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商，武丁盛世之尾，王畿之地，洹水之畔。

天象異了半月，終在這一日撕開了口子。

不是雨，是火。

流星曳著蒼白的尾，撕裂暮色將垂的天穹，一顆接著一顆，砸向西野八荒，地動山搖。

人們匍匐在夯土臺基下，瑟瑟發(fā)抖，巫祝燃起熊熊篝火，跳著癲狂的舞步，向祖先與神靈嘶吼著祈求。

離王都不遠的一處氏族聚落，火光與恐慌同樣浸透了每一寸空氣。

氏族首領的院落里，血腥氣混著一種奇異的焦香彌漫開來。

進出的婦人面色惶急，屋內(nèi)，產(chǎn)婦的**己嘶啞得斷了續(xù)。

一個少年卻不管不顧，攀著院內(nèi)那株老桑樹的虬枝，靈猴般躥上最高的枝椏，睜大了眼望向流星亂墜的西方天際。

他叫子受，日后的帝辛。

此刻，他只為這天地崩摧的奇景興奮得渾身戰(zhàn)栗。

“子受！

快下來！

危險！”

樹下，另一個年紀相仿的男孩焦急地喊著。

他比子受瘦弱些，眉眼清秀，穿著葛布衣裳，頸上掛著一枚溫潤的玉鳥符。

他是這家的孩子，沒有大名，族里人只喚他“蠻”。

“蠻！

你看！

天裂了！”

子受在枝頭揮舞著手臂，幾乎要跳起來，“定是有大英雄要降世！

說不定就是我！”

話音未落，一道極亮的白光驟然閃過，并非落下，卻似從極近處爆開，刺得人雙目劇痛。

整個院落乃至聚落瞬間死寂，連產(chǎn)婦的**都停了剎那。

緊接著，屋內(nèi)爆出一聲響亮的嬰啼。

“生了！

生了！”

穩(wěn)婆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夫人生了！

是個……是個……”穩(wěn)婆的話音卡住了，似乎見到了極詭異的事物。

蠻顧不得樹上的子受，轉身就往屋里沖。

剛到門邊，簾子猛地被掀開，穩(wěn)婆跌撞出來，臉色煞白，幾乎與他撞個滿懷。

“怎么了？”

蠻急問。

穩(wěn)婆嘴唇哆嗦著，指著屋里，卻說不出囫圇話：“孩子……那孩子……身上……圖……”蠻撥開她沖了進去。

濃重的血腥氣中，母親虛弱地躺在席上，面色灰敗。

父親站在一旁，懷里抱著一個襁褓，臉色是同樣的震驚與茫然。

蠻湊過去。

那新生的嬰兒不同于尋常嬰孩的紅皺，皮膚竟白皙如玉，更奇的是，在他心口的位置，天然生著一片殷紅的紋路，那紋路盤繞糾結，竟隱隱成一尊跌坐的、模糊卻又莊嚴的形狀！

屋內(nèi)死寂，只有嬰兒有力的啼哭聲。

此時，窗外亂墜的流星竟詭異地停了，來得突兀，去得也突兀，只餘下滿天燒紫的殘雲(yún)。

“異象……天示異象……”父親喃喃自語，聲音干澀，“是?！堑?？”

蠻怔怔地看著那嬰兒胸口的奇異紋路，心中莫名一悸。

樹上的子受等了半晌不見動靜，不耐煩地溜下樹，也擠了進來：“生了？

讓我看看！”

他擠到蠻的身邊，探*一看，頓時“咦”了一聲，瞪大了那雙明亮的眼睛，“這是什麼？

鳥紋？

不像啊……”他好奇地伸出手指，想去觸碰那紅色紋印。

“別動！”

蠻的父親猛地回神，低喝一聲，側身護住嬰兒，眼神複雜地掃過子受和蠻，最終落在虛弱的妻子身上，沉聲道：“此子……非凡。

今日天現(xiàn)異兆，他身負神紋而降……就叫‘菩薩蠻’吧?！?br>
“菩薩……蠻？”

子受撓撓*，顯然不懂這古怪名字的含義，卻覺得很是有趣，一拍蠻的肩膀，“好！

蠻的弟弟，就是我的弟弟！

以後我保護他！”

蠻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被命名為“菩薩蠻”的幼弟，看著他心口那抹詭異的紅。

屋外，劫後餘生的人們開始發(fā)出嘈雜的聲響，慶幸、後怕、議論紛紛。

而屋內(nèi)，一種難以言喻的寂靜包裹著這個初生的嬰兒。

無人知曉，這寂靜將漫長至無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