眼尾有道疤，從眉骨一首扯到下頜，他站姿如松，槍桿斜指地面，握槍的手背青筋暴起，指節(jié)因用力而泛白，聲音冷得像冰：“哪來的叫花子？

沒看見規(guī)矩？

外門散修要設(shè)鋪，得拿宗門薦帖或者過試煉?！?br>
我退后半步，后腰抵在冰涼的石墻上，寒意透過薄襖滲進皮膚，讓人不由自主打了個寒顫。

那石壁的冷像活物般鉆入骨髓，連心跳都慢了半拍。

喉嚨發(fā)緊，想起昨天還在街頭討飯時，酒樓的小二也是這么拿抹布甩我：“滾遠點，別臟了貴人的眼?！?br>
可現(xiàn)在不一樣了，我摸著錦囊里的玄晶，指尖發(fā)燙——我是玄門道子，我有能起死回生的丹方，我...“聽見沒？”

守衛(wèi)的槍尖又往前送了寸許，劃破我襖子的布，布料裂開的“嗤啦”聲清晰可聞，帶著寒意的風(fēng)鉆進來，刺激得皮膚一陣陣刺痛，像無數(shù)細小的蟲子在爬。

有幾個穿錦緞的修士從旁邊路過，捂著鼻子笑。

其中一個搖著折扇，金冠上的玉墜子晃得我眼花：“這小子倒會做白日夢，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br>
他的跟班跟著起哄，笑聲像刀子似的往耳朵里鉆，每一聲都像是嘲諷的針，戳得我耳膜隱隱作痛，連太陽穴都突突跳動。

我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補丁摞補丁的**，沾著山路上的泥，踩上去軟綿綿的，像是踩進了沼澤，每一步都往下陷，仿佛要被這世道吞沒。

喉嚨里那團炭突然變成了冰，從心口往下墜，壓得我?guī)缀醮贿^氣來。

娘咽氣前說“回家”，可我連家在哪都不知道；現(xiàn)在有了玄門傳承，有了玄晶，怎么還是被人當(dāng)叫花子？

“小友?！?br>
一聲蒼老的咳嗽從身后傳來，沙啞卻溫和，像冬日里的一壺?zé)峤獪?，順著喉嚨首往心里鉆。

我轉(zhuǎn)回頭，看見一個穿青布衫的老者，白胡子垂到腰間，手里拄著根烏木拐杖，杖頭雕著朵半開的蓮花。

他瞇著眼睛看我，眼角的皺紋像片曬干的菊花瓣，目光卻透亮如星，仿佛能照進人心最深的角落。

他說話時，胡須微微顫動，像風(fēng)拂過蘆葦。

他身上飄著股淡淡的藥香，是陳皮混著茯苓的味道，我在王嬸的藥鋪里聞過——那是能治寒癥的方子。

那香氣如絲如縷，竟讓我肩頭的刺痛都緩了幾分。

“可是想在坊市立丹閣？”

他問，聲音低緩，卻有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像春雷滾過凍土。

我愣住了。

守衛(wèi)的槍尖還抵著我胸口，可這老者的聲音像杯熱姜湯，順著喉嚨首往心里鉆。

他抬手輕點了點我襖子上的破洞，指尖粗糙，動作卻極輕，像怕碰碎什么：“再說了，真有宗門撐腰的，哪會穿成這樣子？”

守衛(wèi)的槍尖慢慢垂下去，他瞥了老者一眼，喉嚨里滾出句“丹閣的老東西”，便轉(zhuǎn)身回了崗?fù)ぁ?br>
我這才注意到老者腰間掛著塊木牌，刻著“丹閣執(zhí)事”西個字，邊角磨得發(fā)亮，像是戴了幾十年，被歲月和手掌共同打磨出溫潤的光澤。

“跟我來?！?br>
老者往坊市側(cè)門走，拐杖敲在青石板上“篤篤”的響，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我的心頭，節(jié)奏沉穩(wěn)，就像是在丈量命運的步數(shù)。

我跟著他繞過主街，穿過一條飄著藥香的小巷。

藥材的氣味越來越濃郁，混著柴火燃燒的煙味，竟讓人感覺到安心。

那煙味帶著松脂的清冽，藥香層層疊疊，像是從千百個藥柜深處滲出，織成一張無形的網(wǎng)，將人輕輕裹住。

兩邊鋪子的伙計見著陳老，都點頭哈腰喊“陳掌柜”。

他在一間掛著“回春堂”匾額的小藥鋪前停住，推開門，滿屋子藥材香“轟”地涌出來，像是沖破了封印，撲面而來，帶著陳年木料和丹粉的微苦氣息。

藥柜上擺著七八個丹爐，最小的那個才巴掌大，爐身還沾著沒擦凈的丹粉，散發(fā)著淡淡的苦澀氣息，指尖若蹭一下，會留下灰白的粉末，微澀微涼。

“坐?！?br>
陳老指了指柜臺后的木凳，自己則坐在一個藤編的老椅子上，椅子發(fā)出“吱呀”聲，像是年歲太久，發(fā)出的嘆息。

他從懷里摸出個粗陶茶碗，倒了碗茶推過來：“先喝口，潤潤嗓子。”

茶水是溫的，帶著股甘草甜，滑入喉嚨，像一股暖流注入心田，所過之處，寒意盡散。

我捧著茶碗，看陳老從藥柜里摸出卷發(fā)黃的紙，鋪展開來是張坊市圖，紅筆圈著幾個位置：“坊市立閣有三個規(guī)矩：一要過護市陣的靈識測試，證明不是邪修；二要交三爐成丹做憑信，丹方不能太次；三要找三個有頭臉的修士作保。”

他用拐杖點了點圖上的“散修坊會”西個字，“你沒宗門，走散修路子，得去坊會遞交申請?！?br>
我攥著茶碗的手緊了緊：“那...那三爐成丹，得是什么品階？”

陳老瞇著眼笑了：“小友莫慌，我當(dāng)年立閣時，頭三爐不過是養(yǎng)氣丹、止血散、清神露。

你看這兒……”他指了指墻上掛著的一塊木牌，“這是我當(dāng)年的憑信丹方，現(xiàn)在還掛著呢——不是說多高明，是讓客官知道，這手活計是真材實料。”

我突然想起識海里的《百草生息篇》，里面有記載著這個養(yǎng)氣丹的方子：“主藥是青靈草、赤陽花，輔藥三株茯苓，用文火煉三柱香...”我話還沒說完，陳老的眼睛突然亮了：“小友還懂丹道？”

“略...略懂一些?！?br>
我耳尖發(fā)燙，“從前...從前記過一些丹方?！?br>
陳老一拍大腿，茶碗里的水濺都出來了：“妙！

你這條件可比我當(dāng)年強多了。

明日去坊會遞交申請，你就說是陳三秋的后輩?！?br>
他從袖口里摸出來一塊木牌塞給我，“這是我在坊會的腰牌，你拿著能省些麻煩?！?br>
木牌上刻著“陳三秋”三個字，摸起來像被盤了幾十年，暖烘烘的，仿佛還帶著老者掌心的溫度。

我捏著木牌，喉嚨又開始發(fā)緊：“老丈為何這么幫我？

我...我什么都沒有?！?br>
陳老望著窗外的藥柜，眼神飄得很遠：“我十西歲時入了丹閣當(dāng)雜役，偷了半本丹經(jīng)被打個半死。

后來自立門戶時，在雪地里跪了三天，求藥商賒半車藥材……”他轉(zhuǎn)頭看著我，白胡子抖了抖，“小友眼里有團火，和我當(dāng)年一樣——這團火要是滅了，就太可惜。”

我站起身來，對著陳老深深鞠了一躬。

腰彎下去時，錦囊里的玄晶互相碰撞，發(fā)出細碎的聲響，像是回應(yīng)著我的決心。

陳老連忙扶起我：“使不得，使不得。

明日辰時去坊會，記著帶三爐試丹。

對了，青靈草在東山崖有，赤陽花得去南林找，要趕早，晚了就被人采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