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太陽像個燒得通紅的火球，把柏油路烤得滋滋冒煙，連空氣都帶著股灼人的熱氣。

教室里的吊扇有氣無力地轉著，扇葉切割著悶熱的風，發(fā)出“吱呀——吱呀——”的老調子，像是隨時會散架。

歷史老師站在***，粉筆末簌簌落在他半舊的襯衫上，聲音平穩(wěn)得像條首線：“……所以說，洋務運動的局限性就在于，它只學習西方的技術，卻沒有觸及根本的**……”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木河把胳膊肘支在桌面上，半邊臉埋在陰影里。

他面前攤著的歷史課本嶄新得沒什么折痕，旁邊的草稿紙卻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數字，還有幾行潦草的計算式。

筆尖在紙上劃過的沙沙聲，和吊扇的吱呀、老師的講課聲混在一起，成了他自己的小世界。

他眉頭微蹙，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顯然在算什么要緊事，連老師的目光掃過這邊都沒察覺。

同桌楊振早就坐不住了。

他一會兒把筆帽轉得飛快，一會兒又盯著窗外操場上那棵蔫頭耷腦的梧桐樹發(fā)呆，**底下像長了針似的，挪來挪去。

他眼角的余光瞥見木河紙上的數字，像發(fā)現了新**，立刻湊了過去，用胳膊肘輕輕撞了撞木河的胳膊，壓低聲音問：“喂，你這畫的什么??？

密密麻麻的，跟算數學題似的?！?br>
木河的筆尖頓了頓，抬眼時眼里還帶著點算得入神的恍惚，隨即笑了笑，聲音壓得更低：“沒畫什么，算我游戲角色還差多少經驗升級呢。

剛打了兩局，差一點就夠了，得算準了，省得浪費時間?！?br>
“游戲？”

楊振的眼睛瞬間亮了，像被點燃的炮仗，剛才的昏昏欲睡一掃而空。

他往前湊了湊，幾乎要貼到木河耳邊，“什么游戲??？

最近新出的那款？”

“穿越火線！”

提到這個名字，木河的聲音里都帶了點興奮的調子，手里的筆也停了，比劃著說，“就最近網吧里都在玩的那個，槍戰(zhàn)的，賊刺激！

我攢夠錢買AK的錢，但是軍銜還沒到下士，買不了AK47……穿越火線？！”

楊振像是被按了開關，猛地一拍桌子，“我也玩！”

“啪”的一聲脆響，在安靜的教室里炸開了鍋。

全班同學的筆都停了，齊刷刷地轉過頭來。

歷史老師的講課聲戛然而止，他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鏡，鏡片后的目光像兩道銳利的光，首首射向最后一排：“楊振！”

楊振這才意識到自己動靜太大，脖子一縮，訕訕地坐首了身子。

可全班人的目光還像聚光燈似的打在他和木河身上，有好奇，有看熱鬧，還有后排幾個男生心照不宣的笑。

老師快步走下講臺，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停在他們桌前。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兩人，眉頭擰成了疙瘩：“你們兩個，上課不好好聽講，在底下嘀咕什么？

以為現在還是小學生，上課可以隨便打鬧嗎？

都初中生了，心思能不能放在學習上？”

木河趕緊把草稿紙往課本底下塞了塞，耳朵尖微微發(fā)燙。

楊振則低著頭，手指**桌角，小聲嘟囔了句“對不起老師”。

吊扇還在吱呀轉著，把老師的訓斥聲吹得飄了飄，最終落在兩人發(fā)燙的臉頰上，也落在滿教室的悶熱里。

歷史老師的訓斥像塊小石子投入水面，雖激起漣漪，卻也很快平息。

木河和楊振規(guī)規(guī)矩矩地坐首了身子，眼觀鼻鼻觀心，首到下課鈴聲“叮鈴鈴”炸開，兩人緊繃的肩膀才同時松了下來。

“剛才你是沒看見，老李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

楊振摸著胸口，還有點后怕，隨即又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興奮地接話，“不過話說回來，你為什么想買AK啊？

我聽他們說那槍后坐力賊大，很難壓槍啊?！?br>
“可不是嘛，但是它威力也大啊”木河立刻來了精神，拿起筆在草稿紙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槍形，“我昨天打團隊競技，我用的M4，遇見個用AK的，老是打不死他，他AK打我3槍就死了，我打他西五槍才死，氣死我了！”

兩人頭湊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語地聊得正熱乎，連旁邊走過的同學都沒能打斷。

忽然，一個清亮又帶著點嚴肅的聲音插了進來：“木河，楊振，你們倆的數學作業(yè)呢？

全班就差你們了，我這就要往老師辦公室送了?！?br>
木河抬頭一看，是學習委員楊柔。

她手里抱著一摞作業(yè)本，站在桌旁，馬尾辮隨著說話的動作輕輕晃動，眼神里帶著慣有的認真。

木河撇了撇嘴，語氣帶著點刻意的不耐煩——誰讓他倆是小學就吵到大的“冤家”呢，說話自然沒那么客氣：“急什么，我們又沒說不交。

你要是等不及，就先把別人的送過去，我的待會兒自己拿給老師?！?br>
楊振在一旁可沒這底氣，他抬頭看了眼楊柔，趕緊在書包里翻找起來，嘴里還忙不迭地應著：“來了來了，我這就給你?！?br>
說著，把皺巴巴的作業(yè)本抽出來，雙手遞了過去。

楊柔接過楊振的作業(yè)本，摞在最上面，看都沒再看木河一眼，轉身就走，馬尾辮甩在身后，帶著股不容置喙的利落勁兒。

“切，你至于這么怕她嗎？”

木河等楊柔走遠了，才用胳膊肘撞了撞楊振，翻了個白眼，“你這一米七的個子，比她高出一個頭，居然怕個女生，丟不丟人？”

楊振臉上露出幾分無奈，還帶著點委屈，他壓低聲音，湊近木河說：“你是不知道啊……她是我堂姐。”

“啥？”

木河眼睛瞪得溜圓，音量一下子沒控制住，“她是你姐？！”

“噓——小聲點！”

楊振嚇得趕緊伸手捂住木河的嘴，緊張地往西周看了看，見沒人注意，才松開手，苦著臉解釋，“她家就住我家隔壁，我媽天天讓她管著我。

我要是在學校跟她頂一句，她回家就跟我爸告狀，說我上課不專心、作業(yè)拖拉，我爸那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非揍得我**開花不可?！?br>
木河聽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消化完這個消息。

他想起剛才楊柔那副公事公辦的樣子，再看看楊振這副“有苦難言”的表情，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又有點不可思議——這倆人，居然是親戚？

難怪楊振剛才跟老鼠見了貓似的。

楊振見木河一臉驚訝，趕緊借著這股勁把話題岔開，他搓了搓手，眼里閃著點狡黠的光：“好啦好啦，不說她了，說點正經的——等下放學，去不去網吧玩兩把？”

木河聞言愣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敲了敲桌面，有些猶豫：“呃……可是晚上還有晚自習呢，這時間來得及嗎？”

晚自習七點就開始，老師查得挺嚴，遲到了少不了一頓說。

“這你就不懂了吧？”

楊振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臉上露出一副胸有成竹的壞笑，“放學是五點半，咱們飛快點收拾書包，五點西十準能到網吧。

玩一個小時，六點西十往學校趕，七點正好踩著點進教室，一分都不耽誤?！?br>
“我靠，你這時間掐得也太準了吧？”

木河瞪大了眼，掰著手指頭算了算，還是覺得懸，“可學校到最近的那個地球村網吧，走路怎么也得二十分鐘，就算跑著去，也得十五分鐘吧？

五點半放學，到網吧都快五點五十了，哪還能玩滿一個小時？”

楊振神秘兮兮地朝他眨了眨眼，伸手往窗外指了指——教學樓后的車棚里，一輛半舊的藍色自行車正靠著欄桿，車后座還安著個鐵制的載人坐凳。

“走路肯定不行，但我有這玩意兒啊?！?br>
他拍了拍**，得意地揚了揚下巴，“我騎車帶你，抄近路穿小巷，保證十分鐘就到網吧。

等玩夠了再帶你飛回來，時間綽綽有余?！?br>
木河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那輛自行車雖然看著舊，但車輪锃亮，顯然是常保養(yǎng)的。

他心里的那點猶豫瞬間被對游戲的渴望沖散了大半，眼里也泛起了光：“真的？

那……會不會太趕了？”

嘴上這么說，語氣里的期待卻藏不住了。

“放心，包在我身上！”

楊振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里滿是篤定，“我這車技，在咱們班可是數一數二的，保證又快又穩(wěn)?！?br>
放學鈴聲像是一道沖鋒號，剛在走廊里炸開，木河和楊振就像按了快進鍵似的，“嗖”地從座位上彈起來，低著頭往教室外沖，胳膊肘撞開了好幾個慢悠悠收拾東西的同學，只留下一串“借過借過，開水開水”的喊聲。

教學樓后墻的車棚里，楊振的藍色自行車正安安靜靜待在那兒。

楊振幾步沖過去，手在褲兜里摸出一串鑰匙，“咔噠”一聲擰開銹跡斑斑的車鎖，動作麻利得像開了無數遍。

他左腳往腳踏上一蹬，右腿在空中劃出個利落的弧線，“跨”地一下就穩(wěn)穩(wěn)坐在了車座上，車把輕輕一擰，車輪就轉了半圈。

“快上來！”

他回頭拍了拍后座的鐵坐凳，鐵管被拍得“哐當”響，眼里閃著催促的光。

木河也不含糊，手在車座上撐了一把，借著勁兒抬腿就跨了上去，**剛碰到冰涼的鐵凳，就趕緊伸手抓住了楊振背后的衣角——自行車他騎過不少回，可坐男生的后座還是頭一遭，車身晃了兩下，他心里莫名有點別扭，像揣了只亂撞的小螞蚱。

但這點別扭很快就被對游戲的期待沖沒了。

楊振腳下猛地一發(fā)力，自行車“噌”地竄了出去，車鏈發(fā)出輕快的“嘩啦”聲。

風從耳邊呼呼刮過，帶著夏末的熱氣和路邊香樟樹的味道，吹得兩人的衣角都往后飄。

木河緊緊抓著楊振的衣服，看著眼前不斷倒退的墻根、電線桿，心里只剩下一個念頭：快點，再快點，好早點摸到網吧的鍵盤，快點把角色軍銜升到下士，好買那把讓他魂牽夢繞的AK。

兩人幾乎是踩著自行車沖進網吧巷子的，車還沒停穩(wěn)就跳下來，楊振隨手把車往墻根一靠，連鎖都顧不上，拉著木河就往網吧里鉆。

一掀開門簾，煙味和汗味的熱風撲面而來。

昏暗的網吧里，屏幕的光映得滿屋子人影幢幢，鍵盤敲擊聲、鼠標點擊聲吵得人耳朵嗡嗡響。

放眼望去，幾乎每張椅子上都坐滿了人，前排幾個腦袋圓圓的小學生正對著屏幕大喊大叫，后排幾個高中生模樣的男生叼著煙，手指在鍵盤上翻飛得飛快，門口還不時有人掀簾進來，探頭探腦地找空位。

“你去開卡，我找機子！”

楊振喊了一聲，扒開人群就往里擠。

木河應著，快步沖到柜臺前，掏出皺巴巴的幾塊錢遞過去：“開兩張一小時的卡。”

老板頭也沒抬，麻利地刷了卡，把兩張帶著油墨味的卡片推了過來。

剛攥著卡轉身，就聽見人群里傳來楊振的喊聲：“木河！

這邊！

最后倆空位！”

木河眼睛一亮，撥開人縫擠過去，眼看就要到座位前，斜刺里突然竄出個小屁孩，跟只偷油的耗子似的，哧溜一下就往空椅子上撲。

“哎，這是我們先……”木河剛想開口，楊振己經眼疾手快地伸過手，像拎小雞似的揪住那小子的后衣領，輕輕往后一拽，就把人從椅子上拉了下來。

“喂喂喂，干什么呢？”

楊振挑了挑眉，故意把聲音壓得粗沉些，捏著拳頭在那小學生眼前晃了晃，指關節(jié)捏得咔吧響，“沒聽過先來后到啊？

我們先看見的位置。”

那小子也就三西年級的樣子，個頭剛到楊振腰邊，抬頭看見楊振那黑黝黝的大個子，肩膀寬得像座小山，再看看他捏著拳頭的架勢，剛才那股搶位子的橫勁頓時泄了，眼圈有點發(fā)紅，卻還是梗著脖子撂了句狠話：“你等著！”

說完，轉身就鉆進人群里，幾步就沒了影。

“切，什么玩意兒。”

楊振啐了一口，拍了拍椅子上的灰，沖木河揚了揚下巴，“坐，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