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六年九月二日，晨霧尚未散盡，鐵皮掛鐘敲響第七下，我踩著吱呀作響的木樓梯爬上牛棚小學教學樓二層。

這座破舊的建筑像頭沉睡的巨獸，鋼筋**的承重柱己爬滿青苔，窗框里殘留的塑料布在風中獵獵作響。

走廊盡頭的西（1）班教室門虛掩著，一股混合著霉味、汗酸味和粉筆灰的氣流撲面而來，讓我不禁皺緊了鼻子。

“鐘老師，高校長一會兒過來！”

楊柳春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她花格襯衫的第一顆紐扣松開著，手里攥著本撕破的記錄本，油墨在撕裂處暈染成猙獰的爪痕。

“哦，楊主任……”我正要回應，身后突然傳來玻璃瓶墜地的脆響。

轉身望去，扎羊角辮的女孩正手足無措地扶著講臺，她的水瓶滾落在地，居然沒有碎，只是水灑了一地。

周圍的學生們圍聚過來，有個男孩甚至將地上的水瓶當球踢。

楊主任臉色鐵青，抄起黑板擦就要往***砸，“都回座位！”

“安靜！”

我跟著呵斥一聲。

孩子們呆滯在晨光中，透過他們泛著油光的單襖可以看出，大部分學生都是穿著往年剩下的舊衣。

有個女孩的袖口短了半截，露出的胳膊上布滿新舊交錯的油泥。

“高校長……”高聲語進來時，我注意到他中山裝領口磨出的毛邊。

老人家背著手，布鞋底與**石地面摩擦出細碎的聲響。

“鐘老師，這是當年咱們鄉(xiāng)最好的教學樓了，之前是牛棚中學?！?br>
他忽然開口，目光掃過墻上那些用粉筆畫出的歪歪扭扭的涂鴉，“磚頭是專程從三十里外的磚窯拉來的，琉璃瓦也是……楚山說，教學樓窗戶上的玻璃還缺八塊?！?br>
楊主任突然插話，她踢了踢墻角堆積的碎玻璃，“上學期王孫去擦黑板時周橫踢翻了水桶，這孩子一板擦就揍碎了一塊玻璃?！?br>
高校長擺擺手，袖口上的絲線被動作扯得凌亂：“不急，鎮(zhèn)里馬上要撥修繕款了，到時候……”他的聲音突然低下去，目光落在我胸前的校徽上。

那枚銅制校徽被我擦得锃亮，“鐘老師也是牛棚小學畢業(yè)的，聽說你師范畢業(yè)后去了后山小學？”

“是，我母親……腦?！瓕W校離家六十里，我哥我姐都不在身邊……”高校長玻璃杯底積著褐色的茶垢，我想起昨晚備課到深夜，保溫杯里的枸杞水早己涼透。

孩子們此起彼伏的咳嗽聲打斷了談話。

穿牛仔褲的男孩突然沖出教室，跑到門口嘔吐起來，污物濺在褲腳上形成暗色的花。

楊主任一邊往他腳下倒土，一邊念叨：“這幫崽子準是早上吃多了……讓他們去操場活動半小時。”

高校長突然下令，布鞋跟在地磚上敲出篤篤的響。

我望著學生們歡呼著跑出教室，忽然注意到扎羊角辮的女孩始終沒有動彈。

她抱著膝蓋蜷縮在椅子上，衛(wèi)衣**拉得很低，露出的脖頸處一道新鮮的抓痕。

“吳老師去哪兒了？”

女孩突然指著空蕩蕩的講臺質問。

“吳老師……”高校長眼神突然變得渾濁，“她去區(qū)里參加教師培訓了?！?br>
這個解釋顯然沒能讓孩子們滿意，有個胖男孩突然跳上椅子：“去年就說她去培訓，結果一去去了小半年，反正不行！

現在就得讓吳老師回來，必須回來！”

哄鬧聲中，我注意到***散落著幾個練習本。

隨意翻開一本，鉛筆字跡潦草得幾乎難以辨認，但扉頁上工整地寫著“1992屆畢業(yè)生留念”。

墨跡被時光暈染成淡藍色，仿佛還帶著書寫時的溫度。

“閉嘴！”

楊主任用力拍打講臺，驚飛了窗欞上的麻雀。

粉塵在光束中沉浮，恍惚間仿佛看見十七年前的自己，也站在這片飛揚的塵灰里。

那時胡老師堅定的告訴我們：教育能改變命運，首到目睹胡老師倒在礦井下，血泊里還攥著半截粉筆。

“鐘老師是教語文的吧？”

女孩突然湊近，她身上的皂角香混著汗酸味，讓我想起母親晾曬的被褥。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流鼻涕的男孩突然扯住我的衣袖：“您能教我們寫作文嗎？

吳老師說作文寫得好就不用上學了！”

教室后門突然被人推開，朔風裹著塵土撲進來。

高校長扶著門框咳嗽起來，他身上的中山裝被風吹得鼓脹如帆：“咱們學校現在是鎮(zhèn)里最大一所完小。”

老人家的手指撫過墻上的《教育法》宣傳畫，“等將來新教學樓蓋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