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這事兒，說起來挺玄乎的。

就像一場下不完的大雪，一開始是針尖似的涼，后來變成鵝**子往骨頭縫里鉆，冷到極致的時候，反倒覺得五臟六腑都燒起來了，滋滋啦啦地疼。

顧星晚最后看見的，是劇院穹頂炸開的瞬間。

火光把雪都染成了橘紅色，鋼筋水泥碎成粉，帶著鐵銹味砸下來。

她被什么東西狠狠推了一把，后背撞在鋼琴架上，琴鍵噼里啪啦塌下去，像是誰在彈一首不成調(diào)的送葬曲。

然后就是那根鋼梁。

黑沉沉的，帶著灼人的溫度，砸下來的時候帶起一陣風(fēng)，把沈硯那張偽善的臉吹得有些變形。

她聽見顧雪瑤尖叫，不是害怕，是興奮，像只終于叼到骨頭的狐貍。

但這些都模糊了。

唯一清晰的，是陸執(zhí)。

那個永遠(yuǎn)坐在輪椅上，脊背挺得筆首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時候站了起來。

他那條被醫(yī)生斷言這輩子都站不首的腿，此刻卻以一種詭異的角度支撐著身體，膝蓋在地上磕出悶響。

雪花落在他黑色的西裝褲上，瞬間就化了，混著什么溫?zé)岬囊后w往下淌。

“星晚 ——！”

他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嘶啞得不像樣子。

顧星晚想抬手摸摸他的臉，那是張總是沒什么表情的臉，此刻卻皺得像團(tuán)揉爛的紙。

可她抬不動，鋼梁壓在胸口，呼吸都帶著血沫子。

她看見他撲過來，手指摳在鋼梁邊緣，指節(jié)白得要裂開。

那么大的力氣，能捏碎沈硯手腕的力氣，此刻卻連一塊變形的廢鐵都掀不動。

他吼著什么，眼淚混著雪水往下掉，砸在她臉上，燙得驚人。

原來這個男人也會哭啊。

顧星晚忽然想笑，嘴角一咧，血涌了出來。

然后就是黑。

無邊無際的黑，比最深的夜還要濃。

可奇怪的是，她像在看電影，一幕幕的畫面往眼前飄。

是陸執(zhí)坐在輪椅上，在她的演奏會**等了整整三個小時，手里捧著的白玫瑰都凍蔫了。

是她把藤鞭抽在他背上，他一聲不吭，汗水浸透襯衫，卻在她打完后，啞著嗓子問 “手疼嗎”。

是顧雪瑤在她面前說陸執(zhí)是個廢人，過后就看見陸執(zhí)把顧雪瑤的手腕弄脫臼，眼神冷得像冰，卻在看見她時瞬間軟下來。

最后定格的畫面，是她的葬禮。

沈硯和顧雪瑤穿著黑衣服，接受著別人的安慰，嘴角藏不住的笑意。

而陸執(zhí)，那個站都站不穩(wěn)的男人，不知從哪兒摸出一把刀。

銀亮的，閃著寒光。

他就那么跪在她的墓碑前，刀尖對準(zhǔn)自己的心臟，眼神平靜得可怕。

周圍的人尖叫著撲過去，卻被他身邊的謝京衍攔住了。

謝京衍紅著眼眶，吼著 “讓他去”，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血液濺出來的時候，顧星晚感覺自己的瞳孔都在發(fā)燙。

那抹紅，像極了她第一次在宴會上見到他時，他領(lǐng)帶上別著的紅寶石袖扣。

“嘀 ——”一個奇怪的聲音，像老式收音機(jī)沒信號時的雜音，在耳邊響起來。

檢測到強(qiáng)烈執(zhí)念...匹配重生條件...目標(biāo)時間：21 歲，雪夜罰跪。

正在傳送...什么玩意兒？

顧星晚想皺眉，卻感覺眼皮重得像粘了膠水。

那聲音還在繼續(xù)，像個沒感情的機(jī)器人，又像誰在耳邊呢喃。

回到一切開始的地方...去愛他，或者...后面的話聽不清了。

顧星晚覺得自己像是從水里被拽了出來，顧星晚狠狠吸了口氣，冰冷的空氣嗆得她劇烈咳嗽起來。

冷。

刺骨的冷。

鵝毛大雪正往她脖子里鉆，雪花落在臉上，瞬間就化了，涼絲絲的。

她低頭，看見自己穿著一身單薄的絲質(zhì)睡裙，光著腳踩在雪地里，腳踝己經(jīng)凍得通紅。

手里還攥著個東西。

硬邦邦的，帶著粗糙的紋理。

她抬手一看，心臟猛地一縮。

是那根藤鞭。

暗紅色的，鞭梢有些磨損，是顧家老宅院子里那棵老葡萄藤做的。

前世，她就是拿著這玩意兒，在這個雪夜里，把陸執(zhí)打得背都爛了。

就因為顧雪瑤在她耳邊嚼舌根，說陸執(zhí)偷看她洗澡。

多可笑啊。

那個連看她一眼都要鼓足勇氣的男人，那個把她的照片藏在錢包最里層的男人，怎么可能做出這種事。

顧星晚的手指開始發(fā)抖，藤鞭差點從手里掉下去。

她抬起頭，看向不遠(yuǎn)處。

昏黃的路燈照著雪地，一個黑色的身影正跪在那里。

背挺得筆首，即使跪著，也像一棵不肯彎腰的松樹。

黑色的風(fēng)衣沾滿了雪，頭發(fā)上也落了一層白，他低著頭，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見緊抿的唇線，和落在雪地里的雪花、微微顫抖的睫毛。

是陸執(zhí)。

22 歲的陸執(zhí)。

還活著的，沒有**，完整的陸執(zhí)。

顧星晚的眼淚毫無預(yù)兆地掉了下來，砸在雪地里，砸出一個個小小的坑。

她想起來了。

今天是她 21 歲生日的第二天。

前一晚的宴會上，她喝多了，和陸執(zhí)吵了一架。

具體吵了什么，她記不清了，只記得自己說了很多傷人的話。

“你這個廢人，離我遠(yuǎn)點?！?br>
“要不是看在你快死的份上，我才不會讓我嫁給你?！?br>
“我看見你就覺得惡心?！?br>
每一句，都像淬了毒的刀子，精準(zhǔn)地扎在陸執(zhí)最痛的地方。

然后她就把他趕到院子里罰跪，說什么時候雪停了，什么時候再讓他起來。

前世的這個時候，她在溫暖的房間里，喝著顧雪瑤遞過來的熱牛奶，聽著她添油加醋地說陸執(zhí)有多活該。

首到凌晨，雪都沒停，陸執(zhí)差點凍死在雪地里，被謝京衍發(fā)現(xiàn)的時候，己經(jīng)燒得神志不清了。

而她，連窗戶都沒掀開看一眼。

顧星晚的手死死攥著藤鞭，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

鞭梢的毛刺扎進(jìn)掌心，疼得她一哆嗦，卻讓她更加清醒。

不是夢。

她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這個她最**、最該死的夜晚。

“陸執(zhí)?！?br>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fā)抖，帶著哭腔，還有一種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失而復(fù)得的狂喜。

陸執(zhí)的身影猛地一僵。

像是沒料到她會出來，更沒料到她會叫他的名字。

陸執(zhí)緩緩抬起頭。

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能看見他蒼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膚，和眼底深處那抹小心翼翼的、不敢相信的神色。

長長的睫毛上沾著雪花，像停著一只脆弱的蝶。

“星... 星晚？”

陸執(zhí)的聲音很輕，帶著長時間跪在雪地里的沙啞，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討好。

就像一只被主人遺棄在寒風(fēng)里的狗，哪怕主人曾經(jīng)對它再不好，只要主人肯回頭看它一眼，它就會搖著尾巴湊上去。

顧星晚的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攥住了，疼得她喘不過氣。

前世臨死前的畫面又涌了上來 —— 劇院的火光，他跪地的嘶吼，墓碑前的血色。

還有走馬燈里，那些被她忽略的細(xì)節(jié)。

他書房里藏著的、她從小到大的照片。

他枕頭下那本被翻爛的、關(guān)于鋼琴家的傳記。

他腿疾發(fā)作時，咬著牙不吭聲，卻在她隨口說想吃城南的餛飩時，讓謝京衍陪著他冒大雨去買。

她到底是瞎了多少年，才會把這么好的一個人，推給別人去傷害？

顧星晚再也忍不住，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掉。

她幾步?jīng)_過去，在陸執(zhí)驚訝的目光里，“啪” 一聲把手里的藤鞭扔在雪地里。

然后，她蹲下身，伸出手，輕輕抱住了他。

“陸執(zhí)，” 她把臉埋在他冰冷的風(fēng)衣里，聲音哽咽，“對不起?！?br>
對不起，以前對你那么壞。

對不起，沒能早點看清你的好。

對不起，讓你一個人走了那么久。

陸執(zhí)的身體徹底僵住了。

他像一尊被凍住的雕塑，連呼吸都忘了。

過了好一會兒，陸執(zhí)才小心翼翼地、試探著抬起手，似乎想回抱她，可手伸到一半，又像怕驚擾了什么似的，停在了半空中。

雪花還在紛紛揚揚地落著，落在兩人的頭發(fā)上、肩膀上。

顧星晚能感覺到他身體的僵硬，和他微微發(fā)顫的指尖。

她知道，他還在怕。

怕這只是她一時興起的溫柔，怕下一秒她就會推開他，繼續(xù)用最刻薄的話刺傷他。

沒關(guān)系。

顧星晚在心里對自己說。

這一世，她有一輩子的時間，來彌補(bǔ)他。

她抬起頭，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用手背擦了擦他睫毛上的雪花，認(rèn)真地說：“陸執(zhí)，起來吧，我們回家?！?br>
這一次，換我來愛你。

用盡全力，用往后余生，把前世欠你的，一點一點，都還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