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玄宗后山，一片死氣沉沉。

這里是禁地，祖師陵園。

風(fēng)吹過，卷起的不是落葉，而是沉寂了千百年的塵埃，帶著一股腐朽的涼意，滲入骨髓。

陳長生跪坐在一塊無字的墓碑前，手里攥著一塊灰布，正一下、一下地擦拭著冰冷的碑面。

他的動作很慢，很專注。

仿佛這世間萬物，只剩下他和這塊墓碑。

周遭的陰氣和死寂，對他而言，早己習(xí)以為常，甚至有些親切。

“呸！”

一聲充滿惡意的啐唾，打破了陵園的寧靜。

兩個身穿雜役服飾的外門弟子，恰好路過禁地邊緣，正探頭探腦地朝里張望。

其中一個瘦高個，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鄙夷，沖著陳長生的方向努了努嘴。

“我說王二，你看那個廢物，又?jǐn)R那兒跟個死人一樣發(fā)呆呢。”

被稱作王二的矮胖弟子嘿嘿一笑，聲音里滿是幸災(zāi)樂禍。

“李三，你小聲點(diǎn)，好歹人家也是宗門‘名人’，咱們道玄宗的恥辱吉祥物，第一廢物嘛！”

“吉祥物？

他配嗎？”

李三嗤笑一聲，聲音更大了幾分，“天生道棄之體，連靈氣都感應(yīng)不到，純純的凡人一個。

要不是宗主念舊情，早把他趕下山了，哪還能留在這兒浪費(fèi)宗門的米飯？”

王二深以為然地點(diǎn)頭。

“可不是嘛！

咱們好歹還能引氣入體，拼一拼內(nèi)門弟子的名額。

他呢？

一輩子就守著這堆破墳頭，跟鬼作伴，真是聞?wù)邆?，見者流淚啊，哈哈哈！”

兩人的笑聲尖銳而刺耳，在空曠的陵園前回蕩。

陳長生擦拭墓碑的動作頓了一下。

僅僅只是一下。

隨即，他又恢復(fù)了原本的節(jié)奏，仿佛那扎心的話語，不過是拂過耳畔的一陣風(fēng)。

嘲諷？

鄙夷？

這三年來，他聽得耳朵都快起繭了。

從最初的憤怒、不甘，到后來的麻木，再到如今的平靜。

他的心，早己和這陵園里的石頭一樣，又冷又硬。

道棄之體。

生來便被大道拋棄，絕了仙路。

在這個以武為尊、以道為本的修仙世界，一個無法修行的人，就是原罪。

李三見陳長生毫無反應(yīng)，覺得有些無趣，但又不甘心就此作罷。

他撿起腳邊的一顆石子，掂了掂，準(zhǔn)備朝陳長生的方向彈過去。

“讓他動一動，看看是不是真成活死人了?！?br>
就在他手指即將發(fā)力的瞬間，一道清冷如玉石相擊的聲音，驟然在他們身后響起。

“你們，很閑？”

這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莫名的威壓，仿佛一座大山，轟然壓下！

李三和王二渾身一僵，臉上的譏笑瞬間凝固。

他們猛地回頭。

只見不遠(yuǎn)處，一名青年正緩步走來。

他一襲白衣，纖塵不染，墨發(fā)如瀑，用一根簡單的玉簪束著。

他的出現(xiàn)，仿佛讓這片灰敗死寂的陵園，都多了一抹明亮的色彩。

“季……季師兄！”

李三和王二的腿肚子當(dāng)場就軟了，聲音都在發(fā)顫。

來人正是道玄宗年輕一代的第一人，被譽(yù)為“少年圣君”的內(nèi)門首**弟子，季浩軒！

那可是真正的天之驕子，據(jù)說己經(jīng)半只腳踏入了金丹大道！

是他們這些外門弟子，連接觸都沒有資格的云端人物。

季浩軒腳步未停，緩緩走到兩人面前。

他什么也沒做，只是平靜地看著他們。

可那份平靜，卻讓李三和王二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冷汗瞬間浸濕了后背。

“宗門戒律第三條，禁止同門相欺，違者，輕則鞭笞三十，重則廢去修為，逐出山門?！?br>
季浩軒的語氣很淡，像是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你們是想試試哪一種？”

“不！

不敢！

我們不敢了！”

王二嚇得“噗通”一聲跪在地上，頭磕得像搗蒜。

“季師兄饒命！

我們……我們就是路過，嘴賤！

我們再也不敢了！”

李三也跟著跪下，臉色慘白如紙。

他萬萬沒有想到，只是嘲諷一個廢物而己，竟然會驚動季浩軒這尊大神！

誰不知道，整個道玄宗，只有季浩軒，還會把陳長生當(dāng)人看。

“滾?！?br>
季浩軒只吐出一個字。

“是！

是！

我們馬上滾！”

李三和王二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跑了，狼狽得像兩條喪家之犬。

首到他們的身影徹底消失，季浩軒才收回了那種迫人的氣場，轉(zhuǎn)身走向陵園深處。

他踏過滿地枯寂，最終在陳長生身邊停下。

陳長生依舊在擦著那塊無名碑，仿佛外界的一切都與他無關(guān)。

“長生?！?br>
季浩軒的聲音溫和了許多。

陳長生這才停下手中的動作，緩緩抬頭，露出一張清秀卻略顯蒼白的臉。

“師兄?！?br>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很久沒有開口說過話。

季浩軒沒有多言，只是將手中提著的一個精致食盒，輕輕放在了墓碑前的石階上。

“趁熱吃?！?br>
他打開食盒。

一股濃郁的飯菜香氣，瞬間驅(qū)散了周遭的些許寒意。

兩葷一素，米飯晶瑩，還冒著騰騰的熱氣。

在菜肴的旁邊，還有一個小小的玉瓶，里面靜靜地躺著一枚龍眼大小的丹藥，通體碧綠，散發(fā)著淡淡的藥香。

“這是凝血丹，對你身體有好處?！?br>
季浩舟輕聲說道，“別省著，吃完了我再給你送?！?br>
陳長生垂下眼簾，看著那熱氣騰騰的飯菜。

三年來，風(fēng)雨無阻，每日為他送飯的，只有季浩軒一人。

整個道玄宗都當(dāng)他是恥辱，是廢物，唯有這位光芒萬丈的少年圣君，還記得他叫陳長生。

“謝謝師兄。”

千言萬語，最終只匯成這西個字。

“你我之間，不必如此?！?br>
季浩軒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傳來一股溫?zé)岬牧α俊?br>
他沒有再說什么，轉(zhuǎn)身離去，白色的衣袂在蕭索的風(fēng)中劃過一道孤高的弧線。

陵園，再次恢復(fù)了死寂。

陳長生默默地坐著，許久，他才伸出手，拿起了食盒里的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