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路口的風(fēng)
道途人生變奏曲
六月的風(fēng)總帶著股躁動的熱，卷著樟樹葉子在硯舟腳邊打了個旋，又往三個不同的方向飄去。
他站在十字路口的正中央，皮鞋跟陷進人行道邊緣的裂縫里。
左手邊是通往市重點高中的林蔭道，香樟樹的影子在紅磚墻上投下斑駁的碎光，幾個穿著藍白校服的學(xué)生抱著習(xí)題冊跑過，笑聲脆得像冰汽水開瓶的瞬間。
右手邊是條窄窄的老街，青石板路上坑坑洼洼，賣早點的鋪子還沒收攤，蒸籠里的白霧混著油條的香氣漫出來，把“王記胡辣湯”的褪色招牌暈成一片模糊的暖黃。
正前方則是開闊的柏油馬路，公交車站牌上“大學(xué)城方向”的箭頭紅得刺眼，一輛白色轎車駛過，引擎聲掀動了硯舟口袋里那張被捏得發(fā)皺的成績單。
這是他人生里第一個需要自己站定的路口。
半小時前，班主任把他叫到辦公室，指著成績單上那個卡在錄取線邊緣的分數(shù)說：“硯舟啊，以你這成績，走指標(biāo)進重點高中穩(wěn)當(dāng)，復(fù)讀太冒險，去職高又可惜——路都給你指好了，選重點，準(zhǔn)沒錯?！?br>
辦公桌玻璃板下壓著的“歷屆優(yōu)秀畢業(yè)生去向表”里，考上重點高中的學(xué)生名字被紅筆圈了圈，像一串串被釘死的坐標(biāo)。
硯舟當(dāng)時沒說話，只是盯著窗外。
窗外的玉蘭樹正落花瓣，一片花瓣先是往東邊飄，被風(fēng)一掀，又折向了西邊，最后落在了操場角落的雜草里。
此刻站在路口，他突然覺得自己就像那片花瓣。
“小硯！
發(fā)什么呆呢？”
隔壁的張阿姨提著菜籃子從老街那頭過來，籃子里的西紅柿紅得發(fā)亮，“**剛還跟我念叨，說重點高中的通知書都幫你打聽好了，就等你點頭呢！
聽阿姨的，跟你哥一樣走這條路，將來考個好大學(xué)，找個坐辦公室的活兒，風(fēng)吹不著雨淋不著——你看你哥現(xiàn)在多體面?！?br>
她的聲音混著油條的香氣飄過來，硯舟下意識地往老街深處看了看。
張阿姨的兒子去年剛從重點高中畢業(yè)，考上了外地的大學(xué)，每次回家都穿著熨得筆挺的襯衫，皮鞋擦得能照見人影。
但硯舟記得有次深夜路過他們家，聽見他哥在房間里砸東西，吼著“我根本不想學(xué)金融”，第二天出門時，臉上又掛著和襯衫一樣熨帖的笑。
風(fēng)又起了，這次卷著片完整的樟樹葉，先是往重點高中的方向飛，中途打了個轉(zhuǎn)，首首地沖向了老街深處。
硯舟的目光跟著樹葉拐了個彎。
老街中段有個不起眼的門臉，門楣上掛著塊掉漆的木牌，寫著“老陳修筆鋪”。
他小時候總?cè)ツ莾?，看陳爺爺用細如發(fā)絲的鑷子拆鋼筆尖，墨水瓶里的藍黑墨水在陽光下泛著金屬般的光澤。
陳爺爺?shù)膬鹤赢?dāng)年成績比硯舟還好，卻放著重點高中不上，非要去學(xué)美術(shù)，氣得陳爺爺三年沒跟他說話。
首到去年，那兒子在老街開了家畫室，陳爺爺嘴上罵著“不務(wù)正業(yè)”，卻每天偷偷去畫室門口掃落葉。
“路哪有什么對錯？”
有次硯舟蹲在修筆鋪門口看陳爺爺修筆，老人突然開口，手里的螺絲刀轉(zhuǎn)得飛快，“就像這鋼筆尖，有人喜歡細的寫楷書，有人喜歡粗的寫草書，你能說哪種尖是錯的？”
風(fēng)這會兒又換了方向，往柏油馬路那頭吹去。
硯舟看見公交車站牌下站著個背著畫板的女生，淺藍色的帆布畫夾上沾著星星點點的顏料，像不小心潑灑的彩虹。
她似乎在等車，又不像在等車，只是歪著頭看天上的云，手指無意識地在畫夾上敲著節(jié)奏。
一陣風(fēng)掀起她畫夾的邊角，硯舟瞥見里面露出半張畫——畫的正是這個十字路口，只是畫里的路不是三條，而是像樹枝一樣，往西面八方伸展開去，每條路上都畫著個小小的人影。
公交車來了，女生卻沒上，反而轉(zhuǎn)身往老街的方向走。
路過硯舟身邊時，她的畫夾碰了他一下，說了聲“抱歉”。
硯舟聞到她身上有種松節(jié)油的味道，清清涼涼的，像雨后的石板路。
“你也在看路？”
女生突然停下腳步，眼睛亮得像**光。
硯舟愣了愣，指了指三個方向：“不知道該往哪走?！?br>
女生笑了，指了指自己的畫夾：“我爸說，路不是選出來的，是走出來的。
就像我畫素描，起筆時總不知道線條該往哪落，畫著畫著，影子自己就出來了。”
她頓了頓，風(fēng)吹起她額前的碎發(fā)，“你看這風(fēng)，從來不管哪條路是‘對的’，想去哪就去哪?！?br>
說完，她背著畫夾往老街深處走去，帆布畫夾上的顏料斑點在陽光下晃來晃去，像一串移動的星子。
硯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尖，裂縫里卡著的那片樟樹葉不知什么時候被風(fēng)吹走了。
他慢慢掏出那張皺巴巴的成績單，手指撫過“重點高中推薦”那行字，又抬頭看了看三個方向——林蔭道的樹影依舊斑駁，老街的油條香氣還在飄，柏油馬路的車鳴聲遠遠傳來。
風(fēng)再次吹過，這次沒帶起落葉，只掀動了他的衣角。
硯舟突然想起陳爺爺修筆時的樣子，想起那個女生畫里的無數(shù)條路，想起班主任玻璃板下那些被圈住的名字。
他把成績單疊成方塊，塞進褲兜，轉(zhuǎn)身往老街的方向走了兩步。
腳邊的青石板有點硌腳，卻比人行道的裂縫踏實。
遠處的畫室門口，陳爺爺正背著手站著，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條通往未知的路。
風(fēng)穿過老街的屋檐，發(fā)出嗚嗚的聲響，像是誰在輕輕哼著不成調(diào)的歌。
他站在十字路口的正中央，皮鞋跟陷進人行道邊緣的裂縫里。
左手邊是通往市重點高中的林蔭道，香樟樹的影子在紅磚墻上投下斑駁的碎光，幾個穿著藍白校服的學(xué)生抱著習(xí)題冊跑過，笑聲脆得像冰汽水開瓶的瞬間。
右手邊是條窄窄的老街，青石板路上坑坑洼洼，賣早點的鋪子還沒收攤，蒸籠里的白霧混著油條的香氣漫出來，把“王記胡辣湯”的褪色招牌暈成一片模糊的暖黃。
正前方則是開闊的柏油馬路，公交車站牌上“大學(xué)城方向”的箭頭紅得刺眼，一輛白色轎車駛過，引擎聲掀動了硯舟口袋里那張被捏得發(fā)皺的成績單。
這是他人生里第一個需要自己站定的路口。
半小時前，班主任把他叫到辦公室，指著成績單上那個卡在錄取線邊緣的分數(shù)說：“硯舟啊，以你這成績，走指標(biāo)進重點高中穩(wěn)當(dāng)，復(fù)讀太冒險，去職高又可惜——路都給你指好了，選重點，準(zhǔn)沒錯?！?br>
辦公桌玻璃板下壓著的“歷屆優(yōu)秀畢業(yè)生去向表”里，考上重點高中的學(xué)生名字被紅筆圈了圈，像一串串被釘死的坐標(biāo)。
硯舟當(dāng)時沒說話，只是盯著窗外。
窗外的玉蘭樹正落花瓣，一片花瓣先是往東邊飄，被風(fēng)一掀，又折向了西邊，最后落在了操場角落的雜草里。
此刻站在路口，他突然覺得自己就像那片花瓣。
“小硯！
發(fā)什么呆呢？”
隔壁的張阿姨提著菜籃子從老街那頭過來，籃子里的西紅柿紅得發(fā)亮，“**剛還跟我念叨，說重點高中的通知書都幫你打聽好了，就等你點頭呢！
聽阿姨的，跟你哥一樣走這條路，將來考個好大學(xué)，找個坐辦公室的活兒，風(fēng)吹不著雨淋不著——你看你哥現(xiàn)在多體面?！?br>
她的聲音混著油條的香氣飄過來，硯舟下意識地往老街深處看了看。
張阿姨的兒子去年剛從重點高中畢業(yè)，考上了外地的大學(xué)，每次回家都穿著熨得筆挺的襯衫，皮鞋擦得能照見人影。
但硯舟記得有次深夜路過他們家，聽見他哥在房間里砸東西，吼著“我根本不想學(xué)金融”，第二天出門時，臉上又掛著和襯衫一樣熨帖的笑。
風(fēng)又起了，這次卷著片完整的樟樹葉，先是往重點高中的方向飛，中途打了個轉(zhuǎn)，首首地沖向了老街深處。
硯舟的目光跟著樹葉拐了個彎。
老街中段有個不起眼的門臉，門楣上掛著塊掉漆的木牌，寫著“老陳修筆鋪”。
他小時候總?cè)ツ莾?，看陳爺爺用細如發(fā)絲的鑷子拆鋼筆尖，墨水瓶里的藍黑墨水在陽光下泛著金屬般的光澤。
陳爺爺?shù)膬鹤赢?dāng)年成績比硯舟還好，卻放著重點高中不上，非要去學(xué)美術(shù)，氣得陳爺爺三年沒跟他說話。
首到去年，那兒子在老街開了家畫室，陳爺爺嘴上罵著“不務(wù)正業(yè)”，卻每天偷偷去畫室門口掃落葉。
“路哪有什么對錯？”
有次硯舟蹲在修筆鋪門口看陳爺爺修筆，老人突然開口，手里的螺絲刀轉(zhuǎn)得飛快，“就像這鋼筆尖，有人喜歡細的寫楷書，有人喜歡粗的寫草書，你能說哪種尖是錯的？”
風(fēng)這會兒又換了方向，往柏油馬路那頭吹去。
硯舟看見公交車站牌下站著個背著畫板的女生，淺藍色的帆布畫夾上沾著星星點點的顏料，像不小心潑灑的彩虹。
她似乎在等車，又不像在等車，只是歪著頭看天上的云，手指無意識地在畫夾上敲著節(jié)奏。
一陣風(fēng)掀起她畫夾的邊角，硯舟瞥見里面露出半張畫——畫的正是這個十字路口，只是畫里的路不是三條，而是像樹枝一樣，往西面八方伸展開去，每條路上都畫著個小小的人影。
公交車來了，女生卻沒上，反而轉(zhuǎn)身往老街的方向走。
路過硯舟身邊時，她的畫夾碰了他一下，說了聲“抱歉”。
硯舟聞到她身上有種松節(jié)油的味道，清清涼涼的，像雨后的石板路。
“你也在看路？”
女生突然停下腳步，眼睛亮得像**光。
硯舟愣了愣，指了指三個方向：“不知道該往哪走?！?br>
女生笑了，指了指自己的畫夾：“我爸說，路不是選出來的，是走出來的。
就像我畫素描，起筆時總不知道線條該往哪落，畫著畫著，影子自己就出來了。”
她頓了頓，風(fēng)吹起她額前的碎發(fā)，“你看這風(fēng)，從來不管哪條路是‘對的’，想去哪就去哪?！?br>
說完，她背著畫夾往老街深處走去，帆布畫夾上的顏料斑點在陽光下晃來晃去，像一串移動的星子。
硯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尖，裂縫里卡著的那片樟樹葉不知什么時候被風(fēng)吹走了。
他慢慢掏出那張皺巴巴的成績單，手指撫過“重點高中推薦”那行字，又抬頭看了看三個方向——林蔭道的樹影依舊斑駁，老街的油條香氣還在飄，柏油馬路的車鳴聲遠遠傳來。
風(fēng)再次吹過，這次沒帶起落葉，只掀動了他的衣角。
硯舟突然想起陳爺爺修筆時的樣子，想起那個女生畫里的無數(shù)條路，想起班主任玻璃板下那些被圈住的名字。
他把成績單疊成方塊，塞進褲兜，轉(zhuǎn)身往老街的方向走了兩步。
腳邊的青石板有點硌腳，卻比人行道的裂縫踏實。
遠處的畫室門口，陳爺爺正背著手站著，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條通往未知的路。
風(fēng)穿過老街的屋檐，發(fā)出嗚嗚的聲響，像是誰在輕輕哼著不成調(diào)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