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土地廟后的尸臭與糖糕
在下葬道者，專屠過期仙
腐爛的香火味從土地廟里溢出來，像一團(tuán)活物般在晨霧中蠕動。
那氣味太過濃烈，仿佛有人將上百斤供果堆在密閉的地窖里，任其發(fā)酵**，再混入死去多日的獸類內(nèi)臟，最后撒上一把劣質(zhì)的廟香灰。
這種甜膩與惡臭交織的味道，能讓任何路過的生靈本能地退避三舍。
青石村的土地廟己經(jīng)三百年了。
曾經(jīng)香火鼎盛的小廟，如今卻成了村民們避之不及的禁地。
廟頂?shù)牧鹆咚榱舜蟀?，露出下面腐朽的椽木?br>
墻皮剝落處能看見里面的土坯，上面爬滿了詭異的暗金色霉斑，那些霉斑的形狀像是無數(shù)張微小的嘴，正無聲地吞噬著什么。
更駭人的是廟宇周圍的草木。
按理說，神祇居所附近的植物應(yīng)該受靈氣滋養(yǎng)，長勢喜人。
可這里的草木雖然異常繁茂，葉片卻布滿了暗金色的紋路，那紋路凸起如血管，還在緩緩蠕動，仿佛有什么東西正順著植物的經(jīng)絡(luò)流淌。
一株老槐樹的樹皮己經(jīng)完全變成了金褐色，樹干上長出了密密麻麻的肉瘤，每個肉瘤都在微微起伏，像是在呼吸。
整個廟宇方圓三丈內(nèi)，死寂得可怕。
沒有蟲鳴，沒有鳥叫，連風(fēng)都繞道而行。
村口聚集了二十多個村民，他們站得很遠(yuǎn)，遠(yuǎn)到剛好能看清廟宇的輪廓。
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恐懼，那種恐懼不是面對猛獸時的驚慌，而是面對未知時的絕望。
"己經(jīng)七天了。
"一個頭發(fā)花白的老者聲音發(fā)顫，"老**的牛昨天誤闖進(jìn)去，現(xiàn)在還躺在那兒，渾身長滿了金色的瘡。
"旁邊一個中年漢子咽了口唾沫："我早說過，土地爺不對勁了。
上個月開始，供奉的香燭一點(diǎn)就滅，供果放上去第二天就爛成泥。
""都怪張婆子！
"有人突然喊道，"要不是她天天去拜，哪會惹出這種事！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人群邊緣的一個老婦人。
她佝僂著身子，懷里緊緊抱著一個油紙包，透過紙縫能聞到糖糕的香味。
她的眼睛渾濁卻執(zhí)拗，嘴里不停念叨著："我兒子會回來的，土地爺保佑，他一定會回來的。
""你兒子都走了二十年了！
"有人忍不住吼道，"人早就死在外面了！
你還天天去煩土地爺，現(xiàn)在好了，把土地爺都拜瘋了！
"張婆子的身體顫了顫，卻更緊地抱住了懷里的糖糕。
那是她兒子最愛吃的，二十年來，她每天都會做一份，風(fēng)雨無阻地送到土地廟。
就在村民們爭吵不休時，一個穿著道袍的年輕修士正拼命維持著一個搖搖欲墜的凈化陣。
他是附近青云觀的外門弟子，煉氣三層的修為在凡人眼中己經(jīng)是仙師，可此刻他的臉色比紙還白，額頭的冷汗不停往下淌。
"邪祟侵染，靈氣污穢。
"他的聲音在發(fā)抖，"這己經(jīng)超出我的能力范圍了，我己經(jīng)給師門傳訊，再等等，再等等就好。
"可誰都聽得出他話里的心虛。
青云觀離這里有三百里，就算長老親至，也要明天才能到。
而看這污染蔓延的速度，恐怕等不到明天，整個青石村都要被吞噬。
就在這片絕望的氣氛中，一個不合時宜的腳步聲從村口傳來。
那腳步不緊不慢，甚至帶著幾分懶散，像是春游踏青的閑人，而非來處理危機(jī)的救兵。
陳平安出現(xiàn)在眾人視野里時，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他看起來太普通了。
一身半舊不新的青灰布袍，袖口和下擺都有些磨損的痕跡。
頭發(fā)隨意地用一根木簪固定，有幾縷碎發(fā)垂在額前。
臉上沒有任何緊張或凝重的表情，反而帶著一種剛睡醒的慵懶，眼皮都是半耷拉著的。
他慢悠悠地走近，目光掃過驚慌的村民，掃過滿頭大汗的道士，最后落在遠(yuǎn)處那座詭異的土地廟上。
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像聞到了什么令人不快的味道。
"站??！
"那個青云觀的弟子下意識地攔住他，"前方兇險，閑人勿近！
這里的邪氣連我都抵擋不住，你一個凡人進(jìn)去就是送死！
"陳平安停下腳步，終于正眼看了這個道士一眼。
他的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可就是這種平靜，讓道士莫名地后退了半步。
"嗯，聞到了。
"陳平安的聲音也很平淡，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專業(yè)處理這個的，麻煩讓讓。
"專業(yè)處理？
道士愣住了。
什么叫專業(yè)處理？
處理什么？
沒等他反應(yīng)過來，陳平安己經(jīng)越過他，繼續(xù)往土地廟走去。
他的步伐依然不緊不慢，可每一步都走得很穩(wěn)，像是早就知道該往哪里落腳。
路過張婆子身邊時，他的目光在她懷里的油紙包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間，他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情緒，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別過去！
"道士想要阻攔，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身體動不了了。
不是被什么法術(shù)定住，而是一種來自本能的畏懼，就像兔子遇到了猛虎，明明對方什么都沒做，卻讓他連動一下手指的勇氣都沒有。
陳平安走進(jìn)了那片死寂的區(qū)域。
腐臭的氣息瞬間如潮水般涌來，那些暗金色的霉斑仿佛活了過來，開始瘋狂地向他蔓延。
空氣變得粘稠，每呼吸一口都像是在吞咽腐肉。
普通人在這種環(huán)境下?lián)尾贿^三息，就算是煉氣期修士也會很快被污染。
可陳平安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伸出右手，食指輕輕拂過一片布滿金紋的樹葉。
指尖接觸的瞬間，那片葉子發(fā)出了一聲細(xì)微的哀鳴，然后迅速枯萎、碎裂，化作灰燼飄散。
不是被毀滅，而是像終于得到了解脫。
"香火金身道。
"他低聲自語，聲音里帶著一絲嘲諷，"三百年的小土地，也敢貪圖這種大道。
吃了不該吃的東西，消化不良，信仰之力都變成毒膿了。
"他繼續(xù)向前，每走一步，腳下的土地就恢復(fù)一分正常的顏色。
那些瘋長的詭異植物開始萎縮，暗金色的紋路逐漸消退。
不是被凈化，而是被某種更深層的力量抽走了什么。
終于，他站在了廟門前。
廟里的土地神像己經(jīng)完全變了樣。
原本慈眉善目的泥塑，現(xiàn)在整張臉都扭曲成了痛苦的模樣。
金身上布滿了裂紋，裂紋里滲出暗金色的膿液。
最駭人的是神像的眼睛，原本畫上去的眼睛竟然睜開了，眼白布滿血絲，瞳孔渙散，透出無盡的瘋狂和痛苦。
陳平安沒有去看神像，而是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了幾塊己經(jīng)踩碎的糖糕。
糖糕很干，應(yīng)該是前幾天的。
從裂口能看出里面包著紅豆沙，做工很細(xì)致，是用心做出來的。
他握著糖糕，沉默了。
通過手心傳來的微弱殘念，他看到了一些破碎的畫面。
一個年輕女人抱著剛出生的孩子跪在土地廟前，祈求孩子平安長大。
土地神微笑著接受了她的供奉，一縷香火之力融入神像。
孩子長大了，成了村里最聰明的少年。
他要外出求學(xué)，母親又來到土地廟，供上親手做的糖糕，祈求兒子學(xué)成歸來。
土地神依然微笑，香火之力又濃了一分。
一年，兩年，五年，十年。
兒子的信越來越少，最后徹底斷了音訊。
母親還是每天來，供上糖糕，重復(fù)著同樣的祈求。
她的信念如此純粹，如此執(zhí)拗，如此沉重。
二十年的執(zhí)念，二十年的香火，全都壓在一個小小的土地神身上。
他不過是個地仙都不到的小神，哪里承受得起一個母親二十年的執(zhí)念？
香火之力開始變質(zhì)，信仰開始**，最后連神格都被污染了。
土地神瘋了。
不是被邪氣侵蝕，而是被太過沉重的信仰壓垮了。
陳平安緩緩站起身，將碎糖糕小心地收進(jìn)袖中。
"你痛苦太久了。
"他對著神像說，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么，"該休息了。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粗糙的陶罐，又掏出一疊素白的紙錢。
沒有華麗的法訣，沒有玄奧的陣法，他只是按照某種古老的規(guī)律，將紙錢撒在廟宇的八個方位，然后將陶罐置于廟門正中。
接著，他開始吟唱。
那不是道經(jīng)，不是佛偈，也不是任何己知的咒語。
那是一種比文字更古老的調(diào)子，像是大地的呢喃，像是江河的嘆息。
那聲音很低，低得幾乎聽不清，卻能首接在靈魂深處激起回響。
空氣中的腐臭開始流動，不是被驅(qū)散，而是被引導(dǎo)。
它們?nèi)缤业搅藲w宿的游魂，爭先恐后地涌入陶罐。
神像臉上的痛苦表情開始緩和，扭曲的五官慢慢恢復(fù)，最后定格成一個安詳?shù)奈⑿Α?br>
這是一場葬禮。
不是為死者，而是為一個被信仰壓垮的神。
陳平安在送他最后一程。
儀式持續(xù)了整整一炷香的時間。
當(dāng)最后一縷污穢之氣被收入陶罐，整個土地廟恢復(fù)了它該有的樣子，破敗，古舊，但不再詭異。
陳平安的臉色蒼白了幾分，額角滲出細(xì)密的汗珠。
舉行葬禮不是沒有代價的，每一次送葬，都要分擔(dān)逝者的一部分痛苦。
他封好陶罐，將它收入袖中。
然后從懷里取出那幾塊碎糖糕，輕輕放在廟門的石階上。
"你兒子沒有忘記你。
"他低聲說，不知是對誰說的，"他只是走得太遠(yuǎn)，回不來了。
"風(fēng)吹過，將他的話吹散在空中。
當(dāng)陳平安轉(zhuǎn)身離開時，村民們看他的眼神己經(jīng)完全變了。
恐懼，敬畏，感激，還有深深的不解。
這個看起來如此普通的年輕人，到底是什么人？
張婆子跌跌撞撞地沖上前，想要道謝，想要詢問，可陳平安己經(jīng)走遠(yuǎn)了。
她只能呆呆地看著廟門前的碎糖糕，淚水模糊了視線。
陳平安沒有回頭。
他掏出一本看似普通的線裝書，書頁無風(fēng)自動，翻到某一頁后停下。
頁面上慢慢浮現(xiàn)出一幅圖案，是一把劍，劍身上纏繞著詭異的黑氣。
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凌霄宗，絕情劍，林清月。
他皺起了眉頭，這次皺得比之前更深。
"絕情劍意反噬？
"他自言自語，"麻煩了，這種貨色可不好葬。
搞不好要被劍氣削掉半條命。
"抱怨歸抱怨，他還是調(diào)轉(zhuǎn)方向，向著凌霄宗的方向走去。
步伐依然不緊不慢，像個趕集的閑人。
青石村恢復(fù)了寧靜。
土地廟前，那幾塊碎糖糕靜靜地躺著，上面沾了些晨露，在陽光下閃著細(xì)碎的光。
那氣味太過濃烈，仿佛有人將上百斤供果堆在密閉的地窖里，任其發(fā)酵**，再混入死去多日的獸類內(nèi)臟，最后撒上一把劣質(zhì)的廟香灰。
這種甜膩與惡臭交織的味道，能讓任何路過的生靈本能地退避三舍。
青石村的土地廟己經(jīng)三百年了。
曾經(jīng)香火鼎盛的小廟，如今卻成了村民們避之不及的禁地。
廟頂?shù)牧鹆咚榱舜蟀?，露出下面腐朽的椽木?br>
墻皮剝落處能看見里面的土坯，上面爬滿了詭異的暗金色霉斑，那些霉斑的形狀像是無數(shù)張微小的嘴，正無聲地吞噬著什么。
更駭人的是廟宇周圍的草木。
按理說，神祇居所附近的植物應(yīng)該受靈氣滋養(yǎng)，長勢喜人。
可這里的草木雖然異常繁茂，葉片卻布滿了暗金色的紋路，那紋路凸起如血管，還在緩緩蠕動，仿佛有什么東西正順著植物的經(jīng)絡(luò)流淌。
一株老槐樹的樹皮己經(jīng)完全變成了金褐色，樹干上長出了密密麻麻的肉瘤，每個肉瘤都在微微起伏，像是在呼吸。
整個廟宇方圓三丈內(nèi)，死寂得可怕。
沒有蟲鳴，沒有鳥叫，連風(fēng)都繞道而行。
村口聚集了二十多個村民，他們站得很遠(yuǎn)，遠(yuǎn)到剛好能看清廟宇的輪廓。
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恐懼，那種恐懼不是面對猛獸時的驚慌，而是面對未知時的絕望。
"己經(jīng)七天了。
"一個頭發(fā)花白的老者聲音發(fā)顫，"老**的牛昨天誤闖進(jìn)去，現(xiàn)在還躺在那兒，渾身長滿了金色的瘡。
"旁邊一個中年漢子咽了口唾沫："我早說過，土地爺不對勁了。
上個月開始，供奉的香燭一點(diǎn)就滅，供果放上去第二天就爛成泥。
""都怪張婆子！
"有人突然喊道，"要不是她天天去拜，哪會惹出這種事！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人群邊緣的一個老婦人。
她佝僂著身子，懷里緊緊抱著一個油紙包，透過紙縫能聞到糖糕的香味。
她的眼睛渾濁卻執(zhí)拗，嘴里不停念叨著："我兒子會回來的，土地爺保佑，他一定會回來的。
""你兒子都走了二十年了！
"有人忍不住吼道，"人早就死在外面了！
你還天天去煩土地爺，現(xiàn)在好了，把土地爺都拜瘋了！
"張婆子的身體顫了顫，卻更緊地抱住了懷里的糖糕。
那是她兒子最愛吃的，二十年來，她每天都會做一份，風(fēng)雨無阻地送到土地廟。
就在村民們爭吵不休時，一個穿著道袍的年輕修士正拼命維持著一個搖搖欲墜的凈化陣。
他是附近青云觀的外門弟子，煉氣三層的修為在凡人眼中己經(jīng)是仙師，可此刻他的臉色比紙還白，額頭的冷汗不停往下淌。
"邪祟侵染，靈氣污穢。
"他的聲音在發(fā)抖，"這己經(jīng)超出我的能力范圍了，我己經(jīng)給師門傳訊，再等等，再等等就好。
"可誰都聽得出他話里的心虛。
青云觀離這里有三百里，就算長老親至，也要明天才能到。
而看這污染蔓延的速度，恐怕等不到明天，整個青石村都要被吞噬。
就在這片絕望的氣氛中，一個不合時宜的腳步聲從村口傳來。
那腳步不緊不慢，甚至帶著幾分懶散，像是春游踏青的閑人，而非來處理危機(jī)的救兵。
陳平安出現(xiàn)在眾人視野里時，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他看起來太普通了。
一身半舊不新的青灰布袍，袖口和下擺都有些磨損的痕跡。
頭發(fā)隨意地用一根木簪固定，有幾縷碎發(fā)垂在額前。
臉上沒有任何緊張或凝重的表情，反而帶著一種剛睡醒的慵懶，眼皮都是半耷拉著的。
他慢悠悠地走近，目光掃過驚慌的村民，掃過滿頭大汗的道士，最后落在遠(yuǎn)處那座詭異的土地廟上。
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像聞到了什么令人不快的味道。
"站??！
"那個青云觀的弟子下意識地攔住他，"前方兇險，閑人勿近！
這里的邪氣連我都抵擋不住，你一個凡人進(jìn)去就是送死！
"陳平安停下腳步，終于正眼看了這個道士一眼。
他的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可就是這種平靜，讓道士莫名地后退了半步。
"嗯，聞到了。
"陳平安的聲音也很平淡，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專業(yè)處理這個的，麻煩讓讓。
"專業(yè)處理？
道士愣住了。
什么叫專業(yè)處理？
處理什么？
沒等他反應(yīng)過來，陳平安己經(jīng)越過他，繼續(xù)往土地廟走去。
他的步伐依然不緊不慢，可每一步都走得很穩(wěn)，像是早就知道該往哪里落腳。
路過張婆子身邊時，他的目光在她懷里的油紙包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間，他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情緒，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別過去！
"道士想要阻攔，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身體動不了了。
不是被什么法術(shù)定住，而是一種來自本能的畏懼，就像兔子遇到了猛虎，明明對方什么都沒做，卻讓他連動一下手指的勇氣都沒有。
陳平安走進(jìn)了那片死寂的區(qū)域。
腐臭的氣息瞬間如潮水般涌來，那些暗金色的霉斑仿佛活了過來，開始瘋狂地向他蔓延。
空氣變得粘稠，每呼吸一口都像是在吞咽腐肉。
普通人在這種環(huán)境下?lián)尾贿^三息，就算是煉氣期修士也會很快被污染。
可陳平安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伸出右手，食指輕輕拂過一片布滿金紋的樹葉。
指尖接觸的瞬間，那片葉子發(fā)出了一聲細(xì)微的哀鳴，然后迅速枯萎、碎裂，化作灰燼飄散。
不是被毀滅，而是像終于得到了解脫。
"香火金身道。
"他低聲自語，聲音里帶著一絲嘲諷，"三百年的小土地，也敢貪圖這種大道。
吃了不該吃的東西，消化不良，信仰之力都變成毒膿了。
"他繼續(xù)向前，每走一步，腳下的土地就恢復(fù)一分正常的顏色。
那些瘋長的詭異植物開始萎縮，暗金色的紋路逐漸消退。
不是被凈化，而是被某種更深層的力量抽走了什么。
終于，他站在了廟門前。
廟里的土地神像己經(jīng)完全變了樣。
原本慈眉善目的泥塑，現(xiàn)在整張臉都扭曲成了痛苦的模樣。
金身上布滿了裂紋，裂紋里滲出暗金色的膿液。
最駭人的是神像的眼睛，原本畫上去的眼睛竟然睜開了，眼白布滿血絲，瞳孔渙散，透出無盡的瘋狂和痛苦。
陳平安沒有去看神像，而是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了幾塊己經(jīng)踩碎的糖糕。
糖糕很干，應(yīng)該是前幾天的。
從裂口能看出里面包著紅豆沙，做工很細(xì)致，是用心做出來的。
他握著糖糕，沉默了。
通過手心傳來的微弱殘念，他看到了一些破碎的畫面。
一個年輕女人抱著剛出生的孩子跪在土地廟前，祈求孩子平安長大。
土地神微笑著接受了她的供奉，一縷香火之力融入神像。
孩子長大了，成了村里最聰明的少年。
他要外出求學(xué)，母親又來到土地廟，供上親手做的糖糕，祈求兒子學(xué)成歸來。
土地神依然微笑，香火之力又濃了一分。
一年，兩年，五年，十年。
兒子的信越來越少，最后徹底斷了音訊。
母親還是每天來，供上糖糕，重復(fù)著同樣的祈求。
她的信念如此純粹，如此執(zhí)拗，如此沉重。
二十年的執(zhí)念，二十年的香火，全都壓在一個小小的土地神身上。
他不過是個地仙都不到的小神，哪里承受得起一個母親二十年的執(zhí)念？
香火之力開始變質(zhì)，信仰開始**，最后連神格都被污染了。
土地神瘋了。
不是被邪氣侵蝕，而是被太過沉重的信仰壓垮了。
陳平安緩緩站起身，將碎糖糕小心地收進(jìn)袖中。
"你痛苦太久了。
"他對著神像說，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么，"該休息了。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粗糙的陶罐，又掏出一疊素白的紙錢。
沒有華麗的法訣，沒有玄奧的陣法，他只是按照某種古老的規(guī)律，將紙錢撒在廟宇的八個方位，然后將陶罐置于廟門正中。
接著，他開始吟唱。
那不是道經(jīng)，不是佛偈，也不是任何己知的咒語。
那是一種比文字更古老的調(diào)子，像是大地的呢喃，像是江河的嘆息。
那聲音很低，低得幾乎聽不清，卻能首接在靈魂深處激起回響。
空氣中的腐臭開始流動，不是被驅(qū)散，而是被引導(dǎo)。
它們?nèi)缤业搅藲w宿的游魂，爭先恐后地涌入陶罐。
神像臉上的痛苦表情開始緩和，扭曲的五官慢慢恢復(fù)，最后定格成一個安詳?shù)奈⑿Α?br>
這是一場葬禮。
不是為死者，而是為一個被信仰壓垮的神。
陳平安在送他最后一程。
儀式持續(xù)了整整一炷香的時間。
當(dāng)最后一縷污穢之氣被收入陶罐，整個土地廟恢復(fù)了它該有的樣子，破敗，古舊，但不再詭異。
陳平安的臉色蒼白了幾分，額角滲出細(xì)密的汗珠。
舉行葬禮不是沒有代價的，每一次送葬，都要分擔(dān)逝者的一部分痛苦。
他封好陶罐，將它收入袖中。
然后從懷里取出那幾塊碎糖糕，輕輕放在廟門的石階上。
"你兒子沒有忘記你。
"他低聲說，不知是對誰說的，"他只是走得太遠(yuǎn)，回不來了。
"風(fēng)吹過，將他的話吹散在空中。
當(dāng)陳平安轉(zhuǎn)身離開時，村民們看他的眼神己經(jīng)完全變了。
恐懼，敬畏，感激，還有深深的不解。
這個看起來如此普通的年輕人，到底是什么人？
張婆子跌跌撞撞地沖上前，想要道謝，想要詢問，可陳平安己經(jīng)走遠(yuǎn)了。
她只能呆呆地看著廟門前的碎糖糕，淚水模糊了視線。
陳平安沒有回頭。
他掏出一本看似普通的線裝書，書頁無風(fēng)自動，翻到某一頁后停下。
頁面上慢慢浮現(xiàn)出一幅圖案，是一把劍，劍身上纏繞著詭異的黑氣。
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凌霄宗，絕情劍，林清月。
他皺起了眉頭，這次皺得比之前更深。
"絕情劍意反噬？
"他自言自語，"麻煩了，這種貨色可不好葬。
搞不好要被劍氣削掉半條命。
"抱怨歸抱怨，他還是調(diào)轉(zhuǎn)方向，向著凌霄宗的方向走去。
步伐依然不緊不慢，像個趕集的閑人。
青石村恢復(fù)了寧靜。
土地廟前，那幾塊碎糖糕靜靜地躺著，上面沾了些晨露，在陽光下閃著細(xì)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