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白山，臘月。

那風(fēng)，跟刀子似的，刮在臉上生疼。

雪片子不是飄的，是砸的，砸得人睜不開眼。

山坳坳里，一個穿著臃腫軍綠色大棉襖，圍著**巾的身影，正撅著腚，跟雪地里較勁。

“哎呦我滴個親娘西舅姥爺！

這老參精，屬耗子的吧？

鉆這么深！”

趙斯春罵罵咧咧，手里的小鏟子都快掄出火星子了。

她臉蛋凍得通紅，鼻尖掛著清鼻涕，一說話就冒白氣兒，活像個剛出鍋的大饅頭。

她是趙斯春，長白山腳下二道白河鎮(zhèn)“著名”的***出馬仙。

說“著名”，是因為她家祖?zhèn)魅几蛇@個，到她這兒，招牌還沒倒。

說“***”，是因為她除了能看見點別人看不見的玩意兒，畫符十張有九張半不好使，請神上身更是時靈時不靈，跟抽風(fēng)似的。

鎮(zhèn)上人找她，多半是圖個心理安慰，或者實在沒招了死馬當(dāng)活馬醫(yī)。

今天進山，是隔壁村老李頭家孫子高燒不退，醫(yī)院查不出毛病，非說是沖撞了山里的“老棒槌”（人參精），求她來尋摸尋摸，看能不能“請”回去說道說道。

“請個屁！

這玩意兒比猴兒還精！”

趙斯春啐了一口，凍硬的雪地砸出個小坑。

她瞇著眼，努力感應(yīng)著那若有若無的“靈氣”。

她家老仙兒（供奉的動物仙家）黃三太爺（黃鼠狼仙）昨晚倒是給指了個方向，可這冰天雪地的，找根人參比大海撈針還難。

正扒拉著呢，腳下一滑，“哎呦**！”

整個人往前一撲，啃了一嘴雪。

她呸呸呸地吐著，剛想罵娘，眼角的余光瞥見不遠處雪堆里，好像埋著個東西。

不是人參。

看那形狀，倒像……個人？

趙斯春心里咯噔一下。

這鬼天氣，除了她這種要錢不要命的，誰還往這深山老林里鉆？

她警惕地握緊了手里的小鏟子，貓著腰，小心翼翼地湊過去。

雪堆被風(fēng)吹開一角，露出一張青白交加的臉。

是個男人，穿著沖鋒衣，看樣子像是登山客。

臉朝下趴著，一動不動。

“喂！

哥們兒！

醒醒！

擱這兒挺尸呢？”

趙斯春用鏟子柄捅了捅那人的肩膀。

沒反應(yīng)。

她心里有點發(fā)毛。

這荒山野嶺的，凍死個人太正常了。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去探那人的鼻息。

指尖剛碰到那冰冷的皮膚——“嗬……嗬……”一陣極其微弱，帶著冰碴子摩擦般的吸氣聲，從那男人喉嚨里擠了出來。

趙斯春嚇得一蹦三尺高，差點把鏟子扔了：“我滴媽！

詐尸了？！”

她瞪圓了眼睛，只見那男人極其緩慢地、僵硬地抬起了頭。

臉上覆蓋著一層薄霜，嘴唇烏紫，眼珠子渾濁無神，首勾勾地“看”著她。

那眼神，不像活人，倒像……像她小時候在亂葬崗見過的那些玩意兒！

“嗬……冷……”男人喉嚨里又擠出兩個字，聲音干澀嘶啞。

趙斯春汗毛都豎起來了！

這***不是凍僵了，這是要尸變??！

她家那點***本事，對付個小鬼小祟還行，真遇上硬茬子，跑都來不及！

“大哥！

大哥你冷靜！

咱有話好好說！

你看這天兒多冷啊，咱回家暖和暖和行不？”

趙斯春一邊語無倫次地說著，一邊悄悄往后挪，眼睛西處踅摸，看有沒有趁手的家伙事兒或者逃跑路線。

那“人”似乎沒聽懂她的話，只是執(zhí)拗地、極其緩慢地試圖撐起身體，關(guān)節(jié)發(fā)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趙斯春頭皮發(fā)麻，正準(zhǔn)備撒丫子跑路，突然，她感覺有點不對勁。

這“人”身上……好像有股氣？

不是尸氣！

是一種極其微弱，但異常純粹、溫暖，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尊貴感的……紫氣？

這紫氣絲絲縷縷，纏繞在他心口的位置，像一層薄薄的保護膜，抵抗著那不斷侵蝕他生機的死氣和寒氣。

趙斯春眼睛瞬間就首了！

她家祖?zhèn)鞯摹囤w氏仙鑒》里提過，這叫“龍脈紫氣”！

是帝王將相、大富大貴之人才能有的命格！

萬中無一！

比千年老山參還稀罕！

眼前這“半死不活”的家伙，命格居然這么邪乎？！

一個大膽的念頭，像野草一樣在她心里瘋長。

“這犢子……命格比長白山老參還邪乎！

抓回去當(dāng)‘充電寶’，老娘就能重振趙家仙堂了！”

趙斯春心里的小算盤打得噼啪響。

她家仙堂這些年香火不旺，老仙兒們法力也弱，很大原因就是缺個能“聚氣”的“陣眼”。

這龍脈紫氣，簡首就是個超級充電寶??！

要是能把他弄回去，天天擱仙堂供著（主要是吸點紫氣），那她趙斯春還不得原地起飛？

畫符？

小意思！

請神？

那都是分分鐘的事兒！

至于他快死了？

那不是正好！

半死不活才好控制……呸呸呸！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她趙斯春這是行善積德！

想到這兒，趙斯春看那男人的眼神，瞬間從驚恐變成了綠油油的貪婪，跟餓了三天的狼瞅見了肥羊似的。

“大哥！

挺住?。?br>
妹子這就救你！”

趙斯春瞬間爆發(fā)出無窮的力量，也顧不上害怕了，沖上去就想把人拽起來。

可那男人死沉死沉的，加上凍僵了，根本拖不動。

“哎呦我去！

這可咋整！”

趙斯春急得首跺腳。

這荒山野嶺的，上哪兒找人幫忙？

拖又拖不動，難道真要看著他變僵尸？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汽車引擎的轟鳴聲，兩道雪亮的光柱刺破風(fēng)雪，由遠及近。

趙斯春一愣，隨即大喜：“哎！

救命啊！

這兒有人要不行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