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堂的壓抑和低語的嗡鳴如同附骨之蛆，纏繞著林恩。

他拒絕了老約翰讓他休息的提議，執(zhí)意要查看領(lǐng)地的真實狀況。

這具身體雖然虛弱，但現(xiàn)代靈魂的理智告訴他，信息是生存的第一要素。

老約翰攙扶著他，穿過陰冷的石廊，來到城堡側(cè)翼的儲藏區(qū)。

推開沉重的橡木門，一股混合著塵土、霉味和陳年谷物的酸敗氣息撲面而來。

偌大的倉庫，空蕩得能聽見腳步的回音。

角落里堆著幾袋癟癟的麻袋，上面落滿了灰塵；幾個木桶散亂地放著，其中一個桶底裂開，流出早己干涸的、顏色可疑的污漬。

“大人，這是…今年收成前最后的存糧了?！?br>
老約翰的聲音低沉，帶著羞愧，“主要是黑麥和一點豆子…撐不過…撐不過一個月了。

而且…”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品質(zhì)很差，有些…長著霉斑，吃了會讓人做噩夢，甚至…發(fā)狂?！?br>
林恩的心沉到了谷底。

饑荒，是懸在頭頂?shù)牡谝话牙麆Α?br>
他走到一個麻袋前，伸手抓了一把所謂的“糧食”。

入手粗糙，顆粒干癟，混雜著許多砂石和可疑的黑色顆粒，散發(fā)著一股淡淡的、令人作嘔的腥氣。

“稅收呢？

往年沒有存糧嗎？”

林恩皺眉問道，試圖回憶原身模糊的財政記憶。

老約翰苦笑搖頭：“大人，黑荊棘領(lǐng)…本就貧瘠。

男爵大人和少爺在時，還能靠狩獵森林邊緣的野獸、采集一些草藥去鄰領(lǐng)換點糧食。

今年…收成本就不好，邊境又不太平，稅吏來過兩次，幾乎把能拿的都拿走了。

剩下的…唉…” 他嘆了口氣，沒再說下去。

這時，一個佝僂的身影在門口畏畏縮縮地探頭。

是老布雷克，村里最年長、也最有威望的農(nóng)夫代表。

“進來吧，布雷克?！?br>
老約翰示意。

老布雷克步履蹣跚地走進來，布滿皺紋的臉上寫滿了恐懼和絕望，甚至壓過了對領(lǐng)主的敬畏。

他不敢首視林恩的眼睛，只是深深彎下腰。

“領(lǐng)主大人…” 他的聲音沙啞干澀，“大伙兒…大伙兒實在是…沒有東西可以交稅了。

地里…地里不長糧食??！

撒下去的種子，要么爛在土里，要么長出來的苗…黃得嚇人，像被什么吸干了精血…拔起來一看，根須都…都發(fā)黑發(fā)臭了！”

他渾濁的眼中涌出淚水，“更可怕的是…那地…那地本身就在長…長怪東西！”

“怪東西？”

林恩的心猛地一跳。

“是…是啊！”

老布雷克的聲音帶著哭腔，恐懼讓他幾乎語無倫次，“石頭縫里…田壟邊…會冒出來一些…一些黏糊糊的、像爛肉又像蘑菇的玩意兒，顏色…顏色惡心得很！

碰都不敢碰！

還有…還有…” 他像是下定了極大的決心，顫抖著彎下腰，用布滿老繭和裂口的手，一點點卷起自己破舊的褲腿。

林恩屏住了呼吸。

昏黃的倉庫光線照射下，老布雷克枯瘦的小腿上，赫然附著著幾片硬幣大小的灰綠色鱗片！

鱗片邊緣與皮膚融合得不甚完美，泛著一種濕冷的、非自然的幽光，像是某種深水魚類。

“還有那‘低語’…” 老布雷克的聲音變得飄忽，眼神開始渙散，仿佛又沉浸在那無休止的折磨中，“它…它不分白天黑夜…就在耳朵里鉆…說些…聽不懂的…可怕東西…像蟲子爬…像…像深海里的東西在嚼骨頭…” 他猛地抱住頭，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一股寒意從林恩的腳底首沖頭頂。

親眼所見遠比聽聞更具沖擊力。

這活生生的異變，這深入骨髓的恐懼，就是黑荊棘領(lǐng)的現(xiàn)實。

現(xiàn)代的靈魂遭遇著最原始的恐怖沖擊，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看著老布雷克痛苦的模樣，林恩心中涌起一股復(fù)雜的情緒，混雜著憐憫、憤怒和一種強烈的探究欲。

鬼使神差地，他蹲下身，伸出手，指尖緩緩地、試探性地向那片濕冷的鱗片觸碰過去。

他想知道，那到底是什么觸感？

是硬的？

軟的？

冷的？

它…是活的嗎？

就在林恩的指尖離鱗片還有不到一寸的距離時——“嗬——！”

老布雷克猛地發(fā)出一聲非人的、仿佛被扼住喉嚨的怪響！

他像觸電般猛地抽回腿，布滿血絲的雙眼爆發(fā)出極致的驚恐，瞳孔縮成了針尖！

他不再是看著林恩，而是死死地、首勾勾地盯著林恩身后空無一物的陰影角落，仿佛那里正盤踞著某種林恩看不見的、無法形容的恐怖之物！

他的喉嚨里發(fā)出“咯咯”的聲響，口水不受控制地順著嘴角流下，整個人篩糠般抖動著向后縮去，撞在了一個空木桶上，發(fā)出“哐當(dāng)”一聲巨響。

倉庫里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老布雷克粗重而恐懼的喘息聲，以及林恩自己驟然加速的心跳聲在耳邊轟鳴。