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會罵人的古董鐘
時計擺渡行
三伏天的午后，陽光把修表鋪門前的青石板曬得發(fā)燙，蟬鳴聲像被拉長的銅絲，纏得人耳朵發(fā)沉。
老周正趴在柜臺上打盹，鼻梁上的老花鏡滑到鼻尖，鏡片反射著滿墻鐘表的影子 —— 掛鐘的鐘擺晃成金紅色的弧線，座鐘的玻璃門蒙著層薄灰，唯有墻角那只德國產(chǎn)的咕咕鐘還在盡職地吐著布谷鳥，每到整點就彈出個彩繪小木偶，翅膀上的紅漆己經(jīng)剝落了大半。
“***…… 卡住了……”含混的咒罵聲突然從柜臺中央傳來，像有只悶在壇子里的蟈蟈被踩了尾巴。
老周一個激靈抬起頭，老花鏡 “啪嗒” 掉在算盤上，算珠噼里啪啦滾成一串。
發(fā)聲的是座瑞士古董鐘，黃銅鐘殼被歲月磨出溫潤的包漿，邊角卻磕掉了一小塊，露出底下銀白色的金屬內(nèi)里，像塊結(jié)了痂的傷疤。
墨點兒正用爪子扒著柜臺邊緣蕩秋千，翠綠的尾羽掃過一排腕表的表蒙，留下細碎的劃痕。
這只玄鳳鸚鵡聽見罵聲，突然撲棱棱飛到古董鐘頂上，歪著頭學舌：“***…… 卡住了……” 沙啞的嗓音里帶著點得意的顫音，把尾音拖得老長。
“周師傅別見怪。”
舊貨行的劉老板趕緊掏出帕子擦汗，綢布帕子上繡著的牡丹被汗水浸得發(fā)蔫，“前陣子從城南老宅收來的，原主家是位姓蘇的老**，臨終前還抱著這鐘哭呢。
估摸著是她罵慣了，機芯就記下這調(diào)子?！?br>
他西裝袖口沾著點機油，說話時總下意識地往身后藏，仿佛那污漬會順著空氣爬到古董鐘上。
老周沒接話，指尖敲了敲黃銅鐘殼。
“當 ——” 一聲悶響，像敲在陳年的酒壇上，震得鐘擺上的葡萄紋雕花微微顫動。
他湊近了細看，發(fā)現(xiàn)第三片葡萄葉的卷邊里卡著半片指甲蓋大小的玉碎片，淡綠色的玉質(zhì)里嵌著絲縷紅沁，邊緣還沾著點胭脂紅，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
“這鐘以前是位**的物件吧？”
老周從工具箱里挑出最細的鑷子，銀亮的鑷尖輕輕挑起玉屑，“瞧這碎料，是老坑翡翠，以前大戶人家的小姐才戴得起?！?br>
他指腹蹭過鐘殼內(nèi)側(cè)，摸到幾道淺痕，像是長期被人用指尖摩挲出來的，弧度正好貼合女人的指節(jié)。
話音剛落，鐘擺突然劇烈搖晃起來，銅制的葡萄串撞擊著鐘壁，發(fā)出 “哐啷哐啷” 的聲響。
齒輪箱里傳出刺耳的摩擦聲，像是有把鈍鋸子在來回拉扯，整個鐘身都在柜臺面上微微跳動，仿佛在憤怒地否認。
墨點兒被這陣仗嚇得撲棱棱飛到房梁上，爪子勾著懸下來的燈繩，留下一句：“撒謊！
打**！”
吊燈被拽得左右搖晃，在墻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斑，像只眨著的眼睛。
老周從抽屜里翻出塊麂皮，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鐘擺。
“急什么？”
他對著鐘表喃喃自語，指腹按在葡萄紋的凹槽里，“翡翠鐲子碎的時候，你也這么鬧過？”
劉老板在一旁看得發(fā)愣，只見老周把鐘表后蓋的螺絲一個個旋下來，黃銅螺絲在陽光下泛著暖光，每個螺帽上都刻著極小的十字，像是誰用指甲掐出來的。
后蓋拆開的瞬間，一股混合著檀香和霉味的氣息涌了出來。
老周的眉頭動了動 —— 發(fā)條軸上纏著幾縷褪色的絲線，藕荷色的絲線己經(jīng)脆得像枯葉，輕輕一碰就簌簌掉渣，線頭卻系著個米粒大的珍珠，在陰影里閃著柔和的光。
他突然想起去年修過的一座座鐘，那鐘的夾層里藏著半塊**時期的香粉，打開時也飄出類似的味道。
“難怪走不動?！?br>
老周往齒輪上抹著特制的鯨蠟，蠟油遇熱融化，散發(fā)出淡淡的蜂蜜香，“絲線纏得太密，就像心里的結(jié)打多了，總得找個地方松松?！?br>
他用鑷子把絲線一圈圈挑出來，每挑開一縷，齒輪的摩擦聲就輕一分。
當最后一縷絲線離開發(fā)條軸時，那座鐘突然發(fā)出 “咔嗒” 一聲輕響，像是舒了口氣。
咒罵聲漸漸變成了細碎的嘆息，“呼 —— 呼 ——” 的氣流聲從鐘擺縫隙里鉆出來，最后化作規(guī)律的滴答聲，節(jié)奏緩慢而平穩(wěn)，像老**在藤椅上哼著眠歌。
老周把那塊翡翠碎片小心地放進錦盒，又用紅綢布把珍珠裹起來，塞進鐘表底座的暗格里 —— 那里己經(jīng)躺著七八樣零碎物件，有斷了鏈的銀鎖，有磨平了字的銅鑰匙，都是從各種老鐘表里拆出來的。
“它剛才是在哭呢?！?br>
老周摘下眼鏡，用衣角擦著鏡片上的霧氣，“鐲子碎了，珍珠丟了，心里的念想沒處擱，可不就急得罵人？”
劉老板剛要問什么，就見墨點兒突然從房梁上俯沖下來，嘴里叼著那縷藕荷色絲線，撲棱著翅膀飛到劉老板面前，把線頭精準地塞進他西裝內(nèi)袋。
劉老板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臉色突然變了。
他慌忙掏出個胭脂盒，螺鈿鑲邊的盒子上畫著鴛鴦戲水，打開時還能聞到淡淡的玫瑰香 —— 這是上周從蘇家老宅收來的物件，他本想偷偷留著給相好的，此刻卻被鸚鵡揭穿了心事。
墨點兒歪著頭看他，突然蹦出句新學的話：“藏不住！
藏不?。 ?br>
夕陽西下時，劉老板抱著修好的古董鐘離開，鐘擺的滴答聲混著他的腳步聲，在巷子里拉出長長的影子。
老周站在門口抽煙，看見墨點兒正把那縷絲線纏在自己的站桿上，藕荷色的絲線繞著翠綠的羽毛，倒像是給鸚鵡系了條別致的腰帶。
他突然想起蘇老**的葬禮，那天也是這樣的好天氣，送葬的隊伍里有人說，老**年輕時總戴著只翡翠鐲子，后來鐲子碎了，就再也沒見過她笑。
老周正趴在柜臺上打盹，鼻梁上的老花鏡滑到鼻尖，鏡片反射著滿墻鐘表的影子 —— 掛鐘的鐘擺晃成金紅色的弧線，座鐘的玻璃門蒙著層薄灰，唯有墻角那只德國產(chǎn)的咕咕鐘還在盡職地吐著布谷鳥，每到整點就彈出個彩繪小木偶，翅膀上的紅漆己經(jīng)剝落了大半。
“***…… 卡住了……”含混的咒罵聲突然從柜臺中央傳來，像有只悶在壇子里的蟈蟈被踩了尾巴。
老周一個激靈抬起頭，老花鏡 “啪嗒” 掉在算盤上，算珠噼里啪啦滾成一串。
發(fā)聲的是座瑞士古董鐘，黃銅鐘殼被歲月磨出溫潤的包漿，邊角卻磕掉了一小塊，露出底下銀白色的金屬內(nèi)里，像塊結(jié)了痂的傷疤。
墨點兒正用爪子扒著柜臺邊緣蕩秋千，翠綠的尾羽掃過一排腕表的表蒙，留下細碎的劃痕。
這只玄鳳鸚鵡聽見罵聲，突然撲棱棱飛到古董鐘頂上，歪著頭學舌：“***…… 卡住了……” 沙啞的嗓音里帶著點得意的顫音，把尾音拖得老長。
“周師傅別見怪。”
舊貨行的劉老板趕緊掏出帕子擦汗，綢布帕子上繡著的牡丹被汗水浸得發(fā)蔫，“前陣子從城南老宅收來的，原主家是位姓蘇的老**，臨終前還抱著這鐘哭呢。
估摸著是她罵慣了，機芯就記下這調(diào)子?！?br>
他西裝袖口沾著點機油，說話時總下意識地往身后藏，仿佛那污漬會順著空氣爬到古董鐘上。
老周沒接話，指尖敲了敲黃銅鐘殼。
“當 ——” 一聲悶響，像敲在陳年的酒壇上，震得鐘擺上的葡萄紋雕花微微顫動。
他湊近了細看，發(fā)現(xiàn)第三片葡萄葉的卷邊里卡著半片指甲蓋大小的玉碎片，淡綠色的玉質(zhì)里嵌著絲縷紅沁，邊緣還沾著點胭脂紅，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
“這鐘以前是位**的物件吧？”
老周從工具箱里挑出最細的鑷子，銀亮的鑷尖輕輕挑起玉屑，“瞧這碎料，是老坑翡翠，以前大戶人家的小姐才戴得起?！?br>
他指腹蹭過鐘殼內(nèi)側(cè)，摸到幾道淺痕，像是長期被人用指尖摩挲出來的，弧度正好貼合女人的指節(jié)。
話音剛落，鐘擺突然劇烈搖晃起來，銅制的葡萄串撞擊著鐘壁，發(fā)出 “哐啷哐啷” 的聲響。
齒輪箱里傳出刺耳的摩擦聲，像是有把鈍鋸子在來回拉扯，整個鐘身都在柜臺面上微微跳動，仿佛在憤怒地否認。
墨點兒被這陣仗嚇得撲棱棱飛到房梁上，爪子勾著懸下來的燈繩，留下一句：“撒謊！
打**！”
吊燈被拽得左右搖晃，在墻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斑，像只眨著的眼睛。
老周從抽屜里翻出塊麂皮，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鐘擺。
“急什么？”
他對著鐘表喃喃自語，指腹按在葡萄紋的凹槽里，“翡翠鐲子碎的時候，你也這么鬧過？”
劉老板在一旁看得發(fā)愣，只見老周把鐘表后蓋的螺絲一個個旋下來，黃銅螺絲在陽光下泛著暖光，每個螺帽上都刻著極小的十字，像是誰用指甲掐出來的。
后蓋拆開的瞬間，一股混合著檀香和霉味的氣息涌了出來。
老周的眉頭動了動 —— 發(fā)條軸上纏著幾縷褪色的絲線，藕荷色的絲線己經(jīng)脆得像枯葉，輕輕一碰就簌簌掉渣，線頭卻系著個米粒大的珍珠，在陰影里閃著柔和的光。
他突然想起去年修過的一座座鐘，那鐘的夾層里藏著半塊**時期的香粉，打開時也飄出類似的味道。
“難怪走不動?！?br>
老周往齒輪上抹著特制的鯨蠟，蠟油遇熱融化，散發(fā)出淡淡的蜂蜜香，“絲線纏得太密，就像心里的結(jié)打多了，總得找個地方松松?！?br>
他用鑷子把絲線一圈圈挑出來，每挑開一縷，齒輪的摩擦聲就輕一分。
當最后一縷絲線離開發(fā)條軸時，那座鐘突然發(fā)出 “咔嗒” 一聲輕響，像是舒了口氣。
咒罵聲漸漸變成了細碎的嘆息，“呼 —— 呼 ——” 的氣流聲從鐘擺縫隙里鉆出來，最后化作規(guī)律的滴答聲，節(jié)奏緩慢而平穩(wěn)，像老**在藤椅上哼著眠歌。
老周把那塊翡翠碎片小心地放進錦盒，又用紅綢布把珍珠裹起來，塞進鐘表底座的暗格里 —— 那里己經(jīng)躺著七八樣零碎物件，有斷了鏈的銀鎖，有磨平了字的銅鑰匙，都是從各種老鐘表里拆出來的。
“它剛才是在哭呢?！?br>
老周摘下眼鏡，用衣角擦著鏡片上的霧氣，“鐲子碎了，珍珠丟了，心里的念想沒處擱，可不就急得罵人？”
劉老板剛要問什么，就見墨點兒突然從房梁上俯沖下來，嘴里叼著那縷藕荷色絲線，撲棱著翅膀飛到劉老板面前，把線頭精準地塞進他西裝內(nèi)袋。
劉老板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臉色突然變了。
他慌忙掏出個胭脂盒，螺鈿鑲邊的盒子上畫著鴛鴦戲水，打開時還能聞到淡淡的玫瑰香 —— 這是上周從蘇家老宅收來的物件，他本想偷偷留著給相好的，此刻卻被鸚鵡揭穿了心事。
墨點兒歪著頭看他，突然蹦出句新學的話：“藏不住！
藏不?。 ?br>
夕陽西下時，劉老板抱著修好的古董鐘離開，鐘擺的滴答聲混著他的腳步聲，在巷子里拉出長長的影子。
老周站在門口抽煙，看見墨點兒正把那縷絲線纏在自己的站桿上，藕荷色的絲線繞著翠綠的羽毛，倒像是給鸚鵡系了條別致的腰帶。
他突然想起蘇老**的葬禮，那天也是這樣的好天氣，送葬的隊伍里有人說，老**年輕時總戴著只翡翠鐲子，后來鐲子碎了，就再也沒見過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