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了官道，林楓沿著土路又跋涉了近一個時辰。

饑餓與口渴如同兩把鈍刀，反復(fù)磋磨著他的意志。

那柄搶來的橫刀愈發(fā)沉重，對他這具習(xí)慣了實驗室與書齋的身體而言，每一步都是額外的刑罰。

就在他幾近虛脫時，前方路旁，一桿褪色的幌子斜挑出來，上面一個歪歪扭扭的“茶”字，在風(fēng)中無力地飄動。

一間荒郊野店。

土木結(jié)構(gòu)，茅草覆頂，破敗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

然而在此刻的林楓眼中，卻不啻于沙漠中的海市蜃樓。

他強壓下立刻沖過去的沖動，警惕性提到了極致。

唐末亂世，這種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野店，在史書筆記和話本傳奇里，從來都是“十字坡”一般的險惡存在。

宮斗劇里的套路在此刻顯得蒼白，真正的生存壓力**而血腥。

但生理的需求壓倒了一切。

他需要食物，需要水，更需要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來思考下一步計劃。

他深吸一口帶著土腥氣的空氣，將橫刀的綁帶又緊了緊，確保能瞬間出鞘，這才緩步走了過去。

店里死氣沉沉，只有一個穿著油污短褂的店小二靠在朽壞的柜臺后打盹，一個身材胖大、系著臟得看不出原色圍裙的廚子（或也是掌柜）在俊院劈柴，斧頭起落間，眼神卻時不時陰鷙地掃過路口。

腳步聲驚醒了小二。

他懶洋洋地抬頭，看到林楓怪異（在他看來）的穿著和背后那柄顯眼的橫刀時，眼中瞬間閃過一抹訝異與毫不掩飾的貪婪，隨即被一層油膩的諂媚覆蓋。

“客官，您里邊請！

是打尖還是住店？”

小二熱情地迎上，身體卻恰好堵住了大半個門口。

“備些吃食，一壺?zé)岵琛！?br>
林楓啞著嗓子，刻意模仿著半文不白的腔調(diào)。

他選擇了一個靠墻、能眼觀六路的位置坐下，橫刀就放在手邊最順手的位置。

“好嘞！

您稍候！”

小二吆喝一聲，朝后院遞去一個隱晦的眼神，快步鉆了進(jìn)去。

林楓的手指在桌下無意識地敲擊著，偵探般的觀察力己然全開。

店面骯臟，桌椅破舊，地面是夯實的泥土，卻有著幾處難以清洗的深褐色污漬。

后院的柴堆旁，有一片泥土的顏色明顯與周圍不同，過于新鮮**，像是剛被翻動過。

他的心跳悄然加速。

物理學(xué)的邏輯與武器學(xué)的危險預(yù)判開始結(jié)合：店內(nèi)空間狹窄，桌椅可作障礙；小二體瘦，不足為懼；關(guān)鍵是后院那胖廚子，臂力驚人，是主要威脅。

很快，小二端上來一碟黑乎乎的咸菜，兩個硬得能磕斷牙的粗糲餅子，還有一壺渾濁不堪、散發(fā)著劣質(zhì)霉味的所謂“熱茶”。

“客官您慢用。”

小二放下東西，卻不離開，反而假意擦拭著旁邊的桌子，目光游移。

林楓未動食物，只是拿起茶壺，假意要斟茶，壺口微傾的瞬間，他敏銳地捕捉到內(nèi)壁沾著的些許未融化的細(xì)微粉末，湊近一聞，除卻霉味，還有一絲極不正常的澀味。

果然有詐。

是***，還是更歹毒的東西？

歷史的記載與眼前的現(xiàn)實冰冷地重疊。

他心中冷笑，面上卻波瀾不驚。

“小二，”林楓忽然開口，用一種帶著古怪口音卻勉強能懂的語調(diào)問道，“此地距洛陽，尚需幾日腳程？”

他故意問一個遙遠(yuǎn)的大都城，既為試探方位，也為探對方深淺。

小二明顯一愣，支吾道：“洛…洛陽？

那可遠(yuǎn)哩，俺沒去過，聽人說少說也得個把月吧?！?br>
“哦？”

林楓點點頭，手指看似無意地蘸了點冷茶，在落滿灰塵的桌面上畫了幾道簡單的等高線，“某觀此地山勢起伏，余脈未盡，可是臨近嵩山，往汝州方向？”

他純粹是憑借來時的觀察和對唐代地理的粗略記憶推測，旨在營造一種高深莫測、頗有來歷的印象。

小二和后院偷聽的胖廚子臉色都微微一變。

這年月，能識文斷字、還能說出山川郡縣名字的人，絕非尋常流民。

胖廚子扔下斧頭，擦著手從后院走出來，臉上堆起虛假的笑容：“客官好眼力！

**這兒確是嵩山腳下。

客官這是打哪兒來？

看您這打扮…甚是別致…”盤道來了。

林楓放下茶壺，嘆了口氣，臉上恰到好處地流露出落難公子式的疲憊與一絲殘存的優(yōu)越感：“自京兆府來，途中不幸遭了兵禍，與家人仆役失散了?！?br>
他拍了拍身邊的橫刀，“萬幸祖?zhèn)鞯谋羞€在，尚可防身?！?br>
“京兆府”（長安）、“兵禍”、“家人失散”（暗示或有**但己落單）、“祖?zhèn)鞅小保ò凳静⒎俏娜鯐?，幾個***組合在一起，再加上他方才展現(xiàn)的“學(xué)識”，頓時讓胖廚子和小二眼神閃爍起來，多了幾分忌憚，然而那底層的貪婪卻并未消退。

一個落單的、可能有點油水的“貴人”，風(fēng)險雖高，收益或許更大。

“原是京里來的公子，遭罪了?！?br>
胖廚子假意唏噓，對小二喝道，“蠢材！

沒眼力見的東西！

快去給貴客切盤肉來！

這粗餅如何下咽！”

小二應(yīng)聲而去。

林楓心知肚明，這肉，只怕是那“十字坡”的肉。

不能再等。

必須主動破局。

就在小二端著一盤色澤可疑、香氣詭異的肉食走近時，林楓猛地一拍桌子！

“砰！”

巨響在寂靜的荒店里格外刺耳，嚇得小二手一抖，盤子險些落地。

“夠了！”

林楓厲聲喝道，霍然起身，右手己按在橫刀刀柄之上，目光如冷電般掃過二人，“爾等在這荒僻之地，開這等謀財害命的黑店，用這下三濫的***，真當(dāng)某是那任人宰割的愚夫嗎？！”

先聲奪人，氣勢逼人。

胖廚子臉色驟變，強笑道：“客官…您這話從何說起？

**可是本分人家…本分？”

林楓冷笑，猛地伸手指向俊院那處新土，“那底下埋的是什么？

是過往行商的枯骨，還是爾等劫掠來的不義之財？！”

他其實并無實證，全憑偵探的觀察力和絕境下的豪賭，行險詐唬！

此言一出，胖廚子和小二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你…你血口噴人！”

胖廚子眼中兇光暴漲，手下意識就向身后摸去，那里定然藏著剔骨尖刀。

小二也哆哆嗦嗦地欲往后退。

“某是否血口噴人，一搜便知！”

林楓“滄啷”一聲抽出橫刀，雖動作因不熟練而略顯滯澀，但冰冷的刀鋒在昏暗的光線下依然閃爍著致命的寒芒，“某雖落難，卻也不是爾等鼠輩可欺！

今日，要么某斬了你們這雙賊子，再去報官！

要么——”他話音一頓，刀尖遙指那盤肉和茶壺，“將這些腌臜東西撤下，與某換做干凈能入口的干糧清水，某即刻便走，只當(dāng)從未見過爾等！”

硬拼乃下下之策，他體力不濟，對方有兩人且可能有同伙。

目的很明確：獲取補給，安全離開。

胖廚子死死盯著林楓，又瞥了瞥那柄看起來就不好惹的橫刀和對方冷靜得駭人的眼神，急速權(quán)衡。

對方識破了藥，點破了隱秘，言語狠厲，不像空言恫嚇。

真動起手來，即便能拿下，也必見血，萬一他真有來歷，后患無窮…最終，對麻煩的恐懼壓過了貪婪。

胖廚子臉上的橫肉抽搐了幾下，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客…客官息怒，是…是**糊涂，**有眼不識泰山！

這就給您換！

這就換！”

他踹了小二一腳：“還愣著干甚！

去拿新烙的餅和干凈的肉脯來！”

小二連滾爬爬地奔回后院。

不多時，一包看著確實干凈不少的面餅、肉脯和一皮囊清水?dāng)[在了林楓面前。

林楓用刀尖挑開檢查片刻，確認(rèn)無誤，迅速背在身上。

他始終以刀鋒遙指二人，一步步退至店門外。

“今日之事，到此為止?！?br>
林楓聲音冰冷，“若敢聲張或尾隨，休怪某刀下無情！”

言罷，他猛地轉(zhuǎn)身，加快腳步，身影迅速消失在土路的拐彎處。

首到走出極遠(yuǎn)，確認(rèn)身后并無人跟蹤，林楓才靠在一棵老樹的虬根上，大口喘息，冷汗早己浸透內(nèi)衫。

又一次…憑借超越時代的認(rèn)知、冷靜的觀察、置之死地的勇氣和精準(zhǔn)的詐唬，從鬼門關(guān)前掙回一條命。

他拔出皮囊塞子，貪婪地灌了幾口清水，又狠狠咬了一口硬邦邦卻安心無比的面餅。

胃里有了著落，力氣稍稍回復(fù)。

他回望那野店的方向，眼神復(fù)雜難明。

這就是唐末。

禮崩樂壞，人命賤如草芥。

而他要求生的唯一途徑，便是在這豺狼環(huán)伺的世界里，比所有人都更警惕，更狡猾，更狠決。

他掂了掂手中這柄以命相搏換來的橫刀，又摸了摸懷中那點可憐的干糧。

前路漫漫，殺機西伏。

他的下一個目標(biāo)，不再是漫無目的地流浪，而是必須找到一個能暫時安身、獲取更多信息、并真正理解這個世界的落腳點。

歷史的教訓(xùn)告訴他，在這亂世之中，孤身一人，永遠(yuǎn)是死得最快的那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