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梅香入侯門入秋的第一場雨纏纏綿綿下了三日，把京城的青磚灰瓦浸得透濕。

蘇晚意站在靖北侯府的角門外，指尖攥著那方磨得發(fā)毛的素色帕子，帕角被她手心的汗浸出一小片深色。

身后送她來的香料鋪掌柜還在低聲囑咐：“侯府不比咱們鋪子，規(guī)矩重得很。

你性子靜，這是好事，可到了里頭，少看少聽少問，只用把香調(diào)好了，侯爺滿意，你的日子就安穩(wěn)?！?br>
蘇晚意微微點頭，沒說話。

她的聲音在十五歲那年的火夜里被濃煙嗆壞了，如今尋常說話尚且?guī)еc沙啞，便索性更不愛開口。

掌柜嘆口氣，又塞給她個油紙包：“里頭是你常用的那幾樣干花，侯府雖不缺這些，可你用慣了的順手?！?br>
她攥緊油紙包，指尖觸到里頭干燥的梅蕊，鼻尖忽然一酸。

那年蘇家香窖里藏著的，也是這樣一包剛曬好的白梅蕊，是祖父特意留著給她調(diào)“寒枝雪”的。

火舌舔過香窖木門時，她就抱著那包梅蕊，在暗格里縮了整整一夜，聽著外面的哭喊從密集到微弱，最后只剩噼啪的火光聲。

“進去吧?！?br>
門房不耐煩地催了句，推開了那扇厚重的側(cè)門。

蘇晚意低著頭跨進去，青石板路滑得很，她提著個小小的布包，走得極緩。

侯府大得像座迷宮，繞過幾株落了葉的梧桐，引路的婆子忽然停腳：“就在這兒等著，管事媽媽一會兒來領(lǐng)你。”

說罷便轉(zhuǎn)身走了，留她一個人站在廊下。

雨絲斜斜地飄進來，落在她單薄的肩上。

她抬頭望了眼這座朱門高墻的府邸，飛檐上的銅鈴在雨里偶爾響一聲，沉悶得像敲在人心上。

誰能想到，當年抄了蘇家滿門的罪案，卷宗就藏在這樣的宅院里？

她花了五年時間從江南輾轉(zhuǎn)到京城，隱姓埋名在香料鋪當學徒，好不容易憑著一手復刻“醉流霞”的本事被權(quán)貴注意，輾轉(zhuǎn)送進這靖北侯府——只因為傳聞，靖北侯蕭玦的父親，當年正是督辦蘇家案的京兆尹。

“你就是蘇晚意？”

一個略顯尖細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蘇晚意回頭，見是個穿著青緞子襖子的中年婦人，鬢邊插著銀簪，眼神銳利地上下打量她。

“是?！?br>
她低低應了聲，聲音果然啞得厲害。

“模樣倒是周正，就是太瘦了。”

管事媽媽皺了皺眉，“跟我來，先去見管家，再領(lǐng)你去住的地方。

記住了，侯府里主子跟前的人，得懂規(guī)矩，不該問的別問，不該看的別瞧，尤其是侯爺……”她頓了頓，語氣里多了幾分忌憚，“侯爺脾氣不好，別沖撞了?！?br>
蘇晚意跟著她穿過抄手游廊，廊下掛著的宮燈被風吹得輕輕晃，映得墻上映出**斑駁的樹影，像極了當年蘇家祖宅燒塌后殘留的斷壁。

她垂著眼，指甲悄悄掐進掌心——她不是來當侍妾的，她是來查案的。

哪怕這座府邸是吃人的龍?zhí)?，她也得闖一闖。

管家是個面無表情的老婦人，核對了她的身份，又讓婆子取來一套灰布衣裙：“你暫且住西跨院的耳房，每日卯時起身，去香房伺候。

香房里的東西不許亂動，侯爺要什么香，你就調(diào)什么，調(diào)不好……”她沒說下去，但那眼神里的警告足夠分明。

安置下來時己近黃昏。

耳房很小，除了一張床、一張舊桌，再無他物，好在窗戶外就是一株老梅樹，枝椏斜斜地伸進來，倒有幾分江南的影子。

蘇晚意把油紙包里的干花拿出來，小心翼翼地放在窗臺上，白梅蕊沾了點雨氣，隱隱透出清苦的香。

她剛坐下，就有小丫鬟來敲門：“蘇姑娘，管家媽媽讓你現(xiàn)在去香房，侯爺要用安神香?！?br>
蘇晚意心里一緊。

蕭玦。

這個名字她在京城聽了無數(shù)次——十五歲隨軍，十七歲平叛，二十歲封侯，是京城里人人敬畏的“戰(zhàn)神”。

可在她心里，這名字只和五年前那場大火、和蘇家滿門的鮮血連在一起。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涌的情緒，起身跟著小丫鬟往香房去。

香房在侯府東側(cè)的暖閣旁，推門進去，一股濃郁卻不雜的香氣撲面而來。

架子上擺著數(shù)十個青瓷瓶，瓶身上貼著標簽，從常見的沉香、檀香，到稀有的龍腦、麝香，應有盡有。

靠窗的位置放著張梨花木長案，案上擺著研缽、銀勺、銅爐，顯然是調(diào)香用的。

“侯爺今晚歇在正院，讓半個時辰內(nèi)把安神香送去?！?br>
管事媽媽跟進來，指著案上的香料，“侯爺不喜歡太甜膩的，也厭棄過濃的脂粉氣，你自己琢磨著調(diào)。”

蘇晚意點點頭，走到案前。

她指尖拂過那些香料，目光落在一小罐雪松香上——這種香性烈，尋常安神香不用，可若配得好，混著少量的白梅蕊，能壓下燥氣，又帶著清冽的涼，正適合心緒不寧的人。

她取了些沉香木，用銀刀細細削成薄片，又從自己帶來的油紙包里捻出少許白梅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